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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 棋子 警官是在等 ...


  •   粗重紊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如同濒死野兽的喘息。

      袁弋双目失焦,挡风玻璃外的一切像是隔着一层厚重、无法驱散的浓雾,扭曲晃动,模糊不清。

      “不能输……我……绝不能输……”袁弋无意识地低喃,攥着方向盘的手正不住地颤抖,他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尧泽同时经历了小周、杨恬的惊魂播报和袁弋那几乎能将人甩出车外的致命急刹,心脏似擂鼓般狂跳不止。他猛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火辣辣的痛感立时刺穿混沌。正要破口大骂,却见身旁的袁弋犹如魔怔般反复低语,霎时怒火全消,只余心惊。

      这是……要疯?

      电光石火间,尧泽清晰忆起急刹那一刻——袁弋情急之下,嘶吼出的名字,分明就是梁乔!那声音里翻涌的愤怒、不甘,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近乎执念的疯狂!
      这个向来惫懒毒舌,只会气死人的二世祖,居然也会失控?

      回想起袁弋对梁乔的态度,从最初就透着一股针锋相对的寒意。
      如今,再配合上这不断重复的喃喃自语……袁弋的背后,究竟藏了什么?

      尧泽强行咽下不合时宜的疑问,他迅速扫视路况——所幸,越靠近贫民区越是荒凉,车辆稀少,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这才挨近袁弋,试探着低唤:“喂,袁弋?袁弋!醒醒!”

      “队长?你……”小周不清楚车内的实际情况,顿了顿,正经且正式道:“报告队长,电影里的时间又更新了,是今天的日期——10月6号!”

      不知是尧泽的呼唤起了作用,还是小周的案件提醒让袁弋的意志强行回笼。他猛地抬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强行让眼神聚焦,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按下通讯键,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杨恬!即刻上报中区!令联合总队、郸苏机动部队全数出动,封锁岩山路、育民路段所有出入口!急调周边所有警厅——人手不足就调片警、巡警!把贫民区给我围成铁桶!剧院便衣原地待命,电影一结束,立刻扣下所有参与影片拍摄的演员!一个也不准放走!”
      指令下达完毕,他松开通讯键转向尧泽,语速快如子弹:“用我的号给恬姐发私信,调查‘洛诚’的身份!”

      “洛诚?那不是电影里……”尧泽愕然。

      “别问!发!”袁弋低吼一声,目光重新钉死在道路上。

      尧泽闭上嘴巴,飞快拿起袁弋的手机编辑短信。他本能地感到袁弋此刻的判断并非没有依据——那个用上了真实称谓的“宋医生”,或许不是巧合!

      车子重新启动,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袁弋紧盯着导航上仅剩的6分钟车程倒计时,不断在心底嘶吼:撑住!必须撑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处在一种危险的精神解离状态。身体的本能接管了行动,灵魂却悬浮于外,冷眼旁观,似与真实世界隔绝。

      时间被无限拉长,于袁弋漫长如一个世纪,现实却只过了一分钟。就在他艰难地捕捉到一丝真实感,试图重新掌控躯壳时,杨恬的声音如同一阵飙风,吹得他魂魄四散:

      “袁队!那少年逃了!他是一个人逃的!”

      “一个人……”袁弋大脑一片空白,仅机械性地重复,“……一个人?”

      “对!就他一个!婴儿留在了诊所!”杨恬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联合小队刚到,只看到他逃走的背影,已经追过去了!门诊留了六人看守!附近警厅的人马上就到!”

      袁弋彻底沉默,紧绷的下颚线宛若刀刻般生硬,脚下的油门都要被他踩进引擎舱里。他拼命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意识防线,口中却不受控制地溢出另一句话:“他是来送证据的……那个少年——是来送证据的!”

      尧泽脑中同样电光一闪,竟生出婴儿被丢弃于诊所的幻象,瞬间寒意彻骨。当初,他对警署为梁乔一部电影如此兴师动众不以为然。此刻才惊觉,自己到底有多浅薄!
      相较于袁弋的步步为营、谨慎以待,他简直比新人还要不称职。尧泽甚至不敢去想,梁乔的下一步,又会是怎样的惊天一局!

      “我该做什么?”尧泽第一次主动向袁弋请命,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相信,袁弋会有应急之法。

      “去诊所!看好宋医生和那个婴儿!第一时间拍下婴儿身上的伤口!记着,你必须亲自看守!寸步不离!”袁弋呼吸依旧急促,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现在给山楂发个信息,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让她放行!之后,她该干嘛干嘛去!”

