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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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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等我一下么?”林蓁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穿的帆布鞋,她提前问过导演,今天没有远途跋涉,要是临时上山她得回家换一双运动鞋。
贡布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一起往家走。
林蓁出来的急,只准备了一双运动鞋,她动作麻利,换好出门时,一把红色的折叠伞迎面扔向她怀中。
“打着吧,中午太阳毒。”贡布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
午后的阳光落在脸上火辣辣的,林蓁没有继续推却,撑着伞一同向山上走。
帮忙放牧的牧民和贡布都是同村子里的人,哪怕不给他钱,他也会帮衬一些,见他们二人上山,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
贡布谢过他,赶着牛群往另一处草地上走,放牧靠天吃饭,天生天养,草木生长也有其规律,他们不会让牛羊逮着一片草地吃,会轮牧休牧。
林蓁大概数过,贡布驱赶的牦牛有至少六十多只,因为刚刚同牦牛近距离接触过,她发现它们性子还算温顺,甚至完全不理睬人,只是低头吃草。
有的牦牛越吃越远,马上要和整个队伍脱节,林蓁快走两步,挡在牦牛的另一侧,试图拦着它的去路,掰正它的路线,急的时候恨不得拿伞去挡一挡。
当地人好吃好喝接待她们,她总得力所能及做些事。
可一只牦牛被她挡住了,另外几只不安分地又跑偏了,林蓁看着前头顾不了后头,盯着左边右边又走远了,山上碎石坑洼处也多,没过一会,已经累得微微喘气。
原来放牧是体力活。
她抬手擦去额头上的薄汗,转身去看身后的贡布:“你不怕它们跑远了吗?”
贡布正悠闲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单腿弯曲,风吹起他前额的碎发,露出他琥珀似的眼眸。
他藏起眼中的笑意,随手捡起脚边一颗石头,放在乌尔朵中间的小兜上,手腕转动,挥舞绳索,利用惯性将石头扔出,牦牛感受到不明来物,匆匆离开。
林蓁后知后觉,若是像她这么跑,一整日放牧下来只怕要累死。
她拖着酸软无力的腿,走到临近的一颗石头上,俯下身子席地而坐,不跑了,有个行家在此,哪还需要她费神。
林蓁来此并非没有做功课,但无奈山上的网络断断续续,她没办法穷尽所有的细枝末节。
之前拍戏时,她总会提前了解当地风俗习惯,尊重少数民族文化,以免自己无意中触犯了禁忌。
上次在云南拍戏时,当地的导游告诉他们,白族未婚女子头饰上都会垂下一缕白色的穗子,如果有男子摸了人家的穗子,要被留下来给姑娘家做苦力,最后还要娶这位姑娘。
林蓁问道:“在川西,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习俗或者禁忌,需要外地游客注意?”
贡布被她突然冒出的问题问住。
林蓁:“今早上导演说的时候我认真听了,我是指除了导演所说,”她依着白族婚俗,随口举了个例子,“比如通婚,假如不小心碰了你的袖子或者你的耳坠,会被留下来吗?”
贡布被她一时无厘头的问题逗笑,他反问:“若是如此,刚才拿盐袋时,你碰到我的衣服...”他没有否认,反而故作认真问,“那你要留下来么?”
她只想多了解当地风俗,可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她自己身上,见她沉默,贡布扬起乌尔朵,向远方抛出一颗石子,离群的牦牛小跑着归了队。
他神色黯淡下来:“能让人留下来的从不是需要恪守的习俗,是自己的选择,川西没有这些习俗。”
山上瞬时起了风。
觉察到他情绪里的波动,林蓁缩了缩身子,刚刚出的薄汗还未消,她捏住领口,搭在石头上的腿蜷了蜷,但没有离开的意思。
之前扎西镇长的孙女从城里回来时,每天抱着手机,眼都不抬一下,念着镇上的信号不好,还专门接了新网线提速。
可林蓁在面对工作时,一直都是认真不马虎,明明她自己有点乏了,现成的偷懒机会摆在她面前,她仍然坐在石头上,略有担心地看着远处的牦牛,比当地牧民还要专注。
贡布指着远处的一个帐篷,他们平日上山放牧来不及回家就会在帐篷里休息:“你去那歇着吧,风大,如果你感冒了,一时半会可好不了。”
林蓁看着贡布不时地挥动乌尔朵,混乱的牦牛群在他手下恢复秩序,她在这只有干看着的份儿,多操心没用:“好,我去烧点水喝。”临走时,还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
帐篷里条件更简陋,一个铁锅和水壶,茶杯零散地摆得杂乱无章,数量不少,可上面洗不掉的黑渍更明显,这个帐篷并不独属于一家,附近牧民都会来此休息。
旁边的水桶里的水过半,飘着几根杂草,最重要的是她没有找到生火的打火机。
林蓁放下水舀子,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布坐在一旁,透过帐篷,仍能看到远处放牧的贡布。
她轻轻靠在身后的一小堆枯枝堆起的柴堆上,嘎巴一声,压断了几根。
她只得坐起身子,将截断的枯枝又拢好,摆在一旁,目光却落在枯枝上,久久不能离开。
...
