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Chapter 63 破土 应激居然成 ...


  •   鸦雀无声。
      死寂之下,翻涌着无尽的猜测与恐慌。

      路和煦脸上不起一丝波澜:“首先,我手上有死者家属签署的尸体检验同意书,一共103份。”

      “挖坟”的余波还未过去,103这个数字又送来一场震惊。满场人神色骤然下沉。身处末位的警员们正襟危坐,将呼吸放得极轻。这样的数字,重量骇人,根据经验判断——不出意外,103具遗体,全都藏有疑点。
      就座于前方的法院及检察院等要员,即刻调整状态,并以各自的方式,记录案情重点。

      幕布上,尸体照片已然替换成了尸检同意书原件,内容清晰可见。死者家属的签名以及那枚红得刺眼的指纹印盖在上头,好似在向众人昭示着,有道被冤死的亡魂依旧被困锁在里面,不得解脱。

      康区政等人在认真确认过文件内容后,第一时间便扭头往邱士朗方向看去。眼中含带的不屑,仿若有声的质问:这下,合规了吧!

      明眼人都难以忽视的动静,却叫邱士朗生生给无视了。他轻咳出声,梗着脖子直视幕布,硬是看出了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忘情。
      康区政再瞥他一眼,嫌恶地“嘁”了一声。

      “为降低质疑频率,接下来,我会详细交代案情经过。如果有疑问,老规矩,请举手示意。”路和煦不忘给邱士朗送去一眼,“以免,贻笑大方。”

      邱士朗哪能料到路和煦一个法医,竟会当众给他难堪,登时怒从心起。坐在他斜后方的沈应勋,这回倒是学机灵了,先一步阻止:“咳……邱政员,会议要紧。”
      康区政舒坦了,立时举手配合:“我没问题,保证有礼貌!”

      邱士朗气煞,连坐都坐不安稳了。

      “本月17号,七区总指挥兼郸苏刑侦队队长袁弋,被革职一事,在贫民区掀起轩然大波……”

      直至方才,众人都以为路和煦是个沉稳的。没曾想,第一句就夸张又失实——贫民区确实有抗议,可规模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怎就成“轩然大波”了?
      随即,一张照片出现在幕布上,适时验证了路和煦的说法。

      副部长直盯着切换成功的照片,莫名揪心——那还是传闻中,英姿飒爽的单莎单副队长吗?

      照片里,单莎遭一群百姓围困,其中一名皮肤黝黑的粗汉正怒吼着用双手揪住她的衣领,几乎将她提起。可单莎没有反抗,双臂低垂,仅脚尖触地支撑着身体。
      虽然只是侧脸,却依旧可见她的坚毅。而她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十几名警员,他们笔直肃立,却无一人上前阻拦。

      “这……”

      “怎么都没人上去拦一下?!”

      “不对啊……好像是……”

      场中的人言语细碎,满是不解。可有细心的人发现,照片里,那十几名警员的目光始终落在单莎身上,无不流露出担忧的神色,皱起的眉头上,写满了隐忍与克制。还有几名年轻人,更是撅嘴咬唇,满心不忍。

      “照片里的女警官正是一区警署,刑侦队副队长单莎。单副队不愿与百姓起冲突,勒令所有前往平息抗议的警员,不许插手,谁动——谁将以煽动暴力罪论处。而这场谈判,单副队为我们争得了不少想要调查家人死因的百姓,并通过他们游说更多的人加入其中。警民合作的最终结果,正是这103份家属签字。表面上,这是对单副队的托付;实际上是对我们——最后的信任。”

      路和煦平静地说完,台下众人已悄然闭上了嘴巴。且不说孤身面对群情激愤的单莎,为争取这一点机会,背后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险峻,就光凭一句“最后的信任”,重若千斤,又如大气压强般,挤压着场中人的神经。

      一区警署署长沉冷着脸,眼中抑不住认同与骄傲。他低声一叹:“长大了……就是太不顾及自己这毛病改不掉。”

      朱慕风同样用仅有身边人才听得见的声音,笑道:“所以我们还不能倒啊。”

      “完全同意。”八区署长难得唏嘘,“要不是咱们手中这点权力还能护着人……算了,忍着吧。”

      十一区署长冷哼道:“要我说,铲掉那堆老鼠屎,就没那么多事了!”

