《临千劫》闻山如是

2、玄猫 小……小妹

　　昭陵水患已息，华潋便让老青牛驮着两个废物仙僚同回仙界。行至半途，老青牛忽然一停。
　　华潋：“怎么了？”
　　老青牛“哞”叫一下，抖了抖耳朵。华潋驭云上前翻看牛耳，竟不见了灵识。
　　许是刚才青牛入水救人时不小心弄掉了灵识。华潋身处云间，望着已成粟米大小的凡间昭陵，叹道：“罢了，万物各有命数，各有各的劫。还是回仙界吧，莫误了升仙的时辰。”说完转身朝仙界驭云而去。
　　虽是如此，但隋澈的命数着实多舛。
　　适才他躲在黑咕隆咚的牛耳里不曾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便想着稍稍往外挪一点，记下那位牛大姐的长相以便来日报恩。结果青牛因为他的举动感到耳痒，打了个喷鼻直接把灵识震了出来。
　　隋澈在水面上越漂越远，只依稀看见一女子身形立于半空并抬掌施法控制水流退出了昭陵。他由衷敬叹，咬牙切齿、拼尽全力地游啊游，直到洪水全部退去也没能再多靠近她一点半点，不免失望。
　　“唉，就这么让她给跑了……”隋澈心有不甘地嘀咕两声，很快又因天性乐观而自我鼓气道，“没关系！待我重新化形，迟早与她相见！对！一定会见面的……”
　　灵识蹦蹦跶跶地溜了。
　　本想在昭陵山间找一清净处修习，隋澈苦寻许久，合适的地方没找到，倒是在半路碰见了一只猫。
　　那猫通体黝黑，毛色在日光照耀下泛出赤红光彩。隋澈一眼就认出它是难得一见的玄猫，乃天授灵体，寄于人间捕鼠护粮、镇宅辟邪，据说有的玄猫还能镇护龙脉……总之，若夺其身，必能助自己早日化形！
　　隋澈悄咪咪绕到后边，准备伺机夺舍霸占玄猫身体。不料玄猫极为机敏，察觉背后有异当即移步回转、伏身露爪作蓄势状，还冲着灵识龇牙咧嘴地哈气示威。
　　糟糕！被发现了！隋澈咽咽口水，心说这下好了，免不了一场恶斗了。他正琢磨着如何攻守，忽听玄猫咳了一声，定睛一看，地上竟多了几滴血迹。
　　哦？病猫？
　　隋澈忍不住窃喜，故弄玄虚地左右晃动，摆起阵仗。
　　那玄猫的确受了伤，误以为灵识是什么内丹妙药，亦蠢蠢欲动，想要吞之疗伤。趁着尚有几分力气，它决定先发制人，挥舞利爪直朝灵识扑了过去……
　　……
　　仙界，慈赈司。
　　华潋行步如风，未至殿内先闻其声：“汐寤仙君可在？”
　　“在呢，谁找我呀？”
　　七尺案牍侧边冒出一颗脑袋，貌若天命年岁，眼圈乌青、鸡皮鹤发，半披半散的发丝与灰须纠缠成团，可言之不羁而更可言之邋遢，正是统管慈赈司的仙君汐寤。
　　“我，牛见花。”为隐匿身份，华潋惯以此名行事。她指了指牛背，懒怠道，“广宗和曜珇，给你带回来了。”
　　汐寤忙从案牍里抽身而出，踮着碎步跑到老青牛旁边，满目心疼地看着两个得意门生，忧问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呛了水，晕了。”华潋面不改色地扯谎，同其托掌索要，“我的五十功德呢？”
　　汐寤瞥见她指尖的伤口，同样疼惜地感叹：“不是，你怎么也受伤了呀？这昭陵的水患竟如此难平么……快快快，快坐下来，本仙这就去拿药。”
　　“仙君不必麻烦了，还请尽快把五十功德拨给我。老牛的成仙机缘正是今日，错过了还要再等百年，耽搁不得。”
　　“也好，也好。”
　　汐寤从那堆案牍里刨出一本又厚又烂的功德册，捻页翻到昭陵水患并执笔在上面划了两下，五十功德即刻就落在了老青牛头上。
　　“多谢仙君。”华潋拿到功德急着赶去道仙堂，却又被汐寤拦了下来，只好忍抑焦灼心情问道，“仙君还有事？”
　　“昭陵水患这般难以解决，本仙的两个徒儿又都被呛得昏迷，如此说来……”汐寤顾自咕哝，从头到脚扫视牛见花，突然合掌惊呼，“牛见花！敢情你是凭一己之力救了昭陵所有凡民啊？！行啊你！既有此等本事，本仙让你留在先遣队委实是屈才了，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救援队下凡济困扶危、救凡拯溺……”
　　“没兴趣。”华潋脱口而出。
　　汐寤一噎：“呃，为何？救援队所赚功德可比先遣队要多得……”
　　“汐寤仙君，你可知今日昭陵为何出现水患？”
　　“自然是因为天道降谶。”
　　“天道又为何降谶于昭陵？”
　　“这……”
　　汐寤支支吾吾的，并非不懂，而是不好言明。
　　华潋见状，毫不留情地直言：“昭陵凡民不但围湖垦田、与水争地，将本该用作调节水位的辖域占为己有，还肆意捕捞五渚湖里的鱼虾，悖逆‘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之理。如此不敬不畏，经年累月，自得天谴。”
　　汐寤无言以对，讪笑不语。
