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Chapter 36 双簧 有了这东西 ...


  •   会议终止的一瞬,“云首播”网页立时被铺天盖地的信息攻占着,热度一再攀升,居高不下。

      而各个大区的警署官网也一度迎来了军民关系“破冰”后的盛况,它此刻就像个冷宫妃子忽然受宠一般,欢声雷动。奈何,向来不怎么出色的系统在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就已呈现出濒临崩溃的状态。不论是网民点开官方,还是警署内部操作,都被卡得不成样子。

      朱慕风领来的技术员,在处理完袁弋私自安装于会议室的摄影器械后,仅交代了一句“袁队应该是私下关闭了监控保密系统”,便被紧急召回岗位,加急修复崩坏的官方网站——想到上头会因为“网页崩溃”一事而追究惩处,多半人员心中透凉。

      专案组一行人在同一时间被叫离,袁弋更是受到了朱慕风的“特殊照顾”,押犯人一般将他押往署长办公室。

      保密会议室角落里的显示器依旧开着,但里面已经没有了署长们的身影。余留在会议室的警员,既没有被叫走,也没有得到新的指示。于是,便这么一直坐着,直视前方地坐着。
      他们身姿笔直、正襟危坐,看上去坚毅庄严。可无一例外的,皆是神情复杂,嘴角紧抿,思绪都处在了游离状态。

      短短的半个小时内,他们的灵魂如同被禁锢在十环过山车上,顺着曲折的路轨一遍又一遍地极速飞驰——贫民区的真相、梁乔的托举与宋卫的布局——未必真是宋卫的手段。还有旧案的浮现、袁弋的牵扯和他欺上瞒下的直播……
      他们根本不知道应该先为哪一桩感到震惊。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终于有人低低地发出了一声感叹:“妈的……真有种!”
      而后,又过了一阵,才有人与之隔空应和:“我同意。”

      那个最早发现八角形隐喻的年轻警员,摸了摸已经跳得不那么激烈的胸口,站起了身。对着身旁同一大区的警员道:“走吧,去了解一下那什么洛斯庄园案?”

      “这些……”被叫的警员并未动身,指了指陈列在巨大屏幕上的人员信息,“恐怕不是我们了不了解的问题吧?刚刚你也看到了,对上这桩旧案,各区署长的态度明显就是避讳的。现在连袁队都被压走了,你还想去沾边?”

      年轻的警员刚欲开口,前排角落就有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员接了话:“洛斯庄园案我有听说过,五年前就已经封档了。上头不同意,我们根本没有查阅的权利。”

      他话音才落地,后头就有人迫不及待:“袁队今天费老劲儿了,不就是为了抠这点‘权利’吗?之前是封档,今晚过后可就说不准啦!”

      察觉出袁弋动机的人不在少数,年轻的警员正是其中之一。他趁着间隙赶忙插话:“对!谁说得准啊!梁乔玩得一手好舆论,袁队这回也没差啊——既然梁乔能让整个警署动员起来,那袁队为什么就不能趁机解封案件啊?我不看封档,但提前向知情人咨询一下,又不影响!”

      那位打破沉寂的警员也开了口:“现在我们的去留,还没定下来。我想建议大家,赶紧问清自己的领导。要能留下来,也能好好帮袁队的忙!”

      “我建议:不问才好。”左侧的警员笑了笑,他看了看表,“各区署长不出意外现在都是焦头烂额的,哪有空管咱们?想帮忙就得趁现在!”

      有人却不甚乐意,位于中央坐席的一名警员头也没回,道:“我看这位袁队主意大得很,能有什么需要上我们的?明明想得通透,居然没吭半句声!他一个人就能干一队人的事,还用得着我们帮忙?”

      “你这话说得不好。”这时,一名立于他斜后方的警员,顶着一张俊秀的脸,驳道:“前期调查防止泄密,自然不好多说什么,谁知道警队里还藏了多少奸细?还有,你没发现袁指挥演讲的时候,都处在‘赶时间’的状态吗?”