      那边,路和煦已经将警民合作的一些重要条件详细说明,包括尸检、追查真相,交代结果等,都属于正常范围,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唯独一条……

      “向他们公开本次会议录像?”一名政员说完,忍不住朝四面八方的摄像头看了又看,“你们不会又搞什么现场直播吧?”

      继他之后,几名政员也跟着附和:“这怎么能做交易呢?说好了内部公审,是内部啊!”

      “方案还是你们七区提的,现在突……”

      话到这里,已然有不少人察觉到朱慕风那包含欣喜的目光,一下顿住了嘴。就听得她慷慨道:“那平息民怨这事,就交给你们了。”

      “是啊!”十一区署长即刻跟上,“让我们也观摩观摩政署风姿嘛!”

      两声调侃砸得有异议者不再有异议。路和煦这才说:“这桩案子涉及甚广,对死者家属公开,并不等于向大众公开。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听听法院及检察院同事的看法。”

      正在做详细记录的几名要员相互对视了好几眼,其中一名检察官主动揽下了“代表”的身份。道:“审查起诉阶段,家属可向检察院案管部门查询案由。若后期委托律师,律师则可查阅、复制案件材料,家属也可间接了解案情。”

      此话一出,方才几名叫嚣的政员又用力抿紧了唇——这不等同于告诉他们,就算不同意,待案件后续移交至检察院,也可以绕个圈子知悉过程吗?

      法院的同事更直接:“案件一般情况下,都是公开审理,家属可旁听,直接了解审理过程。”

      像这样的案件,警署立案、检察院提诉,根本不需要单一的“被告人”才能启动程序。
      可之后呢?

      邱士朗大声道:“你们就不怕司法形象彻底崩坏?!公信力一旦失衡,你们担得起后果吗?!你们知不知道,这会酿成恐慌啊!人人自危就是你们想看到的?!”

      康区政这回没有打断邱士朗,他有所顾虑:“我个人赞同警署的处理,但这次涉及整个贫民区——103份同意书只是冰山一角。警民合作是美事,可谁都保证不了,其他的贫民区百姓也同样理智。还有别的处理方法吗?”

      作为十三大区的总署长,中区署长率先回应:“案件可能涉及的人与事,已经在网络发酵。如你所说,这件事涉及整个贫民区,如果不给群众一个清晰详细的交代,届时,我们要承受的,不仅仅是一个地区的怒火。所以无论我们作哪种选择,结果都一样……”

      邱士朗根本等不及中区署长把话说完,即刻反驳道:“怀疑和实锤能一样吗?”

      中区署长眼皮都没动一下:“一旦我们案子宣布告破,百姓们看一眼谁被抓,谁受牵连,答案就有了——拿人当傻子,可是致命伤。”
      他看向康区政,“我们一直都是以书面形式面向大众陈述案情,之后也应该以同样的方式给予交代。忽然转变态度,才会真正叫百姓怀疑、质疑。”

      中区署长点到即止,康区政思索了一会儿,并没有表态。只道:“路法医,请继续。”

      路和煦即刻接口:“至于为什么拖到前天才开棺验尸,我想我也有必要说明情况——”
      他冲副部长一点头,副部长立即切换至下一张图片,“这些是贫民区警厅近年来处理过的卷宗,其中不乏冤假错案。但案件背后,既有无辜的受害者家属,也会有明知故犯的帮凶。这些帮凶但凡感受到威胁,就会不顾一切地跳出来阻止,并试图掩盖真相。”

      画面上,密密麻麻地铺陈着不同的案件,可不到10秒,又切至另一张——从照片上可见,有两拨人正于树林里打了起来。还有一些人更加大胆,直接和警员正面冲突。
      场面可谓激烈。

      路和煦接下道:“大家之所以没有听见风声,除去单副队担心节外生枝,压下了消息外,就是贫民区百姓本身忙于内斗。在单副的引导下,内斗场所都定在了后山树林,即便有心人来看,也只会以为百姓之间有冲突。这为我们之后做的事,起到了关键性的掩护。同时,闹事者、知情者都将暴露出来,方便我们后续调查。”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但由于数量庞大,直到昨日下午,我们法医部才完成了对尸体的初步检验……”

      这时,一名法院要员举起了手,提醒道:“路法医,我接触过不少刑事案件,从过往的经验来看,初步检验存在不确定性,虽然可以提供侦查方向,但未必能够作为提起公诉的有效依据。”

      “我明白你的顾虑。”路和煦早有预备,他指了指幕布上新出现的图片,“上面有29份尸检报告,里面的尸体无一例外,体内都缺少器官。这一点,仅需初步检验,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法院要员微微一窒,思绪翻飞,继续提问要点:“当初死者死亡时,家属没有察觉出异常?”

