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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没头脑和不高兴1 攻略白切黑 ...

  •   千禧年的夏天过去,葵花幼儿园要开学了。

      漫长的暑假结束,宋梦玉从老家回来,晒黑了不少,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锃亮,看着很喜人。

      齐欢他妈齐宁喜欢这胖小孩,把她抱起来亲,问:“小玉是不是长高了,长胖了?”

      宋家和齐家是幸福小区一单元三号楼四楼对门,男主人在一个单位工作,女主人在差不多的时候怀孕,差不多的时候生产。俩家都是双职工家庭,老人都在老家,不方便过来看孩子。一层层的巧合叠在一起,又为着同样的不方便,两家人关系自然很亲。

      宋梦玉在齐宁怀里扭来扭去,很不怯生地大喊:“对!我又高又胖!”

      引得她妈直笑。

      齐宁乐了,抬眼笑着问:“老宋,你从哪儿捡了这么个活宝?”

      宋梦玉耳朵尖,大人说话,她也一直留神听着。闻声立刻嚷嚷:“是小卖部旁边小树林里捡的!”

      齐宁跟宋乐雅笑得身子直抖。

      宋梦玉虽然不明白,却知道他们是因为自己说的话笑了,自然很得意,也跟着嘿嘿乐。

      齐欢坐在客厅看机械超人,眼神也不给一个。

      宋梦玉却自己凑上来问:“小欢,你是从哪里捡的?”

      一边说,一边盯着小欢眨巴眼。

      他皮肤白,眼睛大,嘴巴也红红的,看着像个漂亮小姑娘。宋梦玉打小就有爱美之心,小区一众小孩十来个,她最喜欢齐欢,捡到毛毛虫第一个递给他。齐欢却不领情,老不爱搭理她。

      齐欢这一会儿也摆臭脸,他生下来就随了那个不苟言笑的酷爹,到了两岁还不说话。吓得他妈带去儿童医院挂号做了一堆检查,医生对着他一通摆弄,齐欢被摆弄烦了,一开口就是流利清晰的一整句。齐宁这才知道他纯是懒得理人。闹了个喜闻乐见的乌龙。

      他伸出胳膊,要将宋梦玉推开。试了试,却没推动。

      齐欢不爱吃饭,胳膊腿都是细细的。楼下院里老坐着一堆老头老太太,每回看见他,都要嘀咕说齐宁虐待儿童。哪像宋梦玉,肉也吃,菜也吃,连齐欢不爱喝的牛奶她都能吨吨吨一个人喝两瓶。

      这么一个肉墩子,齐欢自然推不动。

      他有点尴尬,抿紧嘴,好看的眉毛皱起来,手上丝滑地换了个方向,指指桌上的QQ星:“给你喝。”

      宋梦玉眼睛一亮,果然不再缠着他问了,嗷嗷叫着“你真好!”,就冲过去把奶拿过来,胖手将塑料吸管撕下来,小心地往铝制孔里插。

      捣鼓半天也怼不进去,她急得不行,但被教得很乖,自己急自己的,也不乱叫。

      齐宁正跟宋乐雅坐在阳台上聊天,一扭头看见,随口喊一声:“欢欢,帮姐姐打开!”

      齐欢听见,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一派严肃地扭头,乌黑的瞳仁盯住宋梦玉,伸出圆手:“给我。”

      宋梦玉扭头瞅瞅齐宁,再瞅瞅他,很放心地将奶盒和吸管一起递过去。

      齐欢将她弄反的吸管转过来,尖头对准奶盒,正要插进去,就听宋梦玉说:“欢欢,帮姐姐打开!”