      尧泽听出袁弋声音里竭力压抑的混乱与迫切,没有劝慰,只有干脆的回应:“明白!那你……”

      “我去抓人!”袁弋一个近乎漂移的急拐,车子凶猛地冲入岩山路。当“会心门诊”的绿色招牌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时,他忽然降速,并未打算完全停下,“下车!”

      尧泽没有丝毫犹豫,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还反手一拍顺势把车门带上,凭借过硬的素质稳住了身形。他蓦然转头,冲着车尾大喊:“不对,你上哪儿抓人去啊?!”
      回应他的,只有引擎的怒吼和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语音通话里,小周迟疑的声音响起:“队长……”

      “说。”

      “那少年的逃跑路线,看着很熟悉……”小周的声音越来越小。

      少时,袁弋直接点破:“你是想让我按照电影里的逃跑路线去追?”

      小周心虚地“嗯”了一声,许是觉得自己缺乏依据,没有作过多的解释。

      贺北冷静道:“袁队,会不会是调虎离山?”

      袁弋没有吭声。小周的直觉和贺北的质疑,像两根无形的丝线,竟意外地将他几乎溃散的意识重新拉回了现实,周遭的一切又变得真实而沉重。

      “少年突然出现,必定和梁乔有关!他们很可能已经串通好了!”贺北补充道。

      小周鼓起勇气反驳:“我觉得他们可能有关联,但就少年把婴儿送到诊所的行为来看……他……就是那个少年,应该不会逃跑的!”

      “他现在就在逃跑。”贺北指出事实。

      “不,我的意思不是这个‘逃’……”小周急得语无伦次,“我是说,他不会……不会真的逃!他现在的‘逃’肯定是有目的的,不然不会多此一举!反正,他肯定不会逃!也不是,我的意思是,就算他现在是逃了,但他会再出现的,不会真的跑掉!”

      “……”袁弋听着小周混乱又透着执拗的分析,紧绷的嘴角竟微微松动。

      他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梁乔以往从未直接使用当事人的真实姓名,所有身份信息都会在尘埃落定后才解密——这是他保护受害者的方式。
      但这一次,他竟让主角直接暴露,在电影与现实中同步上演!

      完美契合“情理之中”,却又足以震碎所有人的预期——这正是梁乔的风格。不出手则已,出手必石破天惊,震慑人心!也正是这一闪念,让袁弋执意调查“洛诚”的身份。他断定,梁乔既然暴露了少年身份,就没打算为他遮掩!
      毕竟,梁乔以往庇护的都是遭受不公的百姓。而这少年,是杀人犯。梁乔即便与他有联系,也绝不会为他破例。

      如是这般,少年在电影里的逃跑路线,很可能不是误导,更不是调虎离山——面对天罗地网的围捕,落网只是时间问题。这一点,梁乔和少年理应心知肚明。
      那么,这多此一举的“逃跑”,目的会是什么?

      “小周。”袁弋恢复了部分冷静,“你说‘熟悉’,是因为少年现在的逃跑路线和他之前的逃跑路线,是一致的吗?”

      小周的声音立马亮了起来:“对!除了开头一小段看着陌生,后面经过的路段、周边的参照物,甚至和电影给出的几个特写镜头都高度吻合!所以……”

      所以,少年逃跑的终点,极有可能就是电影里记录的行凶之地——小公园的树丛之后!

      袁弋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气音,低语:“开始之地……终结之时吗?”

      回过神时,小周已经把小公园的位置发送到四人群里。袁弋点开导航,路线很快便规划完毕。他眼中厉色一闪,抓着方向盘狠狠一甩,车身来了个惊险的180度甩尾!

      杂念在此一瞬,随着车身剧烈旋转再次翻涌。

      从梁乔公布电影消息那一刻起,袁弋就知道,这是他唯一的一次——与梁乔正面较量的机会。

      为避免不必要的干扰,他必须先解决掉向恒。
      幸而,向恒没有让他失望——名声扫地,主权旁落。

      而他,名正、言顺。

      可袁弋万万没想到,梁乔的不按常理再次超出他的推演极限。
      他以为自己潜心研究梁乔多年,便能将其拿捏。然而,当梁乔真正落子,依旧是雷霆万钧——如同年轻时一样,手起刀落,每一击都精准地击碎对手的自信与筹谋,打得人心胆俱裂。

      如是,这位嗣星的英雄人物才能从容地端坐于一旁,冷眼静观猎物在惊惶中疲于奔命,彻底陷入他的节奏。
      与这样的对手博弈,谁敢言胜?