      “这不废话吗?你以为中区那位是吃素的?”中央那名警员终于回头,“让他发现袁弋搞直播,第一时间肯定是终止。结局,你也看到了。”
      他哼了一声,“也算他运气好,该说的都说了!”

      “运气好?我可不这么认为。袁指挥是掐着时间说完的。很多的问题、证据都没有出示,甚至有些是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执意说出口的。”俊秀警员有些烦躁,“所以,这忙要不要帮,该怎么帮,一目了然了。”

      中央那名警员沉下了脸,略带愠色:“你怕是没听清中区署长还说了什么吧?袁弋,可是和当年旧案有牵扯的!”

      “他扯他的、我查我的,并不相干——就我们手上这桩案子,证据该补就得补,即便没有他袁弋,那也是我们的职责!如果在补充证据途中,发现了旧案的线索,总不能当没看见吧?”俊秀警员见他冷了脸,自己也横起了眉:“还是说,你打算向百姓宣布‘本案因涉及五年前旧案,警署决定不予追究并同作封档处理’?!”

      “……你!!”

      “哎!停——别冲、别冲!我啊,劝你们还是请示一下上头再做决定!”打破沉寂的警员眼见冲突即生,和事佬般地截断道,“当初档案为什么被封档,里头有着什么原因,我们都不清楚。所以,我劝各位啊,别脑袋一热就什么都不顾了。”

      左侧的警员往椅背上一靠,“啧”了一声,算是应了和事佬的话:“我干这行就是纯属的脑热!刑侦虽然没有缉毒那伙危险,可也不安全。老子要不是上头了,怎么会拿命出来拼?就我那成绩,安安稳稳吃政署饭也是很够格的!”

      他旁边还有个人,听他这么一说,也插话了:“我跟你就不同,纯属为了军功。”
      他一眼瞥向中央那名警员,“你们那帮犹犹豫豫的就别废话了,不帮忙也没人怪你——来,出个人,划个道!”

      “成!”这局面走势正是年轻的警员想要的,他先声夺人抢了正欲回嘴的中央警员的话头,扯起嗓子大喊:“那我们就不勉强、不绑架——想帮忙的A队,趁着没走捞点活儿;不帮忙的B队,自己安排自己的去处。怎样?”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片刻,议论声陆续而来。

      左侧的警员立起身,干脆地扯了扯衣服,抬眼时:“老子——A队。”

      ————————————

      朱慕风,一个初入警队时,因美貌与笑容被盛赞为菟丝花般的女人。却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中,宣示并告诫那些有眼不识泰山的人们,她不是依赖与寄生于他人的菟丝子。而是名副其实的——刺叶王兰。
      沉重、尖锐,生性强韧。

      不做事时,她可以是顶上那朵芳香梗长的乳白色花朵;一旦动起来,她便是底下那一束呈放射状、叶缘带齿的剑叶。哪怕只是悄然路过,也非得锯你一身血。

      “证据链完成了吗你就敢说!你肩头上才是什么档次你就敢说!匿藏在后的组织,势力到底有多大还没闹明白你就敢说!还要并案调查?就凭几个旧人就喊并案调查!我是太久没抽你了!居然敢把我也设计进去!!!”

      朱慕风每出一拳便骂出一句,此时的她,正展露着刺叶王兰的真正形态——她不笑了,这才是最可怕的。
      同样叫人忧心的,是袁弋的选择:他要硬刚到底。

      明辉站在角落里,努力地往后缩了又缩,生怕劈在袁弋身上的铁臂殃及到自己——不止是他,专案组的所有人都是这个状态。
      杨恬尤甚,她毕竟是个惜命的孕妇。幸而,在她身前还有小周护着,却仍抵不住地心惊肉跳。

      而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首——袁弋,其实只要他肯乖乖站着挨打,也不至于闹得人心惶惶,可他不愿听话,真就和朱慕风在署长办公室动起手来。