      “这正是重点之一——我先回答你的问题,死者家属当时并没有发现死者器官丢失,或对此起疑。”路和煦正色道,“29具缺失器官的遗体里,有7具保存尚且完整,身上可见缝合痕迹。而在卷宗上,他们都有着统一的死亡原因……”

      车祸?!

      副部长迅速放大案卷上的死亡记录,方便大家一份一份地对比。
      台下已有人惊呼出声:“都是被小轿车碾过去的?!”

      “又是车祸,又没了器官,这、这不明显预谋作案了吗!”

      “难怪没人发现器官丢失啊,给这么一压,啥都碎了吧……”

      “那倒未必啊……”

      有人忍不住举手:“路法医,你刚才有说缝合痕迹对吧,那就说明受害者家属有请人或自己给尸体做过缝合——就当是请人帮忙,那、那样的尸体,给他们缝合的殡葬师就没有看见吗?”

      “这个殡葬师怕也有问题吧?警署有抓到人吗?”

      “你们等一下!我记得资料上写,贫民区的百姓都是自行下葬的多,他们经济条件差,应该负担不起缝合的钱,就算被车撞了,大概直接下葬了吧?哪还有殡葬师的份?”

      毫无预兆地,幕布上出现了一名老者的照片,他面容慈祥,衣着纯朴,单薄瘦弱,轻易就能勾出人们的同情心。
      有不少人,都觉得老者十分眼熟。

      路和煦待台下只剩零星几道议论声时,才道:“在贫民区,有能力且权威的,只有这名叫做孙凯的老人。他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是一名经过专业训练并具备资质的遗体防腐整容师。在贫民区有着不错的口碑,所以,出了这种事,大家第一个都会想到他。”
      他轻轻一顿,“而这7具尸体之所以保存得比其他的尸体好一些,正是请了孙凯做殡葬师。可不巧的是,这个孙凯,正是贫民区火葬场的管理员。”

      火葬场……

      大家瞬间反应过来,那不就是杀害了蛮子的老者吗?!
      他本就是那伙犯罪分子的爪牙,让他做殡葬师,除了掩盖罪证,给整个犯罪过程画上完美的句号,还能有什么结果?!

      只要一想到这个掩盖真相的人,居然又是保全了尸体的人,法院要员嘴角直抽抽。冷道:“我暂时没有问题了。”

      路和煦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继而道:“这一次的尸检,为压缩时间,我们选择在距离贫民区最近的科学实验室进行。所有尸检录像已经备份好,随时可以移交。”
      他环视一周,“尸检前的事情,我已经交代清楚,各位还有疑问吗?”

      不少人下意识往邱士朗看去,把人看得都要弹起来了。才又听到路和煦说:“既然没有,那我们便说回最初的那名死者,钟晓琴。她的死因并不是车祸,也不是器官缺失,而是——急性失血性死亡。”

      他说得过于斩钉截铁,旁人或仍在咀嚼“缺血死亡”这四个字,但常与案件打交道的检察院及法院众人已然警惕了起来。
      一名检察官举手:“抱歉,路法医,打断一下。我按照你给出的时间推算了一下,从死者死亡到开棺验尸,确实有16天的时间。据我所知,自溶和腐败造成的组织改变,与生前缺血性改变是非常相似的。你怎么断定死者的死因,就是失血过多致死?”

      路和煦并没有因为被打断再一次沉默以待。相反,他极有耐心地解答:“常规病理染色确实无法区分生前缺血改变和死后自溶;VEGF、C5b-9这类免疫标记物的抗原也早已降解,超过了有效检测窗口期,依靠组织生化检测无法得出可靠结论。但——”
      他顿了顿,“肉眼宏观解剖,能收集一组互相印证的征象。”

      一听到肉眼、宏观、解剖和征象,不少人都怔了怔,神经一时紧绷。就见副部长手指轻点,随即切换出来的却是一份霸占全屏的尸体检测报告。众人又是一怔,暗暗松了口气。

      “首先,钟晓琴的尸体无骨折、无大面积软组织出血,可排除外伤致死。第二,脾脏高度缩小。失血死亡时,脾脏会因缺血而显著收缩、体积变小,被膜皱缩。即便腐败后脾脏软化,但体积缩小和被膜皱缩的形态不会完全消失,依旧能与正常腐败脾脏区分开来。”
      路和煦有条不紊地指出,“三,肝脏贫血貌。正常的腐败肝脏呈灰褐色、质地软,但仍有一定体积;失血死者的肝脏因生前缺血,体积同样偏小、切面干燥感更强。”