      他的动作顿住了。

      房间那头,齐宁和宋乐雅听见了,发出两声爆笑。

      齐欢抿抿唇,脸上罕见地露出些羞恼,迅速将吸管插进去扔给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坐到另一边去了。

      宋梦玉喜滋滋地捧着QQ星,只要手里有吃的,她一向专心致志,当然也不管他去哪儿。

      她咕嘟咕嘟咽了几大口,奶盒里发出几声空了的滋滋声,她拿手晃了晃,确认奶盒空了,老实爬下沙发扔进垃圾桶里,又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齐欢旁边。

      幸福小区在十几年后拆迁,拆的时候,一众人都来看这座跨越世纪的破旧筒子楼。外墙在岁月和风雨的侵蚀下布满颓败低迷的瘢痕,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楼梯间也灰暗古旧,铁栏杆上一片片的锈痕。

      记者报道当年的建筑商因偷工减料被判刑二十年,这一片承载了几百个家庭的大楼幸在二十年间没有碰上地震、台风等自然灾害,不然就要上演活生生的悲剧。但在当年,新起的大楼立在一众建筑群里,其实很是阔气。

      一层两户,齐宋两家格局是一模一样的二室一厅一厨一卫。当年还不时兴七十平爆改四室两厅。这两室一厅实打实的宽阔,总面积一百平,连带阳台附赠二十平,客厅朝阳,放了一长排大沙发,中间茶几,对面搁着厚厚的大脑袋电视。沙发、茶几、电视柜之间仍宽得能躺下东西南北地打滚。

      两家家具样式不大相同,但布局类似,宋梦玉常来齐家,久了甚而分不清是在自己家还是别人家。

      齐欢窝在靠墙的沙发角落坐,又在身体空的那一侧放了个厚厚的抱枕做壁垒。摆明了,不乐意跟她再挤到一起。

      但宋梦玉虽然同为三岁小孩,脑子里还没齐欢那么多转转,不晓得人家是不待见她。

      看见这个抱枕,她一下爬上去,身体直接靠在抱枕上,连着抱枕后的齐欢都被压下去。

      齐欢在她身后被挤得喘不上气,艰难地说:“走、走开!”

      她倒是美滋滋的,蹬掉拖鞋,两条胖腿翘起来,短袖被蹭得向上,露出滚圆的肚皮,嗷嗷叫着:“我们一起看!”

      齐欢被压得陷进沙发垫和墙之间的缝隙里,还有往下掉的趋势,一个劲喊:“救命!”

      宋梦玉这才意识到她把好朋友压住了,赶紧坐起来,站在沙发上把歪倒的齐欢往上拔。她力气大得很,一下把他从缝隙里拔出来了,还抱着他傻乐:“拔萝卜!”

      齐欢气得要死,再也维持不了表情,使劲儿把她扒拉开,气鼓鼓地瞪她:“你为什么老挨着我?”

      宋梦玉傻乎乎地又凑过来,“我们是好朋友呀。”

      齐欢像看见大鼻涕似的皱眉,“我才不是你的朋友。”

      宋梦玉固然年纪小,天生热情,又格外喜欢齐欢,却也能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里的冷意,当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等到齐宁和宋乐雅好容易从八卦里分神注意这边,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小胖孩窝在沙发角落里,委屈地抹眼泪。

      剩下那个漂亮的白团子,抿着唇坐在一边看她,很不知所措似的。

      电视里还放着动画片,但没一个人去看了。

      齐宁不解地凑上去,一边心疼地把宋梦玉抱起来喊宝贝,一边问:“这是怎么了?”

      宋梦玉哭得脸上全是鼻涕,宋乐雅看得暗叫不好,怕弄脏人家的衣服,赶紧把孩子抱到自己怀里,拿了卫生纸给她擦。

      “咋啦玉,别哭,跟妈说是不是饿了?”

      宋梦玉哭的时候倒也老实,只顾自己掉眼泪,任人摆弄,也不喊不叫的。

      齐宁也跟着不解地问:“宝贝儿饿了吗?还想不想喝QQ星,姨再给拿。”

      宋乐雅抱着她,暗想闺女真是在老家吃圆了,沉得要命,这会儿已经有些抱不动了,顺着在沙发上坐下来,要她窝在自己怀里,一边拍她胳膊,一边问:“怎么了我的大胖妞?”

      宋梦玉只顾着哭,不说话。

      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怎么哄也停不下来。

      齐宁只好又去问自己儿子,“欢欢,你们怎么了?”