　　华潋淡淡道：“我此次出手只为老牛升仙，下不为例。仙君若无他事，我就先去道仙堂……”
　　“且慢且慢。”
　　又怎么了！华潋不耐：“仙君有什么话烦请一口气说清楚。”
　　汐寤不好意思地笑笑：“是这样的，这青牛升仙只是有了仙格，之后还须在一位神君的座下修习百年，待化了形方可正式拥有仙籍。牛见花仙僚啊，你可想好这一百年里让谁代替青牛成为你的先遣队契友了吗？”
　　“等慈赈司来新人了再选也不迟……”华潋压根没想那么远，话音未落就用云踪遁术带着老青牛瞬间来到了道仙堂。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主事仙官刚处理完前一个鼠狼升仙，转身就对上了一双大牛眼，吓得连退两步，拍着胸脯嘟嘟囔囔的：“真会挑时候。”
　　不用排队直接走流程确实省心省力。华潋弯起唇角，把老青牛的功德簿交给主事仙官，客客气气道：“麻烦了。”
　　原本送走黄仙就能下值了，结果临时又跑来一头老青牛，主事仙官自然不大乐意，瘪着嘴说：“你们来晚了，诸位神君都已经领着新仙离开了，改日再来吧！”
　　“改不了，就今天！”华潋态度坚决，明知主事仙官是急于下值而出言敷衍，依然好声气地解释，“前几日我来此登记过，当时仙君可说神君认领新仙名额充足得很，叫我无需担心，所以还是劳烦仙君再帮忙看看。万一今日有哪位神君因故没来，可否先让老牛记入其名下？他日我定亲自登门同其道谢，望仙君通融一二。”
　　主事仙官甚不耐烦，不情不愿地翻开册录，别说，还真有一个。
　　“咳咳，这个……算你走运啦！”主事仙官丝毫不提自己行事疏漏，只言简意赅道，“秋爻神君原是定了一只玄猫，可那猫受了重伤，无法再登仙道。今日亦未见到秋爻神君，想来他是被什么事情给耽误了。既如此，本仙暂且将老青牛记在秋爻神君名下，今后你寻得机会自己去答谢他吧。”
　　秋爻……
　　华潋眸光渐冷，神情复杂地看了看老青牛，默然叹罢，拱手拜道：“谢过仙君。”
　　主事仙官在册录上勾勾勒勒，头也不抬道：“莫要谢我，你要谢就去谢秋爻神君。他虽为东渊龙王长子，身份尊贵却毫无骄矜自傲，是四海八荒出了名的好脾气，一贯好说话，若换作别人，还未准能同意呢。”
　　玄猫换老牛，任谁都知是亏本买卖。华潋自然也明白这道理，故平静应道：“嗯，改日我会献上厚礼答谢他……”
　　话未说完，殿内传出一句悠悠调侃之言：
　　“不必改日，就今天吧。”
　　“……”
　　闻声，华潋面色顿僵，眼底最后一丝轻微的笑意骤然消失。下一刻，神君秋爻现身殿内，身着靛蓝长袍衣袂飘飘，怀抱古琴散逸无双风华，俊朗的面庞上展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顷刻间便令明堂生辉。
　　“方才与友抚琴，误了时辰，抱歉。”
　　正如主事仙官所说，秋爻神君开口便是通情达理之语，话音轻柔得令人不忍责难。
　　“神、神君？！秋爻神君？！”主事仙官吓了一跳，忙不迭躬身相迎，本来盘算的先斩后奏计划霎时落空，千愁万绪齐涌心头。他飞快思索一番，决定和盘托出，争取宽大处理，遂指着华潋战战兢兢地辩解，“神君恕罪！小仙实在拗不过这散仙，这才自作主张地把您定下的玄猫换成了青牛，实乃小仙之过！神君若是不喜，小仙这就改……”
　　“无妨。”秋爻温和地笑了笑，看一眼华潋，道，“小妹养的牛，不会太差的。”
　　小……小妹？！主事仙官瞠目结舌，惊愕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
　　只见秋爻故意板起脸佯装严肃，盯着华潋半嗔半怨地问道：“怎么，见了面也不叫一声大哥吗？”却终究难掩言语间暗藏的打趣之意。
　　华潋无动于衷，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抬手行礼，冷淡地问候：“见过秋爻神君。”
　　“唉，罢了。”秋爻无可奈何地耸耸眉，走到老青牛身边施法查探，颇为认可地颔首，“不错，功德无有伪饰，根缘至纯至善，确可得道成仙。”言罢将一丝神息注入青牛体内，便算是认下了它。
　　华潋松一口气，说话时态度略有和缓：“多谢了。”
　　“小妹既要谢我，不妨答应我一件事。”
　　华潋倏又冷脸。
　　秋爻见怪不怪，一笑了之，顾自说道：“今年父王神诞，小妹就回东渊与大家一同庆贺吧。”
　　华潋不应声，心想：反正老青牛已然成仙，事成定局，即便是眼前这头身份尊贵的龙王长子也无可悔改……
　　“对了，你二哥生辰将至，我正发愁送他什么生辰礼呢。今日倒真是巧了，不如，我就把这头老青牛送给他吧！我么，还是去凡间寻一寻那只玄猫……”
　　二哥……
　　睚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