      “之后是心脏空虚、器官苍白以及穿刺痕——钟晓琴心腔内的残存血量极少,全身多脏器呈一致性苍白。另外,我们还在死者的浅表血管上,找到了两处形态吻合的穿刺痕迹。”
      路和煦分开双手撑在演讲台上,“单独的每一项或都存在被腐败干扰的可能,但几套征象同时存在,再排除外伤大出血、中毒、窒息等其他致死原因,即可构成一组支持性的证据链。”

      检察官停下记录的动作,表情严肃:“路法医,我知道有个名字叫‘血液重力迁移’,它和尸体腐败一样,能够造成心脏空虚——不知道我这样的表述是否专业,但相信路法医听得明白。我想说的是,前三点确实无可辩驳,但像心脏空虚、器官苍白,你凭什么认定不是腐败的假象?”

      检察官问得极其直白,不甚客气。路和煦依旧淡定:“单凭心脏空虚,确实不能。但请各位注意——失血造成的心脏空虚,是全心腔均匀性空虚,同时伴随大血管内血量同步减少;而死后血液会坠积至尸体背侧血管和心腔低位,存在较多腐败血性液体。但钟晓琴的尸体,心腔及相连大血管内残血量,均显著低于同期腐败尸体的基线水平,这不是单纯重力能够解释的。”

      检察官穷追不舍:“我之前接触过一些案件,从中也了解到,腐败会导致血红蛋白分解,脏器本身就会褪色发白。你说的——多脏器一致性苍白,又是如何排除腐败假象?”

      路和煦双眸微亮,继而往细里说明:“腐败造成的脏器褪色是不均匀的——淤血区、坠积区颜色深,非坠积区颜色浅,呈斑驳状。而钟晓琴的多脏器呈一致性、弥漫性苍白,连重力坠积区也没有明显淤血浸润。这种均匀性苍白,更符合生前循环血量已显著减少的症状。”

      法院要员也忍不住提问:“路法医,我想请问你,16天的时间,尸体表皮都脱落了,你说的穿刺痕,会不会也受到腐败的影响?我的意思是,所谓的穿刺痕迹会不会也是腐败造成的?还有别的外在原因……像虫蚀什么的?”

      “浅表血管穿刺的判断依据,其实不在表皮创口上,而是在血管壁的穿刺点。表皮可以脱落,但血管壁的结缔组织比表皮耐腐,16天仍可辨认。我们在死者双侧肘正中静脉区域的血管壁上,找到的两处圆形穿刺孔,形态一致、创缘整齐,不符合腐败破溃的不规则形态。”
      说着,路和煦唇角微扬,“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手里,还有另一项独立物证。”

      物证?!

      说起这个,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几乎都是视频、录像类等铁证。他们紧盯着幕布或是路和煦,期待他尽快落实这一点。
      而路和煦,却望向了朱慕风:“署长。”

      朱慕风默契喊出:“带证人。”

      等等……
      证人?

      不是物证吗?!

      不对!
      难道是——

      众人整齐划一地朝会议室大门看去,那儿大门敞开,可看了许久都没看到半个人影,心下顿时生疑。正要回头问个究竟,哪知这一回头,就见有人从幕布的侧面走了出来
      ——是一名警员,正领着一名年轻的女性现身于人前。

      证人,竟是早就藏在了会议室里?!

      还没等惊诧完,众人又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气:这、这人不就是泰亚民营银行董事长的女儿杨思潼吗?!

      霎时间,不可置信、震惊、疑惑与凝重通通融为一体,任谁都无法形容心底翻涌的情绪。

      杨思潼今年已满20岁,这几年频繁参与慈善活动,总能在娱乐版新闻上看见她的身影。这位大小姐天生丽质,出席活动时常以素颜出镜,以至于她一露面,大家便能精准认出她是谁。
      但此刻,杨思潼的脸上满布泪痕,面容憔悴,整个人显得畏畏缩缩,双手紧揪着衣服,似极力想要隐藏自己。细看下来,甚至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双肩,与众人印象中那亮丽又明朗的形象截然相反。

      杨思潼紧跟在警员身后,受他的指引,站到了演讲台下的正中央。警员从附近拉来一张椅子,让她坐好。顺带的,还带走了罩在她耳朵上的隔音耳罩。
      那些被批准听审的年轻警官光是看着,就替她捏一把汗——别说他们已经忘了追究这幕布后,为什么会凭空出现一个连他们都不知道的隐藏空间,就说杨思潼现在的位置,那是换谁坐上去,都得抖上三抖啊!