      她倒没往齐欢欺负宋梦玉那处去想,自家儿子她还是清楚的,戳一下动一下,给个玩具能老实坐一天,长到四岁半了,也只有跟宋梦玉有点互动,一多半也是因为宋梦玉热情主动来玩。还好去医院检查了,医生信誓旦旦说不是自闭症。

      况且这瘦猴子一个,哪里能欺负得了宋梦玉,只有被按着打的份。

      这一次却是她想错了,事实证明,不是武力至高就能获得压倒性胜利。

      在她不解的神色里,齐欢顿了顿,下定决心说:“我把宋梦玉弄哭了。”

      俩大人一头雾水。

      齐宁赶紧问:“臭小子!你干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叹口气,凑过去把宋梦玉从她妈怀里扒拉出来,顿了顿,带着赴死的决心说:“走吧,我们一起玩。”

      他难得地伸出手。

      宋梦玉的眼泪戛然而止。

      不等俩大人有反应,她飞快地一抹泪,从妈妈怀里蠕动着挤下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就傻颠颠地扬起个笑。猛地攥住齐欢的手,兴奋过了头,没有收住力气,攥得齐欢脸一皱,显然疼了。但他忍住,到底没有说什么,就这样牵着个猩猩,走到房间去玩积木了。

      路过餐厅桌子,他脚步一停,不忘又拿了一瓶QQ星。

      -

      宋梦玉和齐欢一齐上了春天小学,离幸福小区三公里,公交车五站路。一年级到六年级,他俩都是同桌。头三年是两家家长轮流骑电驴送俩人去学校,前面蹲一个后面坐一个。

      升到四年级,俩人渐渐长大,学会要面子,再也不肯轮流在前面蹲了,自此结伴坐公车上学。

      宋梦玉从小就嘴壮,家里伙食又好,长得很快,一直是班里身高最高的那一批人。自从幼儿园开始,每年暑假都回一趟老家。她的皮肤对小山村的烈日留下了非常深刻的记忆,宋梦玉比身边同龄人都黑不少。

      高,壮,又黑。

      这样的特征叠加,在小时候还能是讨人喜欢的小黑胖蛋。长大了,在外形上能占到的优势就减弱很多。宋梦玉并不算是漂亮的那类女孩子,所幸她有爱美之心,而这颗心并不专精于折磨自己。

      齐欢也一年年长大了,仍是白皮肤,红嘴唇,大眼睛,长睫毛。

      齐欢仍然是漂亮的齐欢。在班里一众三十几个小孩里,宋梦玉也仍然最喜欢他。

      他个子一直比她矮一点,力气也没有宋梦玉大。

      这让她很得意,总是揽着他的肩膀说:“我是大姐头!我会罩着你!”齐欢也总是一皱眉,沉默地飞速将她的手打开。

      宋梦玉并不介意,他不单只对她一个人这样。

      齐欢长大了,仍然同小时候一样安静沉默。但这种安静在大家步入五年级之后,开始被称作高冷。

      齐欢的漂亮是大众有目皆睹的漂亮,宋梦玉的爱美之心也是人皆有之的爱美之心。班里的女孩子都很喜欢齐欢,男孩子们倒嘀嘀咕咕地,不知道为什么很看不惯他。或许是因为课间窗户边上总趴着的外班女生,各个年级的都有,她们是来看齐欢的,班里每个人都知道。

      那是二零零六年,爱疯手机第一代面世的前一年,在这个三线城市,大街上拿着诺基亚靠在耳边大声讲电话的人能收获不小的回头率。班里同学一大半家里已经有了电脑,人手一个QQ,跑来跑去问你有几个星星月亮。

      常常有女生凑过来问齐欢的QQ号。

      齐欢的回答总是很简洁,“没有。”

      宋梦玉跟他是同桌,每每都很不解。第一回她看着那个漂亮女孩失望的表情,特别不忍心地插话:“你有啊。你忘了?QQ就是上回我妈给咱俩申请的那个,你叫欢乐豆,我叫一条小玉。我妈还给咱俩挂级呢,我有两个月亮!”

      那女生顿时一脸期待地看向她,“那你能把他的QQ号给我吗?”

      宋梦玉被她的笑容闪到了,晕晕乎乎地就要同意,“好呀,我有他好友!”