林蓁拿出手机试了试信号,信号减弱、电量告急,她看着远处一只只牦牛,眼皮却越来越重,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又警醒地撑开眼皮,向外望去。
贡布手捧着一束黄色的“花儿”,出现在帐篷前,细看后,“花儿”一片片花瓣下垂,像一个小宝塔。
他并没有贸然进帐篷,只是站在外面,偶尔回望一下吃草的牦牛,他伸直手臂,将花递到林蓁面前。
林蓁不明所以,但伸手接过。
贡布留了一枝,握在手上,很熟练地将花倒置,剥开花杆,像迷你型的甘蔗,一口就可以咬掉半截:“这次来得急,忘记带杯子了,你先吃点其秀解渴吧。”
其秀是高原上纯天然的一种水果,他们上山忘记带水时,会吃这个解渴。
林蓁学着他的样子抽出一支,咬在嘴里,清甜的汁水弥漫在唇齿间,既提神又清凉,她忍不住多咬了几口,又分出几枝递给贡布。
贡布摇了摇头:“你吃吧,我们想吃随时都可以吃到。”他并不渴,只是单纯念着她没水喝。
林蓁吃了几枝后,将还没吃的其秀整齐摆在一旁,准备一会带下山让程晓尝尝。
她坐在帐篷内,贡布背靠在帐篷上,他垂下的一只袖子随着风轻摆,一下下拍在帐篷上,他没有离开,似乎这是他休息的方式。
远山覆盖着白雪,经阳光照射,泛出浅浅的金。
许多游客慕名而来,看到日照金山的人会有一整年的好运。
林蓁看向远山:“对面的山叫什么?”
“格桑神山。”
“格桑”两个字莫名熟悉,林蓁只听过格桑花,她脱口而出曾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我走不出神山,你带一支格桑花走吧,是那个格桑么?”
贡布:“嗯。格桑花在高原绽放,在藏语中是幸福和美好的时光。”
“那你的名字呢?”林蓁问他,“贡布,也一定有着很独特的寓意吧。”
“守护者。”贡布回答的简单,没有多余的解释。
虽然他们这群随行团的人年龄相仿,但通过语言可以看出,其他少年都很依赖贡布,他像一个坚定的守护者和领导者,虽然平时不言不语,但只要他站在那里,就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林蓁看着他露出一角的背影,他们相处不过几日,但他这几天悉心的照顾,主动帮忙化解她的尴尬,恰如其名,守护着来此的游客们。
“那还有哪些寓意好的名字呢?如果给我想一个名字,叫什么好听。”林蓁很好奇地问。
这个问题似乎难倒了他,他犹豫了很久,就在林蓁开口,她不过随口一问,为难就算了,贡布说:“嘎玛。”
林蓁没有打断,等他的解释。
贡布说的直白:“嘎玛是星星,很明亮耀眼。”
说到底他们这群来此的嘉宾都可以是嘎玛,明星嘛。
这个回答质朴又直白,林蓁在唇边念了几句,记住了藏语中星星的读法。
贡布其实还有半句没有说出口:遥不可及,看起来有些孤独,可话绕到嘴边,只有三个字“回去吧。”
“等等。”林蓁神秘兮兮地将身后藏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起身走到他面前,“我吃到了好吃的其秀,那作为回礼,我也会赠你一个东西。”
她一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对于受到的善意总是会想尽办法用更好的方式回应。
她们来的这一路,林蓁没带任何东西上山,没想到她会从哪变出什么花样。
贡布斜靠着帐篷的腿伸直,不自然地站直,视线瞄到她藏在身后的袖子上。
“铛铛~”林蓁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杨树枝,本没什么特殊,可是凑近细看,每一个截断的树枝里都藏着一颗小星星。
她刚刚不小心压断了去年牧民在附近杨树林摘的干树枝,发现其中藏着的秘密。
林蓁怕他没有看清,将手里举的树枝又凑近了些:“看到了么?树枝里居然还藏着星星!”