      声源陆续涌入双耳,压力骤降,杨思潼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聚焦,只觉支撑着颈部的力量霎时消失了。她低垂着脑袋,尽力地低着,身体的抖动也更明显了。

      “这里我要详细说明一下。”路和煦的声音微微高扬,瞬间转移了大片目光,“之前在搜查贫民区诊所时,我们也查抄了几家药厂。搜出的不止有药厂与李家洗钱的账本,还有私设在药厂的血液检测室,并从中查获大量的血液检测报告。其中,也包括了钟晓琴。”
      他望向台下那抹瑟缩的背影,“而与钟晓琴血液配对成功的名单里,就有杨思潼的名字。”

      杨思潼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眼泪如水,不断滑落。
      在场的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情、表情都十分复杂,却只能端着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静静等待

      ——路和煦的表述很奇怪,他说的是“与钟晓琴配对成功的名单中,有杨思潼”,而不是“只有杨思潼”。加上钟晓琴的死因,便表明了,还存在着其他的“加害者”。
      可众人未有察觉的是,这一场公审在这一刻,已悄然开始了。

      “杨思潼,你认识死者钟晓琴吗?”

      路和煦的声音宛如噩耗降临,杨思潼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哭出了声音。她紧闭着双眼,强撑般一再点头,艰难说出:“认……认识……”

      路和煦几乎没有停顿:“钟晓琴是怎么死的?”

      “我……我……”杨思潼哽咽着,来来回回只说着相同的字眼。

      路和煦极有耐心地柔声重复:“她,是怎么死的?”

      “……输、输血……”杨思潼才说出口,人已泣不成声。她竭力控制自己,可惜都没能成功。

      没有催促,没有追问,满场的人竟都默不作声。

      倏然,杨思潼抬起双手紧紧捂住了脸,停顿良久,终是用力抹掉了泪痕。她一再闭起了眼,尽量用平静的语气,缓缓说出:“钟晓琴……是因为……同时给我们……给我们输血,当场就、就死了……”

      在听到这句肯定的回答时,悬于众人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眼中复杂的情绪逐渐转变成明确的惊愕与悲怒。

      检察官拧眉瞪眼:“你们?”

      “……是。”杨思潼吸着鼻子,“我们有……六个人。她同时给我们六个人……输了血……”

      不知是过于震骇还是难以接受,场中唯剩死寂一片。但随着一声重物砸落,就如往油锅里泼水,哪怕只有一滴,都能炸得满锅沸腾。

      “疯了吗?!你们疯了!疯子!!”

      “那是人命!你们怎么做得出来?!”

      “你们输什么血?!好端端的输什么血!还要了人家的命?!年纪轻轻,这么歹毒!”

      “怎么还有脸做慈善?做多少都没用!”

      叫骂此起彼伏,逐步失控。可仍有理智的人,希望得知全部的真相。检察院众人率先起身阻止,之后是法院要员,最后,连康区政也大吼出声:“都给我闭嘴!现在是骂的时候吗?!谁再拖延时间,就滚出去!!要不然……要不然……”
      他抓起了自己桌面上的资料,直接走上前,堪堪在距离杨思潼一米处停了下来,“我自己听!路法医,你继续问!他们不听,我听!”

      检察官们听到这一句,也纷纷放弃劝阻,更靠近讲台一些。其中一人道:“开始吧!”

      不得不说,这一招实在管用。许多人不情不愿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可嘴里依旧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着什么。

      “我……对不起她,对不起钟晓琴。”杨思潼眼眶深红,“我们互相不认识的,我们都被带上了面具。那些人也不让我们说话,不让摘下面具,还把我们扣在了椅子上,说要给我们输血……我们反抗不了……只能看视频,就在电视机里……她死了,是我对不起她的,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跳出来……”

      她的话说得十分跳跃,不少人咀嚼了好几遍,才能理顺其中的关系与逻辑。

      路和煦从演讲台走下来,站到了杨思潼面前,道:“第一个问题,你是自愿去酒店三楼输血的吗?”