      “你没有。”

      宋梦玉反驳:“我有!我妈给咱俩加上了。”

      齐欢面无表情,“我把你删了。”

      这话一出,那女生都不忍心了。

      宋梦玉跟齐欢是对门邻居,从幼儿园一起升上来的发小,这些得益于宋梦玉的大嘴巴,在春天小学人尽皆知。

      宋梦玉还在震惊齐欢竟然删她好友,而她竟然没有发现!

      电脑放在爸妈卧室,平时她妈老是霸占着玩偷菜。宋梦玉是很老土的那类小孩,本来也不会玩电脑,最喜欢的是跟齐欢挤在一起看动画片。虽然她能把QQ号倒背如流,谁来问她的QQ等级,她都能很骄傲地说有两个月亮三个星星,但她其实很少自己真正登QQ。

      大家养QQ企鹅,喂东西、跟它拍皮球,往外扔一个又一个的漂流瓶,随机进聊天室跟陌生人聊天,回复网友消息说“不是本人”。

      但宋梦玉搞不清这些复杂东西,她一向不爱动脑子,连玩也喜欢跟着齐欢。齐欢玩什么,她就玩什么。齐欢家里也有电脑,但他连用嘴都不肯跟人多说两句话,别提打字了。

      所以俩人虽说有了QQ号,实则都不怎么用QQ,号上除了对方、俩人爸妈、家里的小姨舅舅就没别人了。

      但这不妨碍宋梦玉发现齐欢把她好友删掉的时候还是很伤心!

      她难过得吸鼻涕,就听对面的漂亮女生说:“要不,你把你QQ号写给我,晚上我加你吧。”

      她顿时不伤心了,高兴地从桌上随手扯下张作业本纸,刷刷写完。

      人走了,她还在痴痴地看着那个穿着美丽衣裳的背影。直到齐欢胳膊怼怼她,从她胳膊底下把笔袋抽出来拿笔。她才回神,很不高兴地说:“你删我好友!”

      齐欢理也不理。

      她生气了,“我让我妈把你的QQ下线,再也不给你挂了!你不会有太阳了!”

      齐欢仍然没有反应。

      她更气了,立刻又撕了张作业本纸,咬牙切齿地写“绝交信”。

      为了保持愤怒的效果,她只写了两行字,一行“绝交信”一行“我再也不跟齐欢玩了!”就拍在齐欢胳膊上。

      宋梦玉瞪大眼,怒视着齐欢。她脸圆又黑,鼻梁不高,嘴巴也不算很漂亮,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开春妈妈给她剪了刘海,将将把眉毛遮住,衬得她一张脸愈发的像个圆苹果。旁人一打眼看过去,率先看到的就是一双大眼睛。老有人说她像希望工程的大眼睛女孩。宋梦玉在报纸上找到张照片,剪下来贴在卫生间镜子上,来回对比,怎么都看不出相似。

      这双眼睛对她来说的最大用处,就是跟人比赛瞪眼的时候屡占上风。她眼睛大,瞪人就很有气势,对面往往败下阵来。

      但齐欢是很不怯她的。他压根就不会跟人瞪着眼对视,这太蠢了。

      他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这是我的作业本。”

      宋梦玉顿时败下阵来。

      侵犯别人的私有财产是很不好的行为,她们的道德与品行课上,老师可是再三强调。况且,妈妈也老跟她说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她觉得自己一下很不占理,马上在桌洞里翻没用过的作业本,要还给齐欢。

      但她的桌洞太乱了。

      宋梦玉简直把桌洞当垃圾桶用,什么东西都一股脑地塞进去,然后再也不管了。像是有谁会穿着马甲开着垃圾车进到春天小学年级二班,把第三排第四列的桌子拎起来桌洞朝车里往下倒,清空垃圾似的。

      实际上,只有她妈老是在每周五来接她的时候进到班里,给她的桌洞做大扫除。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不及格的试卷,用了几页的作业本,不同形状的脏脏橡皮,一大堆东西能把她妈带来的塑料袋填满两个。宋梦玉就这样,塞满了就使点劲儿继续塞,也不叠,就直接团成团使劲儿堆进去。她妈每回往外掏了又掏,仍然能掏出来卷子作业本什么的,脸特别红,小声骂她不知道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收破烂的。

      这样的桌洞,她当然不可能第一时间从里面找到新本子还给齐欢。

      实际上,宋梦玉平时自己要用什么卷子本子笔的,也总是找不着。她神经大条惯了,一向是桌上有什么就用什么,从来没想过哪来的。

      她到现在才忽然意识到,桌面上不会自己长出本子和笔。

      她用的原来是齐欢的!

