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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村外来客1 死的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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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日头毒得可怕。没过六月,地里就被晒得干裂,土块龟裂得比人的拳头还要大。庄稼还没来得及长成,叶片就一片一片枯黄干焦。
眼瞅着今年年成要坏,桃花村几位种地的扛把式一商量,决定全村出击,老人孩子凡是能走路的也都来,带上家里装水的物件,来桃花村几里外的洋河灌水回去救地。
洋河横穿桃花村与杏花村中间,沿河寸草不生,前头有城里来的研究种地的专家说了,洋河盐度过高,周边都是盐碱地,啥都种不了。
李家老太太年纪大了,耳背,也就没太听明白,她闺女李英凑着她耳朵大声喊,“这河里盐多!啥庄稼都杀死了!”
李老太乐呵呵地点头,盐多好啊,咱取回去做饭去?
做饭也不行,河里不止盐多,别的杂质也多啊。取水来做饭,米汤都涩嘴。炒菜更别说了,捞出水来放半天,光取上面那一层干净的,炒出来还是一嘴说不清是啥的细粒,说是沙,又不像。
因此,桃花村白占了个离水源近的地理优势。这破水,种庄稼不行,人喝也不行,用来洗衣服吧,洗完比没洗还脏呢!
往年,要给地里浇水,都是从井里打,碰上旱点的年头,那就得遭罪了,村民们要走个二十多里去更远的王家湾打水。
说起来王家湾,桃花村村民就恨得牙痒痒,凭啥他们这么好?王家湾那条河的水,又清又甜,喝水、做饭、洗衣、淘菜、种地啥都能干。没见因着这条河,年年王家湾的收成比他们桃花村多出个三成来。
今年是不行了,难得一见的旱年,王家湾那条河也变细了,自家村子还不够用,咋可能让外人来取水?
桃花村倒不是这么光明磊落,没动过夜半悄摸偷水的主意。
但一来,王家湾水实在太少。在村末那段河里支了水坝,将将比人大腿粗点的水截住了,湾里也就积成了大点的水洼,为防着别的村,白天夜里都有几班人轮着盯梢。他们去看过了,王家湾田里照样裂着大口子呢。
二来,两村间隔实在太远。桃花村人少,规模小,资产也少。村里一共两头驴一头马,就是都派上,再加壮劳力,来来回回,也抗不了多少水。
洋河倒是没事啊,旱成这样,水照样毒呢。汹涌澎湃的河流自远处滚滚而来,直教人看着眼馋。
扭头看看裂开的地,再扭头看看像是能淹死几个人的猛河。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桃花村村长李德国咬咬牙,决定把洋河的水给用上。
死马当活马医吧,地里的庄稼眼瞅着也要被旱死了,咸水总比没水强。
说不定庄稼比人懂事,这大旱的天,有点水就不错了,也能活。
于是,全村大大小小出动了。
水缸放在地把车上,安排俩年轻有力气的推着走。
年纪大点的就提水桶,再大点的捧着盆。几个小娃娃拿着搪瓷杯也来了,老掉牙走不动路的拄着拐杖,夜壶都带上了。
这么热火朝天的忙活着,从洋河边到田里,挨家挨户的地都有份。缸呀、桶呀、盆呀、杯子呀,装了黄色的浑水,倒进白色的地。
李老太太嘬着没牙的嘴,佝着腰在地边上说,她都听见了。
李英乐呵呵地问,听见啥呀娘?
她嘴一撇,说,地公公成天哭呢,干巴的,没水喝,渴呀。
你瞅瞅,咧个大嘴。
李英听了想笑,又有点想哭。
娘哎,你真是糊涂了。
李老太今年九十三,按说前朝就出生了。村里长寿的也有,但缺衣少食的,活到八十就顶天了。但她很顽强,年年闹乱子,年年都挺过来了。活到这么大岁数,脸上皱纹比地里的口子还多,精神头眼看着不太好,都说撑不过今年了撑不过今年了。但一年一年的,也就这么从七十多活到九十多,小麦也是一季跟着一季的黄。
除了脸色看起来不好,脑子有点不清醒,老太身板倒是硬朗,一碗能喝两碗糊糊。但是粮食没那么多。
她年轻的时候疼闺女,不舍得嫁出去受人磋磨,索性找了户孩子多的,要了个年轻后生过来入赘。她就这一个闺女,疼呀,手心心不够,恨不能放嘴里、心窝窝里来宝贝。长到十七八岁,李英还不会烧炕呢,可见!
闺女也疼她,光景不太好的年月,一家大人小孩喝的饭都稀得能照见人影,给老太的两碗里头照样有个米底底。
这会儿,李英也是不舍得让老太干活。就是再少的水,从那头走到这头,一样累得不轻呢。村里别的人也没啥意见,不缺老太这点水,倒怕来来去去的不小心摔了,且出事呢。
李老太就成了一群人里最清闲的,她眯着眼左瞧右看,好半会儿又跑到河沿上。李英远远地唤她,“娘哎,离得远远的,别掉下去。”
她乐呵呵地点一点头,背对着李英的方向,也不知道闺女看不见。
李英也放心,河边上这么多人围着,几十双眼睛看着呢,出不了事。只是总要叮嘱上几句,心才能放下来。
老太继续沿着河边东瞧瞧西看看,这一看,可了不得!
洋河水急,是因着河面落差大。李老太小时候,也拉着小伙伴们一起往上寻着河找源头,找着找着就走迷眼了,两边一直是干巴巴的地,一直是飞急的河,一直是乱糟糟的石头,她们从来就没摸到过尽头。
问大人,大人也不清楚那边有啥,庄稼人,晓得这水不能用,也就不管别的了,谁有心思走个半天找那呢。
李老太小时候一直觉得那头有什么好东西,铜钱啊、粮食啊、布头啊,说不定还有枣树!她就爱吃枣,婶娘家院墙里有一棵,就是不给她。
长大后,就忘了。
但现在,李老太真看见那河上沿飘下来什么东西!
是啥呢,她激动了。
黑乎乎的两大团,老了,眼睛不好使,她看不清是啥东西,就拽着旁边的小年青去看。
两团东西越来越往下,被水冲到这边,大家都看见了。
不知道谁喊,“是人!有俩人被水冲下来了!”
李老太就问她拽住的那小年青,“是死人还是活人呐?”
小年青急忙慌的把她扒开,说别管死的活的了,再不拦下来,就走了!
一行人着急地拿着长杆子把人堵住,杆子不好使,就拦住一个穿黑衣裳的,另一个穿着破裤子光腚喽嗖的飘走了。
大家又吭哧吭哧跑到下游去拦,好悬给俩人都救上来。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太知道咋办。村里给驴看过两回病的二狗自告奋勇冲上来,摸摸鼻子下面,又摸摸手腕,还把人眼皮给扒拉开,最后摇摇头。
围着的人心咯噔一下,“死人啊?”
不是,二狗回话了,他说,“我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