      杨思潼猛地摇头:“我不是!不是!我不想害死她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该死,害死了很多人!可我真的不是想要害他们的!”

      “那你可以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主题酒店三楼吗?”

      杨思潼一噎,喃道:“我……我为什么?我……”她的眼睛随着这个问题,似乎清晰了起来,“有人……一个叫添哥的人,他来了我家,他威胁我爸爸,让他帮忙掩盖一些账户……那些账户都是死掉的人,他想让我爸爸掩盖!躲过筛查!我……我听到了,我、我不愿意我爸爸做这些违法的事情,所以……所以我、我阻止了……之后,放学后,就有人带走了我……”

      “带你去了哪里?”

      “酒店三楼……”

      路和煦继续引导:“据我所知,你三年前就辍学了。你说的‘放学后’,具体是在什么时候?”

      “就是那一年,他们绑走了我……我之后不敢再回学校,就休学了。”杨思潼的眼泪再度滑下,“就因为我出面阻止了他,他就把我从学校绑到了酒店。说……说三楼是贵宾才能去的地方,又跟我说了一堆驻颜美容之类的话,还说输年轻的血液可延缓衰老……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还以为他想把我的血抽出来给人做美容,我太害怕了……后来,有几个和我一样带着面具的人也被带进来,他就说,不许我们说话,谁说了谁就要付出代价……”

      “之后呢?”路和煦轻轻道,“发生了什么?”

      杨思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说:“有一个男孩反抗了,他……他捅了他一刀,说‘没有关系的,一会就帮你输血,你死不掉’……他让人把我们都拴在了椅子上,然后给我们开了电视……我、我看到有个女孩被扣在一张病床上,有护士给她两边手都扎上了针……”
      她又抹了一把眼泪,“我后来才知道是采血,因为我听到了动静,她就在墙的另一边!就在另一边!我们都听到了!她的血被抽干了!还被集中在一个盒子里!我看着她在电视里挣扎!可、可她的手脚都被绑着了!她挣扎不掉,还抽搐了!死了!她就这样死了!!”

      杨思潼越说越激动,也越说越快:“我当时、我以为自己也会被抽干血,可不是这样的……他,那个添哥!他让人把她的血都输进我们身体了,我想吐、我浑身都很难受!我根本呼吸不了……他、那个添哥,他是个变态!就是个变态!他要惩罚不听话的人!像我一样不听话的人……我们都是……”

      这时,一名检察官开口问:“你说自己害死了很多人,是怎么回事?”

      “从那一次开始……每年都有一次惩罚!就会有一个人死掉!”杨思潼又抹了一把眼泪,“钟晓琴、钟晓琴,她就是今年给我们输血的人!采血的时候,那个人就会把她的资料念给我们听!我、我记得每一个人,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再难忍耐,她痛哭出声,“我当初就不该出声的啊!我不出声,不阻拦!就不会有人死了啊……”

      一时间,早被愤怒侵蚀的众人,脸上又一次浸染着复杂,顿觉心中五味杂陈。嘴中如低吟般的碎碎念也停止了。

      路和煦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等了好一会儿,轻声询问:“杨思潼,你还能坚持吗?”

      杨思潼被这一声轻柔唤了回神,几次压下哭声,抽泣道:“我、我可以……我答应过爸爸的,我们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的……该负责了……”

      “好。那我们继续。”路和煦侧过脸,抬眼看向身边人。那检察官立时会意,开口道:“杨思潼,发生这样的事,你父亲呢?”

      “他不见了……他失踪了,我不知道他在哪……但我爸爸斗不过他们的……我们被绑走、被输血,那个添哥每一次都会警告我们,没有人能阻止他们的……我们之中有不听话的,所以每次都会死掉一个人,不是输血给我们的人,是我们六个人中的一个……他们这种随时都能杀人的人,我爸爸斗不过的……他也很煎熬……”

      “失踪?”检察官回看路和煦。

      “人已经找到了,目前重伤昏迷。”路和煦低声道,“歹徒认为她父亲手中存有重要证据,所以派人追杀。但没人想到,所有的证据都在杨思潼手上。李警官找上门的时候,她躲在了住所的杂物间里头。那个存有证据的U盘,也被她做过了处理,含在了嘴里。”

      “这是?”