      两代噬烽的碰撞,对别人或许是场灾难,于陈信宏却不是。两人动手的一刹那,陈信宏心头那个雀跃啊,几欲冲口而出。他手舞足蹈,恨不能亲身上场。
      另一边的贺北仍旧平静低调,但眼中精光流溢,泄露了心境,看得全神贯注。尧泽不用说,就像他初见袁弋的“特殊体系打架法”一样,朱慕风的身手也再一次让他感到崩溃。

      那拳拳到肉的彪悍、渐出残影的速度,即便是袁弋也没能讨着半点便宜——尧泽是真没看出袁弋有“放水”的迹象。要知道,朱慕风比袁弋还要大上十几岁啊……
      可见那“刺叶王兰”的称号,是掺不了一点假。

      “我警告过你!不要试图以任何方式得罪或靠近梁乔!就你刚才那番剖析,真假不论,也会让上头认为你——站边了!”朱慕风一手拍上袁弋的侧颈,将他的头摁在了办公桌上,仍不忘告诫。

      “我怎么就站边了?一直想要知道他目的的是你们!我到底是怎么看待梁乔的,你们不早都清楚了吗?!”袁弋怒火中烧,一手撑桌,一手挥臂大摆,立时断开了钳制,抽身而起。
      他嘴速如子弹飞射:“我从来都不认为他是什么英雄!十年前的动乱,他就满世界嚎了一嗓!出人命的时候,也只跳出来吼了一句!之后就人间蒸发了——什么梁乔带领百姓取得胜利,那本就是百姓们自己的努力!而他!从头到尾,就只有一嚎一吼而已!!”

      尧泽心底惊诧:原来,袁弋是这样看待梁乔的?所以,从前的那份嘲讽并不是因为他个人的自负。
      而他说得,也不无道理。

      梁乔在那场动乱中所做的贡献,就是拍摄出真实故事并向世界宣示了不公。除此之外,确然没有做过别的努力了——或许,梁乔是真心跳出来保住了在食品工厂抗议的百姓的命。可若换个角度想,也可能是他想要利用自己的暴怒,从而推进并加速暴动生成。
      毕竟,自不温不火的抗议热潮“觉醒”之后,再有冲突或伤及人命时,梁乔也不见冒头了。

      尧泽觉得自己从前是不会去考虑这种阴谋论调的,但跟在袁弋身边的这些天,他会时不时地、不由自主地朝着另一个层面去想。
      他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但不能否认,这比以前那些单刀直入的简短思路,更能把握得住关键。而如果这一切猜测都属实,那么梁乔所树立的英雄形象,将会从一个启发者,转变成一个投机者。

      可……

      二十年前的“瀚海计划”,梁乔几乎包揽了所有,事无巨细的。这么一想,似乎又很矛盾了——为什么相隔十年,梁乔的做法全然不同了?
      也不对,二十年前并没有发生暴动,所以,梁乔做没做什么,根本看不出来。自然也不好评论了……

      “哪怕到了现在,我也不认为梁乔藏了什么好心思!”袁弋心中激荡着,侧脸躲开了朱慕风一记单托,“他总是揭竿而起,然后呢?就是任由百姓、我们去抗争出一个结果——一个对他来说,根本不需要计较成本得失的结果!我们是警员、是军方!真能对百姓下死手吗?!”

      “冠冕堂皇!那你今日的行为算什么——在他的官网上剖析他的目的、揭开司法黑暗,让他在百姓心中的形象更加牢不可破,政、警两署接连名声扫地!这不叫站边?不是助纣为虐?让军民关系彻底破裂?!”