      宋梦玉天塌了,总算明白为什么齐欢老是找不到试卷,每回自己很大方地把试卷推过去给他一起看,他的表情都臭的不行,像是看她很不爽似的,但又不说什么。

      难道那些试卷也是齐欢的吗?宋梦玉在填满本子和卷子乱糟糟塞满的桌洞前昏昏乎乎地想,难怪每道题都是红勾勾。

      她讪讪地停下动作,抬起头对上齐欢面无表情中隐隐透着点不爽的脸,想了想,伸手把那封绝交信拿回来,说:“我不让我妈下线你的QQ了,我让我妈只给你挂着。给你挂一周,然后你就有太阳了,可以不?”

      齐欢把头扭回去,一句话没说。

      晚上,宋梦玉回到家,跑到爸妈卧室开电脑登录QQ,检查好友申请列表的时候,忽然怪叫一声。

      她妈闻声从床上直起身子来问,“怎么了?”

      宋梦玉指指屏幕,一脸高兴:“我有齐欢的QQ!”

      她妈笑她:“当然有!不是给你俩申请的时候就加上了吗?”

      宋梦玉挠挠头,嘿嘿笑了。

      -

      上了六年级,班里很多女孩子陆陆续续发育了。不单个子一天比一天高,宋梦玉还知道,有不少女生都有了“那个”。

      这个词,她这一年非常频繁地听见。

      还有好几个女生跑来问她,“宋梦玉,你来那个没有?”

      她不明白,“啥呀?那个呀?”

      那些女同学就隐晦地说:“那个呀!”

      她还不明白,她们就嘀咕着“哎呀,算了跟你解释不清楚,你果然没来”走了。

      宋梦玉一头雾水。

      晚上吃饭,她问她妈:“妈,啥叫‘那个’?我们班好多女生都有。”

      这周齐家父母出差,齐欢被托给她家,一日三餐都跟她们家一起吃。

      他一向安静,在饭桌上就更沉默。

      宋梦玉他爸说“食不言寝不语”,就是齐欢这样的,这说明齐欢很有礼貌。

      听了这话,齐欢也没啥表情,只是继续吃饭。

      宋梦玉他爸更来劲了,说“宠辱不惊!看!人家齐欢多好!”

      宋梦玉不忍心打断他,也就老实地点头,心想,齐欢纯粹是不爱搭理他呀。

      她转头专心等她妈说关于“那个”的事情,宋乐雅一头雾水道:“啥呀?哪个呀?”

      宋梦玉傻乎乎地:“就是那个,我们班女生来问我有没有,我不知道是什么,她们就说我没有。”

      她妈正想着呢,她爸来插话了。

      要说老周这人,还说人齐欢食不言寝不语是有礼貌呢。他自己就话篓子一个,错过半个话题都不甘心,一直竖着耳朵听呢,“没有啥呀?回头爸带你去商场买!人家都有,我闺女也必须有。”

      宋梦玉感动坏了,说:“爸,我想要新款的小赛车。”

      “没问题!多少钱?”

      “五百三十五!”

      老周不吱声了,开始沉默地扒饭。

      宋梦玉仍期待地盯着他,“爸,明天星期六,我有空!”

      老周咳嗽两声,飞速地吃完饭,拎着碗冲去厨房水槽扔下,“后吃完的刷碗!”

      宋梦玉哀嚎一声,转而看向她妈。

      宋乐雅更是被她搞糊涂了,说:“不买!哪个都不买!”