      “听她说,如果进来的不是警署的人……”

      路和煦没有说下去,检察官已经了然。他看着杨思潼若有所思,又问:“你说他每回杀一个,是怎么杀的?”

      “就是输血,输血杀的!”杨思潼神情痛苦,“我一输血就恶心想吐,哪里都不舒服……但死掉的人,他们也不舒服,比我们都不舒服,反应很大……还倒地抽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最后是被拖出去的……那个添哥说,说那人死了,因为不听劝,所以输血才会死的……”

      “输血致死……”检察官想了想,“路法医,我想要更精确的解说。”

      路和煦却道:“大家先回座吧——”随即转身站起,“起初,我们发现这份配型名单时,上面只有5个人的名字,但杨思潼却说有6个人。那么多出来的这一个人,到底是真被害死了,还是这个叫‘添哥’的人带进来的‘演员’,为的就是恐吓他们?我们目前还没有头绪。”
      他始终站在杨思潼身前,“假设,这些被‘输血’致死的人真实存在,而他们又不在名单上,或可理解为血型不匹配。那么,他们的死因极大概率是:急性溶血性输血反应。”

      检察官们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记录。康区政沉凝着一张脸,也默默返回。

      “从杨思潼的描述中,供血者的血液会被抽放至一个盒子里,这是一个关键点——刚从人体抽出的血会迅速凝固,如果不添加抗凝素,血液会在管路内形成血凝块,再进入到受血者体内,会造成肺动脉栓塞,突发窒息猝死。”
      路和煦回头看了一眼副部长,指着幕布里的动态图,“这是我模拟的中转分血盒,可推演采血到输血的过程——只要在分血盒内,事先预制好肝素或枸橼酸钠,等血液从钟晓琴手肘中流出,即刻冲进混有抗凝的分血盒中,再从另一侧分出6根管路,分别通向六名受体,则可避免突发性死亡。”

      “路法医,排除血型不匹配的说法。人体一下接受大量外来血液,不会有什么别的危险吗?”这回说话的,是一名政员。他高举起手,态度诚恳,显然已经平静下来。

      路和煦乐意解答:“凶手,即添哥一伙,对输血量控制精准——钟晓琴的验血报告单上记录,她生前体重是50kg,15岁属青少年时期,人体总血量约为3500ml-4000ml之间,要是在短时间内快速抽取超过2000ml全血,完全可以发生急性失血性休克、组织灌注不足,最终死亡。”

      那位年轻的政员有些心急:“那精准的意思是……他们抽了超过2000ml?”

      “不,我想说的是,罪犯对输注的精准把控。”路和煦道,“从杨思潼的描述中,‘恶心’‘想吐’‘哪里都难受’,说的不仅仅是心理压力造成的,还有输血这个重要成因。一般健康成年人单次输入这个量,会出现心慌、头胀、胸闷等症状。”
      他看着众人,“如果输注量继续加大,极易诱发急性肺水肿、心衰,但那样会直接危及受体性命,和添哥‘只做惩罚’的说法并不匹配。所以,我根据动机、人数以及大概的输注时间,进行了反推——当时,钟晓琴短期内失血约莫2000ml,并分流输注6名受体,每人约330ml,这样才能保证不危及受体性命的同时,还能保有‘惩罚’的效果。”

      “那杨思潼所说的那个死掉的第六人呢?仅是血型不匹配,就会即刻死亡吗?”

      路和煦摇摇头:“我也处于怀疑阶段——330ml的输注量,致死率会减轻,但风险依旧比血型匹配的受体更高,症状也更剧烈。若排除本身有基础病、或存在输血过敏等,未必会立即致死。所以我们才会有另一种猜想——这名死者或许根本不是供血受害者,而是添哥一伙安排的‘演员’。”

      检察官忽然抬眼:“钟晓琴的死亡视频,警署可有找到?”

      “还没有。”路和煦坦言道。

      还没等检察官的眉头皱起,又听他声音再起:“但我们从杨思潼的血液里,检出了两套STR分型。其中的一组,与钟晓琴匹配。”

      检察官大概是第一次听说:“这……”

      “虽然这样说太过冒犯,但所幸是一次性大量输血,加上杨思潼本身应激、免疫力抑制,才能使钟晓琴的细胞留存时间更长。”

      路和煦刚说完,他身后的杨思潼便干呕了起来,夸张又应景。可正正是这一幕,叫在场的人都跟着难受起来,胃酸一再泛滥。

      “血液匹配名单上的人,除杨思潼外,我们还找到另外三人。只是她们的精神状态不佳,不愿参与公开审讯。”路和煦说着,又朝副部长看了一眼,“这是三人的检测报告,其中有两人,也同样检测出钟晓琴的DNA。这一点,可进一步补强证据。”

      “另一个没有?”