      “破裂的关键在我吗?是在司法养大的蠹虫身上——只有找出来,消杀掉,这点裂痕自然能修补!我们也是司法的一员,清理掉这些腐坏的根须就是我们的责任!”袁弋据理力争,“署长!师父!我们只剩下13天的时间了!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这个倒计时,有用吗?”
      他一记贴身靠,顿时化解了朱慕风扫来的高鞭腿,“谁都不知道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到底会发生什么!但我敢肯定——不管我们能不能在剩余时间内破案,这些隐藏了几十年的阴暗面都会被曝光!”

      是的,那些阴暗就如同一个定时炸弹,一埋就是数十年。梁乔既要将贫民区托举出世,想来早就看准了这一点——如果他像十年前那样,需要一个“爆点”、“痛点”去推动事态发展的话,司法界里这些深不见底的鼠类炸弹,就是世上最强的催化剂。

      袁弋回敬一个回旋踢,继续道:“你用他的网页播报你自身的行动,不就是希望提升、维护警署的形象,也告诉百姓警署有在行动?哪怕手段激烈一些也无妨,群众安于现状、在家吃瓜,并没有真正闹腾起来,就是最好的证明!而我所做的,和你的本质并无区别——堵不如疏!”

      “你懂什么叫‘堵不如疏’?!”朱慕风嘴角抽了抽,一招横切掌做以佯攻,趁袁弋换手格挡之际,直接抬手薅住他的头发——也怪他头发长,朱慕风薅得实在,猛然下拉。
      就在袁弋以为她要对自己的脊椎动手时,朱慕风屈膝上顶,直击他的腹部,“你现在就是那个‘堵’!”

      “唔!”袁弋闷哼一声,嘴巴死硬,“我才是那个‘疏’!坦白从宽!”他一把抓住朱慕风的手腕,使力一拧,靠着蛮力让朱慕风放开对他头发的摧残。
      在两人拉开安全距离后,袁弋微喘着气:“这些阴暗,要真从梁乔嘴里曝光了,整个贫民区首当其冲就会成为抗议的第一‘战力’!再说什么都晚了!这一次,百姓对贫民区的观感与情感都比十年前要大上许多,因为他们都看见了——贫民区里头到底‘埋’了什么?!”

      袁弋最后的那一句话,着实令人泄气。朱慕风明眸微闪,又听袁弋坚定道:“反正都是要被揭老底了!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是我们自揭自爆、主动出击清楚隐患!”

      办公室里的人看袁弋和朱慕风的神情越渐变得复杂——朱慕风的“探亲”行动,既平了殉职警员家属的恨,也熄了百姓心中的火,围堵警厅清算渎职警员,更是破拆了警署“不作为”的高墙,立起了司法的威严;而袁弋的“直播”让百姓看到了“真实”与“担当”,也护下了司法的最后尊严。
      或许,这二人根本没有发现,在这一点上,他们出奇地一致——都是只让自己处于暴风眼中心、把警与民严实护在风圈之外的人。

      “出击?”朱慕风扯起嘴角,劈手而上,“你拿什么出击?未经证实的推测?没有证据的臆断?还是一张身份证、一个故事?”
      她怒意不减,“袁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大会——揭开梁乔的目的只占一半,还有一半,是你为了给你手下报仇才有的!”

      袁弋双眼一凝,一击神龙摆尾后,稳稳站定:“我不否认!”

      听到这里,室内众人先是一懵,随即就忆起了之前的绑架案。在场的除尧泽以外,其他人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只要一想到被那绑匪陷害的汤鹏——尽管最后大家都知道他是无罪的,却也明白,当时的冲击对汤鹏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还有,为灭口温婉怡,而遭遇凶徒设计成车祸的三名警员,现在都还躺在病房里养着。

      一旁的尧泽根本没有想过这一层,他定定地看着袁弋,眼眶一热。心底却笑:这他妈一点都不像他会干出来的事!瘆人得紧!

      “他们陷害汤鹏刺激我,又用刻字警告我!还搞灭口、车祸那一套,还留活口!无非就是想要逼我少管闲事!展示他们有能力决定警员的生死!”袁弋咬牙狠道,“做他妈的春秋大梦!越显摆就是越慌张!”