      宋梦玉悻悻然继续扒饭。

      吃完饭,她又硬跟着齐欢去了他家看电视。

      说起来,她跟齐欢在别人眼里看来是一对好得不能再好的好朋友。当然,这是宋梦玉自己嘴里传出去的,她的原话就是这样。

      “我跟齐欢?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好得不能再好啦!”

      这话是没有经过齐欢本人认证的。

      实际上,要不是因为宋梦玉跟齐欢强制性地从小到大都天天待在一起,他跟她说的话真不一定比别人多。多数时候,宋梦玉自己说自己的,他不理她,她也能一直说下去。

      齐欢已经练就了在两个人的闹市中专注做事的本事。对她的存在,他自然说不上喜欢,但也选择不排斥就是了。

      无论如何,他总也没办法跟她分开。

      宋梦玉属于他自小长大的环境的固有布置,像这个房子里的一切,沙发、风扇、茶几、电视、餐桌,一切都是既有不变的。

      要么坏掉被替换,要么因为时代发展带来科技的进步,当全世界都跟着更新换代,它们也会顺应不可抵挡的趋势被置换,像电视和电脑。

      人要顺应环境,因为尚且没有能力去改变。很多变化往往是人力不可及的,更多由时间的力量推动。就像在他长大去上大学之前,他会一直住在这个房子里。但他或早或晚地会离开这个家,上学、工作、有自己的住处。而现在时间还没到。

      宋梦玉也总有一天会跟他分开,不再是触手可及、隔着一道三八线和短短一段楼道的距离。升入初中后分班、分桌,甚至可能不在一个初中,又或者是高中才分开,甚至大学。或早或晚。

      现在只是还没到时间。

      齐欢忍无可忍地将宋梦玉拿手指戳了半天的胳膊抽出来,向她投去一个眼神。

      宋梦玉收到信号,眼睛一亮,问:“齐欢,你知不知道那个?”

      她还要再原模原样复述一遍在餐桌上已经表演过的对话,齐欢已经率先说:“知道。”

      宋梦玉很惊奇,她原本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那个”,只发生在女生之间的探讨里。她们说话神神秘秘的,不仅只问女生,还特别小心地只在男生不在的时候讲。

      齐欢也是男生。她没以为他真会知道的。

      她还在等,但他已经没音了。说完一句“知道”,却不打算解释。

      宋梦玉只好催他,“告诉我呗!”

      她又要去戳他,齐欢抬眼看她,乌黑的眼珠散着冷淡的光。

      她不敢动了。

      齐欢言简意赅:“就是月经。”

      宋梦玉一愣。

      春天小学校长留洋归来,教育理念也学习海外,十分先进。这一批小孩三年级时上过一学期生理健康课,男生和女生分开上,这些是听老师讲过的。老师还给她们教过卫生巾怎么使用,一人发了一包七度空间。宋梦玉全带回家给妈妈了。她觉得这课挺好玩儿,但开了那么一学期就停了。听说是被家长联合举报了,说带坏小孩。

      宋梦玉皱起眉毛,有点不明白:“就是月经吗?”

      月经为什么不能直接说?要说那个?宋梦玉懵懵懂懂地想。

      她先天神经粗,同龄女孩子已经看言情小说在学校评出四大校草的时候,她最爱的读物仍然是阿衰和爆笑校园,班里女孩子追《流星花园》,她晚上回家和齐欢一起看喜羊羊与灰太狼。在两性关系上,她只简单地因为生理卫生课学到了一些理论知识,尚未有分明的性别意识。

      班里女孩子的羞涩、忐忑,她一概不知,并无法理解。即使站在面前,也只是懵懂地阅读,不解其意。

      宋梦玉想了想,说:“那我真的没有。”

      齐欢把头扭过去,淡淡地说:“还没到时间。”

      -

      小升初过去了,齐欢的时间还没到。

      齐宁走关系在教育局的熟人那儿打听到,他俩一齐升入春天初级中学,都分在了二班。她跟宋乐雅拍胸脯,说:“放心,我给班主任送过礼了!这俩小孩还坐一起!”