      “没错。16天处于窗口期末端,因个体差异不同,供体白细胞大多会被免疫系统清除,检测不到也属于正常范围。而且,她们的口供——包括观看受体死前视频,也是一致的。”

      谁能想到,应激居然成了保全证据的方式。检察官默了默,小声低喃:“一共有三人体内出DNA,倒也不算是孤证……侧面佐证钟晓琴曾被大量抽血,且已远超1000ml。可仍有漏洞……”
      他旁边的法院要员压低了声音:“你想说串供的可能?”

      “这个只要查实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知道真假了。倒也不难。”检察官凑了过去,“视频缺失是个极大的漏洞,还有那个路法医模拟出来的分血盒,重要性仅次于抽血视频。还有,像杨思潼的身份,被绑架什么的,居然没有引来话题。你说这交通部……会不会也有问题?”

      法院要员恍然大悟,很快道:“都查到这份上了,交通部那边肯定不会被遗漏——你想起来了吗?来接机护送我们的,都是警署的警员。连开道这种事,也是警官在指挥。看着像是‘重视’我们和会议,可指不定七区的交通部现在已经‘地震’了……”

      正此时,杨思潼捂着胃部,伸手扯了扯路和煦的衣角。路和煦回头一看,立即招来警员带她离开,“你先休息一下,后续有需要,再找你。”

      杨思潼脸色苍白,却坚定地点了点头。任由警员搀扶着离开了。

      场中无人阻拦,关于主题酒店的用途拼拼凑凑,大致也有了答案。之后,只要把证据补充完整,这一节便可闭环。
      然而,这也只是整个案件中的一节而已。

      “我之前研究过案件脉络,不论是洗钱、赌场、药厂、地下室、诊所,和现在的主题酒店,都和这个李家有着极大的关联。”检察官看了看手表,“已经超过了原定的公审时间,现在我们也该进入正题,审审这个李家了吧?”

      不少人下意识地做出了看表的姿势,纷纷表示赞同。还有人说:“李家说是主谋都不为过了!我听说政署头天晚上还起火了,为的就是烧账本!”

      “说明账本威胁大,极有可能藏了背后黑手的信息!”

      一人惊呼:“后面还有人?”

      “肯定有!不然还烧什么账本?”

      “确实,你们忘了那三副棺材了?这个李家要是占了其中一副,不还有两副吗?”

      “那不能全是李家的?”

      “这你就不懂了!李家倒一个基本就都完了,还浪费给他们的人做什么?”

      “我看馥贞集团的蒋家,也挺悬的……”另一人唏嘘道,“符合装棺条件了都……”

      “咳!”路和煦回到演讲台,对着麦克风轻咳了一声,道:“把犯人李贤渟,带过来吧。”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伸脖扭头等着那位李家的家主出现。而这一次,他们可都看清楚了,连接幕布边缘的墙体确实有个门,只是门一关,视觉上很难发现。

      同样地,一名警员先走了出来,再一眨眼,一头白花花的头发便率先抢入了众人视线中。

      “李贤渟?”

      质疑声细碎可闻,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迅速低头对比资料上的照片,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个李贤渟竟一夜白了头,原是饱满富贵的面相,如今脸颊都凹陷下去,苍老不止一点。
      警员领着他走到了杨思潼坐过的椅子边,伸手扯了扯他手上的镣铐,确认没有松动后,才让其坐下。

      没有停留,警员转身起步,可还没走几步,蓦然一声枪响,惊得他立时转身,戒备地朝犯人位置看了看——警员的视线还没落稳,又听到会议室的后方传来重物砸落的声音,即刻又转移注意力。
      定睛的一瞬,只见一名警员躺倒在血泊之中,而他附近的人姿态古怪,半坐不坐地僵直半空,神色发白。

      会议室众人惊愕不已,喉咙发紧,未及大呼,梁乔已经摇着头,冷眼旁观这一切。他似在惋惜,声音却穿透了整个空间:“不是说好了,不要随便站起来吗?”

      朱慕风在他身旁,同是一叹:“总有些不听劝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Chapter 63 破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