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闻山如是

14、做戏 骗术也是术

　　古玳清清嗓子，对众人道：“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今法师所言不无道理。兹事体大，本城主尚需召集各部官吏详细商讨治湖之策，不日自会在衙门张贴告示。今日，且先散了吧！”
　　城主既已发话，百姓不好再说什么，三两作伴离开了醮坛。
　　古玳转过身同华潋比出“请”的手势，客气道：“请法师同乘一舆，移步府邸。”
　　隋澈旁观，直觉事有隐情：这城主适才还将信将疑的，怎么眼下又对恩仙这般客气了？啧，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蹿出的精光真是令人不舒服，就好像什么阴谋得了逞……
　　玄猫伸出前爪攥成小拳，轻碰恩仙手臂：“呜？”
　　华潋垂眸检视，指尖轻柔地摩挲着猫头，婉言拒绝：“我要去一趟药铺，买些草药为灵宠治伤，等会儿自己回贵府便是。”
　　“府中有医者，还有不少上品药材，法师尽可随心择用。”
　　古玳虽为笑言却语声咄咄，显然不愿让法师离开自己的视线。华潋听出言外之意，瞟其一眼，悠悠低笑：“放心，我跑不了。”
　　古玳一哑，旋即亦不再装模作样，直言：“法师既如此说……也罢，便让小厮跟着同去药铺吧，帮法师打打下手。”
　　“随意。”
　　华潋说完抬脚就走，步速飞快，身形却稳重如山，穿梭于人群中不过片刻就成功甩掉了身后的小厮，来到恶犬出没的那条暗巷。
　　又来这里做什么？隋澈一头雾水地被恩仙放在了地上，又见她蹲在自己面前命令道：
　　“闭眼。”
　　他正身蹲好，听话地合起两只透着肃穆瞳光的猫瞳。
　　“张嘴。”
　　“嗷——”
　　“吐舌头。”
　　“哦？”
　　玄猫疑惑地睁开眼睛。
　　隋澈：她要干嘛？
　　华潋与之相视，想了想说：“罢了，看就看吧，反正你也知道我的身份。”
　　隋澈更觉奇怪，一动不动地盯住恩仙。只见她抬臂挽袖露出洁白光滑的肌肤，又在臂上化出真身形态。几片坚硬的银色鳞片映入眼中，流光溢彩、如梦似幻，在黑夜里显得甚为神秘莫测……
　　“嗯呜，喵喵么啊？”
　　——恩仙，做什么呀？
　　华潋没有回应，举起右手飞快地划过鳞片边缘，将指腹割开一道血口子，紧接着两颗血珠冒了出来……
　　“哇啊啊啊！”玄猫惊声尖叫，绷直后腿拱身而立，与恩仙瞠目对视。
　　隋澈：你这！流血了啊喂！
　　华潋神色如常，嘴角甚至隐隐牵着一丝笑意，嘟哝了句“大惊小怪”，把手伸到小猫面前说：“舔了它。”
　　隋澈：舔？舔什么？
　　见小猫一脸迷茫，华潋又解释道：“你既知我是龙女，那也应该知道我的血比任何草药都管用。两颗血珠，再休息一夜，明日你的伤便可痊愈。好了，快点把血舔掉。”
　　龙血……恩仙竟会伤害自己，还舍得用最珍贵的龙血为我治伤？！隋澈心中五味杂陈，怔愣良久，直到听见华潋催促的话语：
　　“快点，还有别的事要做呢。”
　　这才回过神来。猫瞳愈发湿润，视线也愈发模糊，他由衷地抽噎出声：“呜呜——嗝儿！”
　　趁泪水彻底蒙住双眼之前，玄猫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嘴巴慢慢贴向华潋的手指，刚吐出舌尖却又缩了回去。
　　“怎么？”
　　“喵……”
　　隋澈想到恩仙听不懂猫叫，忙用猫甲写下“说话”二字。华潋只好对他施展了术法。隋澈有所感应，当即开口：“玄猫舌头有倒刺，会弄痛你的手啊！”
　　原来如此。华潋笑了笑：“无妨。”
　　“有妨！有妨的！”隋澈急得语无伦次，“我、我再养两天肯定就好了！你还是快包扎——啊呕！”
　　不等他说完，华潋就没了耐心，直将手指伸入小猫口中，结果用力过猛压到了小猫的舌根。
　　隋澈：“呕咳……”
　　这下确是避开了倒刺。华潋心想，不大好意思地抽回了手。
　　隋澈咳个不停，嗓子里满是血腥味道，同时察觉到体内的变化：一股灵力自百会升涌，缓缓笼罩周身，令伤口不再作痛，身子也变得热乎乎的，只一瞬间就感到精神焕发，浑身上下充斥着使不完的牛劲……
　　龙血果真厉害！隋澈迅速调息，连连暗叹，即又万分感动，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住，低垂下头，喉咙发出咕噜噜声，眼角泛出两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吧嗒吧嗒”掉落在地。
　　华潋懵然，蹙眉疑道：“我弄痛你了？”
　　猫头摇了摇。
　　“喝了血，难受了？”
　　猫头又摇了摇。
　　“那你哭什么？”
　　“我……”隋澈委屈巴巴地哼唧两下，突然爆发出“哇”一声长音，岔开两条后足一屁蹲瘫坐在地，摊开前爪抱头哭诉，“我怎么能喝龙血呢？我不该喝龙血啊！那可是恩仙的血啊呜啊呜啊呜——”