      “所以,你就开了个大会!有的没的一锅端上桌!”朱慕风气笑了,“司法界、梁乔,还有暗藏在后的势力,你通通都要杠个遍!你的沉稳呢?见鬼了吗?!”

      “这就是最稳妥的!司法界承认自己的过错并作出整改!黑势力当我们软柿子,那就硬刚!我是警员,从入职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自己能有个什么好下场!至于梁乔——他才是我最好奇的!碰不得、惹不得!”

      两人两脚同时往前一蹬,劲力相差无几,以至于连连后退数步。

      “整个政署乃至司法界,为什么要忌惮他到这种地步?!往小里说,你们纵容他拍摄电影,煽动百姓用武力解决问题!往大了说,你们明知道梁乔身后同样有着深不可测的势力,还要容忍他继续壮大!”

      “你是在告诉我,你铁了心要动梁乔,是吗?!”朱慕风的眼神阴恻恻的。

      袁弋不置可否,扯起皮冷笑:“我记得很久以前就问过你,你们都不担心梁乔的行为会造成不良风气吗?你说,这么多年过去,就没人能够成功复刻梁乔,所以不用担心!也是这么多年,我想明白了,你们就是怂!”

      朱慕风眼底掠过一阵寒意,迅速被愤怒掩盖。她咬牙切齿:“袁弋——!”

      “我说错了吗!洛斯庄园案说是说为保梁乔才会被封档的!可现在,梁乔都把当年的人凑成堆了!怼到你们面前来,可你们连声都不敢吱一下!还有汤鹏那件事,是你们想不提就不提的吗?人头刻字,就是除梁乔以外的第三方在挑衅——他们加上梁乔,司法界还能躲到哪儿去?!”
      袁弋语气狠绝:“还是说,洛斯庄园案之所以封档,除他梁乔、第三方势力深涉其中,还有我们上头的人——也牵扯在内?!”

      “你——给我闭嘴!!!”

      ——————

      袁弋被关禁闭是早有预料的事。

      专案组一行人从进入署长办公室直到离开,都没说过半句话。
      唯有袁弋,嘴也动了,架也打了,最终还是输了。

      按朱慕风的指令,明辉留下,袁弋直接关入禁闭室。其余的人,等回到刑侦会议室等待审讯——虽然袁弋坚定揽下全责,也虽然除他之外,暂未发现“同谋”参与到“直播”行动中。但该有的流程是一样不能少。

      明辉陪着他们等电梯,头一回不适应这种几乎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想起以往的经历,并非没有压抑的时刻。但他就是莫名地不愿接受,专案组会出现这种状态。
      或许,是他没有了把握——经过这一夜,众人心中怎么看待袁弋的行为,又是怎么看待朱慕风,还有梁乔的双重面目和司法界的污垢?

      没人能说清,也没有人想要开口。

      “叮——”

      电梯到了,众人步伐沉重且缓慢地有序进入电梯,眉眼间却如乌云蔽日。或浓密或稀疏的上睫毛,稳稳地垂至一个近乎相同的角度,遮盖了眼中流泻而出的信息。

      明辉无声轻叹,等待着电梯门自动闭合,至此都没发出一声。他知道,不是时候。

      转身回到署长办公室,几声动静刺激了他的神经,明辉连忙将门关闭并锁上,这才迈步朝朱慕风的方向走去。
      靠得越近,声音越是清晰——朱慕风这会儿正悠闲地靠着办公椅,面对着显示屏,和里头的大区署长们进行视频对话。那姿态,全然没有方才和袁弋干架时的荒蛮火爆。

      明辉对此很是头痛,默默走向一边的饮水机给朱慕风倒了杯水,想了想,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他走近朱慕风,在她身侧坐下——他的位置坐得十分巧妙,既入不了摄像头,同时又能看清电脑屏幕上各区领导人的脸。
      见朱慕风依旧将精神集中在屏幕上,明辉自顾自喝了口温水,安静观察着。

      就如朱慕风的状态一般,视频里的所有人同样没有了那所谓的狂姿怒态,反倒像是在参与一场欢愉大戏后的吐槽大会。
      尤其是那位十一区、有着粗暴脾气的署长,她此时已是不能自已,正冲着显示屏里的中区署长,捧腹大笑。

      “哎,老大,你刚才演得可以啊!哈哈哈!我真的、真的从来都没有看到你这么‘慌乱’过!”