她眉眼弯弯,眼如亮星,闪着细碎的光,恍若藏着一片小小的星空,睫毛忽闪间,星子坠落。
手中星哪有她眼中的明媚。
贡布垂眸:“看到了,很亮。”
他后知后觉地伸出手,林蓁将攥在手里的杨树枝放到他手上,转身去拿屋里的其秀。
天空湛蓝,白云如棉,风卷着草地吹过。
两人一前一后,杨树枝并没有刺,可贡布拿在手里却怎么都不舍得握紧,生怕一用力就断了。
星星在他手中眨眼,笑容在风中绽放。
牛羊成群,两人一同行走在蓝天白云之下。
程晓反复提醒的话和她心里隐隐的不安散去,这儿的藏民只是语言不通略有腼腆罢了,哪会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敌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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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家的路上,路过贡布的阿乃家,门口围了一圈工作人员。
他们相视一下,小跑着上前,还没踏入屋门,就听得杨依歌的抱怨:“你一定是故意的!”
今早她吵着要骑马,一路颠簸不说,还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悻悻地跟着多吉绕了好几圈,全部热情都用在同多吉家人打招呼上了,回来的路上死活不要走了,可山上路崎岖,有些地方车过不去,只能走路。
她走到贡布阿乃家门前,实在走不动了,一歇就呆了快一个小时。
快放暑假了,妹妹白玛考完试,提前放了学,家里一群人围着她,虽然想和她搭话,但语言不通。
多吉听她念叨了一路,心情也不爽快,默默地坐在一旁,只大口喝水,也懒得翻译,一大家子人面面相觑。
只留杨依歌自己坐在角落里,捶着腿说个不停,执行导演上来劝过,但她被好吃好喝伺候着,还没歇够。
有些人只为着发泄情绪,说着说着会自己和自己和解,但还有一部人会越说越气,显然,杨依歌属于后者。
德吉姑姑她们虽然并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来者是客,杨依歌一杯杯水下肚,他们就让白玛过去添水。
杨依歌面子薄,平日出门都是车接车送,哪受过这样委屈,她本意不过让多吉哄她几句,说个软话,可偏偏无人在意她,越说越起劲:“来之前明明讲好是公益体验,这才第一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荒野求生呢!来之前也没人告诉我这一穷二白的。”
“你说什么!”多吉气得站起来,攥着的拳越握越紧,这大小姐对着他发发脾气就算了,但如此说他生长的地方他忍不了。
杨依歌见他闷葫芦一下午,终于说了句话,心里畅快:“你还会说话呢,我只是陈述事实,连车都开不进来的地方,不是一穷二白是什么?”
觉察到气氛不对,德吉姑姑上前拉着多吉,让他少说一些。
林蓁和贡布挤进人群中,短暂地吸引了部分注意,杨依歌撇撇嘴站在一旁,脸上满不在乎。
执行导演的权利有限,何况都在一个圈子里,没人想主动得罪人。
淳朴的藏族村民们虽不知道到底发生何事,但气氛里的低沉和尴尬,让她们像犯错的孩子般无所适从。
贡布径直走到她身前,眼中的怒气聚攒,多吉一看撑腰的人来了,大步跨到他身侧,大有一番要和她好好讲讲理,让她知道厉害的趋势。
上月平措家发生的事,他们刻意瞒了下来,但其实每个人心中仍然对外来的游客,存有芥蒂。
两方气势不减,一场争执似乎在所难免。
林蓁见他上前,快走几步拉住他的袖子,贡布回眸,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其秀上,被分了片刻的神。
林蓁抢先一步开口,来不及组织语言:“其实一穷二白是这儿的山路确实不太好走,牧民们平日上山太辛苦了,交通便利才能更好地发展,这白嘛...”她抬起自己手臂,挽了一截上去,露出莹白的手腕,“白就是我确实比你白一些。”
林蓁并不确定贡布知不知道一穷二白的意思,但怕继续下去会闹出更多乱子,顾不得太多,说出口的话比脑子转的快。
她抬眸看着贡布,对他使眼色,用仅有他们二人能听到声音,低声呢喃:“快呀,翻译给大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