      她俩现在关系已经很好,是的的确确不含水分的“好得不能再好”的好朋友。

      宋乐雅一合计,跟齐宁俩人报了个旅游团。两个小孩扔到宋梦玉奶奶家过暑假。

      宋梦玉的奶奶住在山腰上,山上山下到处都有人家。这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小山村,同他们来的城市相比,堪称原生态自然景区了,只是零几年那会儿,还不太流行农家乐。

      村里没有电脑,没有网,连要打电话也不是处处都有信号。宋梦玉每天在山上溜着玩儿,回来告诉齐欢,她看到了泥巴建的房子,提起时的语气神秘又激动,仿佛看到了什么超自然奇迹。她忧心忡忡了很久,每到下雨天就紧张兮兮,怕大雨将房子冲垮,天一晴就冲出去检查受灾情况。

      这样担心了一个夏天,大概得益于她的苦心,小山村泥巴屋住着的村民安然无恙。

      其实她很小的时候回来,住的也是泥巴房子,只是她已不再记得。奶奶家现在是新修的三间瓦房,在村里很是阔气。对一年只回来一次、神经又特别粗的宋梦玉来说,这大瓦房像是永久地存在于此了。

      堂屋见客,放着台大块头电视,只有十六个台可以换。齐欢仍然见天地守着这大块头,他厌恶太阳的劲头简直像吸血鬼,只是到了晚上也仍不出门。大块头电视靠屋后竖着的长杆接收信号,顶端像半个中国结。

      有时候电视闪烁着杂色波纹,不等齐欢开口,宋梦玉就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跑去屋后踹那根长杆,直到齐欢隔着墙喊一声“修好了”,她再乐颠颠地回来。她这时候总觉得自己很酷,是齐欢的超级英雄。

      她仍然像小时候那样喜欢齐欢。宋梦玉是个挺简单的小孩儿,热情、固执、一根筋,她很少改变,时至今日仍然喜欢幼儿园时喜欢的大白兔奶糖、绿舌头冰糕、草莓味QQ星。似乎她选定一样觉得好的东西,不至被闹上315曝光是不会放弃的。

      东屋和西屋用来住人。因为有齐欢在,宋梦玉就得和奶奶住一个屋,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宋梦玉喜欢奶奶。

      当然,她也喜欢小山村,喜欢院子里的两只老跟在她脚后面的小鸡,喜欢山上山下的邻居。

      宋梦玉对齐欢说:“你不觉得很神奇吗?这个地方就叫小山村诶!多么简单!多么朴实!多么确切!”

      齐欢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一角,不等回答,就听她又说:“这就好比我叫宋大娃,你叫齐二娃。”

      “哎呀,不对,没有学到精华。”

      “我叫宋小孩,你叫齐小孩。”

      “不行,还是没有小山村好。这个名字真是学也学不来的艺术之作呀!”

      齐欢不回答,她自己就可以完成一整环对话。

      齐欢的确没说话。

      ……

      晚上,齐欢躺在屋顶上,神情恬淡,空望着夜空中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梦玉远远地看到他,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她踮起脚来挥手,喊他:“齐欢!你在干嘛呀?”

      不等回话,她便很快活地跑近,仰头立在屋檐前,说:“你在看月亮吗?带我一起好不好?”

      齐欢没理她。

      她习惯了,也不在意,厚着脸皮嘿嘿笑,一扭头,看见屋侧的梯子,颠颠地跑过去,顺着爬上屋顶。

      齐欢一斜眼,看见靠在一边的梯子上沿晃了晃,随后稳住了,便知道她要来。他撑着手站起来,走到另一边,打量两眼,竟翻身跳了下去。

      等到宋梦玉好容易沿着老旧的竹梯爬到屋顶,上边却也没人了。

      屋顶上瓦片错落,走起来要格外小心,宋梦玉怕高,怕跌落,见不到人,就不敢往里去了,只扒着梯子小心地喊:“齐欢,你去哪里了?”

      依然没人回答。

      她有点丧气,说:“你又跑了呀。”

      下头,模样漂亮的少年冷酷地路过。

      凑近了,才能瞧见一瘸一拐的。

      竹梯上,宋梦玉仍呆倚在屋檐边上,自言自语:“你去哪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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