      四区署长提醒道:“不止吧?老大还爆粗了!太不容易了!”

      中区署长向来不苟言笑,那所谓的“慌乱”大概都掺杂着狰狞——当然,是狰狞居多。但他对此十分自信:“没办砸就成。”

      话说到这里,十一区署长就开始吐槽了:“我说大仙!刚才大家多少都有演出‘紧张’的感觉,怎么到你那就面无表情了?”

      九区署长立即否认道:“演技不宜太过,‘眼技’才是更上层的演绎。”

      “……她在说什么?!”十一区署长懵了,她果然跟九区的就是没法好好交流。

      十区署长嗤了一声:“说你演技浮夸!”

      “我警告你,别挑拨离间!我只是看不惯大仙神神叨叨的,可没说不喜欢她!”

      “那你也别说我挑拨离间啊!我只是代表个人在批判你!”

      十一区署长瞧他不甚顺眼:“你闭嘴!一大把年纪了,连个‘急’字都演不好!你那个反应弧长也拉太长了吧!还好意思批判我?”

      十区署长不为所动:“承认吧,你嫉妒我们所有人!因为只有你,能把‘着急’演成‘抽筋’!”

      “我草——!把你狗头伸过来!!!”

      明辉喝着茶,耳朵接收了一切声音。心中颇为感叹:这些思想不正常的老狐狸,在演戏的当口,居然还有心思和时间观察对方演得垮是不垮……
      他才在心里吐槽完,各区署长新的一轮讨论又接踵而至。

      “你们说,上头能看出我们联手吗?毕竟上头会认为,会议权限在警署系统而不在袁弋个人手里,技术岗也没有发出警报,不合理啊……”六区署长有所忧虑。

      “这事怎么都算不到我们头上来!”十一区署长笑得夸张,“七区是风姐的地盘,会议又是七区要开的,风姐都没担心,你担心什么?要真说起来,那破绽还不止一点吧?从署长办公室到保密会议室才多远啊?风姐居然跑出了龟速!还不是数着时间等袁弋说完?哈哈哈!”

      朱慕风却不甚在意:“技术部前些时间被我抄了,留下了不少权限空档。是袁弋嚷嚷着要帮李启安装新系统的,谁知道他会钻空子、做手脚呢?而且,那保密会议室的大门还有智能安全锁,我也不能说推开就推开吧?砸门是需要时间的,还有视频为证。我为了砸开门,我多努力啊——各位觉得,这套说辞可以吗?”

      “可以,有水准!”十一区署长佩服,“卖徒弟也是一流的水准!”

      “既然敢做就得敢当,我徒弟承得起。”朱慕风一脸自豪。

      “你那徒弟……”大仙忽而道,“称得上是‘殉道者’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极高的赞誉,但于朱慕风却不然。她眯着笑眼,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阴风阵阵,“你咒他?”