　　华潋惊圆了眼，欲帮小猫拭泪的手要伸不伸地滞在半空。奈何猫爪乱挥，她实在插不上手，终是无措地退了开，面露纠结，不解地问：“至于么，你又不是第一次饮我的血了。”
　　“什么！”隋澈身体一抖四足岔立，猫唇惊颤不止，瞳孔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情绪。他一边绕着华潋疾行，一边急切道，“我何时饮过龙血？！不会是上次睡着了梦见吃鸡腿，实则却是咬……”
　　华潋好笑地看着喋喋不休、自我怀疑的小猫，展臂一揽将它抱起，细数道：“山洞里我用龙血救了你的灵识，后来回到浮玉山，你吃的猫罐罐里也掺了我的血。只不过你当时身子太弱，不宜进补过甚，龙血的味道不是很浓。”
　　原来……隋澈双眼盈泪，目不转睛地望着华潋，当真是看在眼里拔不出来。
　　华潋浑然不觉怀中小猫作何感想，目不斜视地直朝巷子深处走去。不远处传出犬吠和孩童的哭声，她便停步唤道：“小猫。”
　　隋澈咬牙切齿：“我听见了！定是那条恶犬又在闹事！小花恩仙你放开我，看我不去宰了它！扒了它的皮给你做脚毯！”
　　“你现在已是仙猫，莫行无谓的杀戮，有损功德不说还有碍你化形升仙。”
　　“唔哼……”
　　“怎么，有意见？”
　　“没有！”隋澈心想，自己哪能跟恩仙对着干呀！恩仙说什么自己做什么就对了……
　　“拔毛就好，别索命。”
　　“哎？”
　　华潋抚了抚小猫的背，淡笑言罢，看它一眼，松开了手。
　　隋澈高呼“哟吼”，撒腿奔去且怒骂道：“死狗！若非因你，小花恩仙怎会割血！吽呀——我打！”
　　反正恩仙在身后，不怕打不过！
　　心里有了底气，手上就没了轻重。不多时，隋澈粘着满嘴狗毛回来了，昂首挺胸，得意地说：“被恶犬困住的孩童已被他娘亲抱走啦！”
　　“干得好。”华潋不甚走心地夸夸小猫，重新将它抱入怀中，“没受伤吧？”
　　“当然没有！”毕竟喝了龙血嘛！隋澈嘿嘿一笑，爪子轻轻蹭了蹭华潋的手臂。
　　“嗯，去药铺。”
　　隋澈曲起后足，老老实实地窝在华潋怀里。等到了人多的地方，他又假装蔫头耷拉脑的，小声问道：“小花恩仙，你当众叫那城主下不来台，为何他还会信你？我以为他会气得找你麻烦。”
　　华潋如实道：“因为今夜的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
　　“整场醮坛法事不过是古玳与我联手做给凡民看的一场戏罢了。”
　　“啊？这……”隋澈一时语塞，抬头看向华潋，心想：这不是招摇撞骗么……
　　华潋垂眸睨去，似是猜出小猫所想，轻飘飘道：“骗术也是术。”
　　隋澈立马摇头晃脑地附和：“对对对！小花恩仙说的没错！为达目的自是可以不择手段。”
　　华潋单臂拥之，另一手伸出二指轻弹小猫脑袋，纠正其言：“错了，是无伤大雅方可不择手段。”
　　隋澈似懂非懂，斟酌又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先一步来到昭陵城，在古玳的府邸装神弄鬼几番，再略施小计出面化解，他便认为我有道术在身，有求于我。之后我提出退田还湖一策，声称只要他依照此策治理五渚湖，便会助他完成心愿。”
　　“什么心愿？”
　　“帮他生个儿子……”
　　“什么？！！”隋澈大为震惊，下意识翻身跳起并吼问道，“你要跟那糟老头子生孩子？！”
　　“……”
　　华潋嘴角微微抽动，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噎到说不出话。
　　隋澈顾自惊呼：“不行啊恩仙！你年轻貌美、仙途无量，岂能与那个糟老头子……啊啊啊！不成不成！这活儿咱不接了！功德我也不要了！现在就回去慈赈司跟汐寤说换一个！这、这哪儿成啊，牺牲也太大了……”
　　华潋撩动指尖对小猫使了静音诀，面无表情道：“古玳亡妻仅留下一女，是以他欲扶正妾室，再生一子，好继承城主之位。但他年岁已高，于床笫一事心有余而力不足，故求我用道术相助。平白无故便要退田还湖，百姓自然不愿，遂设计了今夜这场醮坛法事。小猫，我竟不知你的想象力这般丰富，不去仙界写话本子给凡民看可惜了。”
　　隋澈尴尬地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华潋叹气作罢，捏住小猫的后颈，徐步而去。
　　此时静音诀已解，隋澈却仍不敢再言，噘嘴默叹：言多必失啊！说错话了，连抱的待遇都没有了，唉！
　　待至药铺，华潋假模假式地买了一些草药，托店家碾碎了敷在小猫的尾巴上。出门时恰逢小厮寻来，华潋便恍若无事地随其回到了城主府邸。
　　一进大门，堂屋里传出刺耳惊心的一句：“我就是要养咪！！！”
　　紧随其后的是古玳怒不可遏的声音：“我说不许就是不许！你们愣着干什么！继续打！”
　　华潋步伐一顿，转头看着小厮，惊疑道：“古城主还打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