      袁弋即便知道自己此时抢占了先机,也不敢有丝毫托大。他清楚,只有亲手抓住少年,才能以主导者的身份介入后续。否则,他将永远失去资格,再也无法逼梁乔现身。
      他,不能输。
      尤其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他绝对不能输!

      小公园的入口在车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荒凉。

      袁弋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电影里——少年的路线。
      不知是孤注一掷赋予的勇气,还是潜意识已坦然面对既定的结局。当车子驶入小公园的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冰封般的冷静顷刻笼罩了他。

      所有的焦躁、疑虑、惶恐,都被冻结、沉淀。

      袁弋紧紧抓住这宝贵的状态,强迫自己更深地代入梁乔的视角——少年,大概率是梁乔故意放出的饵。

      目的呢,会是什么?
      引爆舆论,让这桩案子成为全民的焦点?

      若真如此,少年必定会出现在小公园。随后,电影里会出现——某位警员“神预言”般按照电影路线成功擒获凶手,就如袁弋此刻出现在这里一般。这一“事迹”将成为绝佳噱头,同时,也把梁乔的“神机妙算”推向顶峰。
      而无论是出于好奇或是崇拜,影片都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

      即便失败,即便袁弋不顺着少年的路线走,于梁乔而言,也毫无损失。
      唯一受损的,会是十三区乃至中区警署的公信力——人们会说,梁乔把凶手的逃跑路线都给你们拍出来了,还抓不到人?岂有此理!

      看,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一张无论警署如何抉择,都注定为梁乔添光增彩的巨网——警署、少年,甚至是袁弋自己,都是梁乔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想通了其中关窍,一种近乎荒谬的坦然反而取代了愤怒,袁弋的神情放松下来,嘴角勾出一点复杂的弧度,低叹:“……当真霸道啊!”
      话落,他已将车停稳。

      这时,杨恬又来消息:“袁队!贫民区死胡同位置已确认,派遣的警员、法医也抵达现场。另一批警员正着手排查‘雅幸主题酒店’的可疑人员。诊所安全由联合一队接手监管,监控移交技术部同事处理,修复需时!”

      “唯一争执难定的是少年的逃跑路线,中区见各区僵持不下,决定兵分四路,分别是贫民区、育民路、岩山路,最后一队则根据电影给的路线作出追踪。”杨恬密集地报告着,气都不带喘一下,“少年的照片已经从监控调出、分发,只是诊所监控像素不足,人物面相有些模糊,我已通知了画像师……”

      袁弋点开那张糊成了一团的照片,忍不住道:“这叫‘有些’?”

      “有个轮廓就很不错了!哪来那么多要求!”杨恬强行解释,又道:“中区命令:发现目标,即刻拿下!”

      袁弋嗤笑出声:“就这轮廓还能‘发现’?”

      杨恬恼羞成怒地训了他一句,直接静音。

      袁弋忽然有股冲动,决定给杨恬发送一条私信:“恬姐,我已到小公园。”

      杨恬那头沉寂了许久,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的惊叹:

      ——“你走电影路线!”
      ——“你什么时候去的?”
      ——“擅自离岗不报备?你胆儿够肥啊!”
      ——“是老娘从前小看你了!”
      ——“所以,他是你的了??!!”

      是与不是,袁弋没有绝对把握,但他已经押上了所有的筹码,倾力一搏。
      万幸,四人群里,小周及时送上强心针:“队长!那少年——他在买牛奶!!”

      袁弋不敢松懈,熄灭车灯,点开手机照明,悄无声息地潜入小公园。
      他给杨恬回复道:“你少激动,别让队里那群大爷看出来了。”

      杨恬:“老娘影后级的演技要你操心?后面那群大爷在办公室躺平了!只有老娘在负重前行!!”

      袁弋:“我欠你一顿。”

      杨恬:“满汉全席!”

      袁弋:“满汉全席。”

      小公园不大,更像是老式小区配套的休憩地。里头置办了一系列的健身器材,因临街代表着“市容”,所以布置得还算整洁。小径上有踩踏的痕迹,平日里应有不少居民活动。今夜,或是知晓了小公园出了人命案子,竟是空无一人,半点人味都不留。

      袁弋走向那片草丛,四下细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留物证,这才找了块粗糙的树桩坐下。他手腕一扬,照明一关,渐渐隐入了黑暗。

      无人知晓,袁弋此时的姿态看似闲适,可等待的焦灼宛如地火,正无声地消融着他努力维持的、来之不易的“冰封”状态,企图再次绷紧的神经,险些将他重新拖入混乱的深渊里。
      袁弋紧守心神,纹丝不动。

      可四周的寂静让他心中惶恐又起,就怕一步错算,满盘皆输。不过须臾,他又突兀地坚信起自己绝不会输。
      矛盾,正反复折磨着他的意志。

      这时,尧泽的信息在四人群跳出:

      “袁弋,伤口高清图片我已经拍好了,一会儿发到群里。少年送来的婴儿已经死了,尸体被冰冻过,现在还是硬实的。详细报告要等法医进一步检验。我看了一下婴儿的胸口,上面没有刀刺的痕迹,少年应该没有对这个婴儿下手。目前,宋医生和诊所都是安全的。单副队正在盘查警厅的渎职警员,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冰冻的尸体……少年不曾对婴儿下手?
      袁弋未及多思,杨恬的私信又弹了出来:“电影里,目标正转向小公园方向!”

      自从得知袁弋在小公园,杨恬的信息是一刻不停。字里行间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小周和贺北两人则要含蓄些许,但也没好多少:“倒计时开启!”

      袁弋下意识抬头看天,怀疑是否又有变数。念头刚起,耳机里杨恬的声音再次炸响:“袁队!贫民区死胡同确认被清理过!法医正对现场做血迹反应!另外,按电影路线追踪的小分队,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小公园!”
      这最后一句,杨恬特意加重了声调。她是在告诉他:时间不多了!他只有这宝贵的十五分钟——仅属于他的十五分钟!

      四人群消息一再弹出:“少年进入小公园!”
      杨恬私信追加:“目标已接近树丛!出其不意!拿下他!”
      尧泽大概是回味过来了,在群里咆哮:“别睡!我今天不想咒你!”

      袁弋看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信息,忍不住低笑出声。这种被同伴在“违规”边缘鼎力支持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一群傻子,也不怕挨处分!”

      夜色如墨,虫鸣低回,空气中飘散着草木微腥的气息。
      漫长的等待,终于迎来了结局——不远处,一束强光刺破黑暗。光束极有教养地斜向地面,避免直射人眼。

      伴随着草地被踩踏的“沙沙”声音由远及近,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晰。光束仅照亮了那人身上穿着的浅色运动裤。

      袁弋缓缓抬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隐没在黑暗中的轮廓。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如弦般紧绷,却是一动未动。

      “警官?”

      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袁弋拇指轻轻按下通讯键,对着那个属于郸苏警署的专属频道,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笃定的宣告:

      “他是我的了。”

      语音发出的瞬间,他口袋里的手机仿若被点燃的爆竹,疯狂地震动起来,传递着后方同伴无声的欢呼与催促。

      少年始终没有让光束移照在袁弋脸上,他从容地走到距离袁弋仅一米处,蹲下身来。

      黑色的手电筒被他轻放在一旁,斜射的光晕从下方漫开,柔和地勾勒出两人的侧脸轮廓——光影将少年的五官衬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清晰。他的眼眸在昏暗中异常清亮,与电影里头,那个死气沉沉的演员截然不同,唯有那身质朴的装束,如出一辙。

      袁弋心底掠过一声不合时宜的质疑:梁乔这选角……反差也太大了吧?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手中握着一瓶尚未开封的牛奶——正是电影里,他为“款待”那些枉死的婴儿花钱买的。

      见袁弋不语,少年从长袖里缓缓挪出一把寒光凛冽、长约三十厘米的□□,默默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草地上。他握着牛奶,主动将上半身探入光束,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光照之中。
      他冲着阴影里的袁弋,露出一个坦荡,甚至带点朝气的微笑。

      “我叫洛诚。”少年的声音爽朗而坚韧,在寂静的公园里回荡,“警官是在等我吗?”

      袁弋瞳孔骤然收缩——月光与灯光交织下,少年不见丝毫阴鸷戾气,反而像一棵迎着夜风舒展枝叶的白杨。
      无惧无畏,生机勃勃。

      恰有一阵微风拂面,袁弋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一如磐石坚定,悠扬而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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