      “长寿之相,我咒不死。”大仙淡定如是。

      听出朱慕风对此很敏感,中区署长明白她的忧心:“袁弋方才和你吵的一架,算是真情流露了。希望他反应过来后,不会怪你骗了他。”
      他揉了揉眉骨,“就以他对梁乔的厌恶,应该能打消上头对他这次举动的顾虑——只要把他最后的一段话剪掉,再提交视频录音,应该可以无障碍过关。”

      “不知情才能出真情,欺骗也是不得已为之。”一想到袁弋以后迟早会知道自己今天的瞒骗,朱慕风的心情就很美好。
      她笑得开怀,“袁弋现在可没空反应,就算他知道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应对上头的事,我已经交给李启安处理了。他远程控制了我办公室的录像系统,不该流出去的,不会流出去。老大放心好了。”

      十区署长这时说:“幸好老大反应快,我们配合也迅速。否则,又一个接班人要折在这里了。”

      “我本以为袁弋留的是‘遗言’,不曾想居然是‘遗嘱’——你别瞪我,就是个比喻,我没咒他!”八区署长朝朱慕风摆了摆手,“我是想说那八角图画得好,也留得妙——就算他现在被关禁闭参与不了,可有了这图,就等于有了指向,案子照样能推进。好小子啊!”

      “是个有格局、有能耐的。”三区署长道,“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是得注意些。”

      “唉,徒弟难教,合格的署长更难带。小风,你胆大妄为惯了,可你教出来一个比你更胆大包天的。我都替你捏把汗。”六区署长叹息着,“而且啊,袁弋如果一直是这种状态,你根本退不下来。”

      “说得是。之前你打算在案件结束后,就利用‘探亲’一事重掀舆论,制造负面影响,顺势退位让袁弋接手。可现在,袁弋比你做得更过火——怕是要比你更早退出警队了。”五区署长分析道。

      二区署长手持钢笔在空中划了划:“我倒不这么认为。小袁这回要是能赢,他的威望能撑起半个司法界。就他这次直播,哪个百姓不叫好?再说,他既然先一步出了手,也省得我们绞尽脑汁算计设局。聪慧的孩子,可不能放弃啊。”

      “如果按照我们之前的想法,也必然要废不少时间和心思去设计,怎样才能更‘自然’地把贫民区的真相、司法的缺陷搬到明面上来,让上头不得不直面处理。”
      中区署长又揉了揉太阳穴,“但其实,无论我们做得多‘自然’也会有漏洞。可袁弋不一样,他这样的身份、执念、年纪,比所有人为设计出来的‘自然’,都更能自洽和般配。”

      “但小袁这位置尴尬得很。要动他很容易,要让他失去查案资格就更容易了。”六区署长心有忧虑。

      众人想到中区警署在会议室中警告袁弋的那句话,同时默了默。

      “袁弋确实和五年前旧案相关联——这一不争的事实,无疑是目前最大的障碍。”中区署长道,“但舆论是个好东西,或许是个能让他参与案件的绝佳突破口。”

      “应变能力还得看老大啊!”十一区署长对着显示屏点了赞。

      “舆论的事从长计议吧。”五区署长道,“最好还是先考虑怎么接上头的招,就怕他们给小袁处分。”

      “关于这件事,各位就不用操心了。”朱慕风举起手机面向摄像头,调试了几个位置,才让手机上的图片能显示得清晰一些。

      “这!”

      “天——”

      “真的?假的?玩我们的?”

      “木雕吗?”

      “卧槽!”

      “没想到还有机会能看到啊!”

      “不对……它怎么、这是在棺材盖里的?”

      朱慕风给出的图片,正是雕刻在阴沉木棺中的扶桑树。袁弋在法医部已是第一时间把图片发送给她,并询问起相关事宜。
      但朱慕风并没有正面回应,只跟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万事随心”,便挂了电话。现在想想,也不知道袁弋当时是听懂了,还是出于巧合,才会这么大胆地搞了场“直播”,弄得跟悍不畏死的义士一样。

      朱慕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扶桑树,有那么一瞬间,笑容敛去了。在旁等候的明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抚摸一个故人的脸。
      须臾,她笑出些许得意:“有了这东西,我徒弟能玩到最后。”

      这句话犹如一种对结局的终极预示,正确且绝对,在场竟无人反驳。

      “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在20年前‘瀚海计划’的全民大会上。”朱慕风想起曾经,“当时没看明白,以为只是个普通的背景图。当上署长后才知道,这玩意儿居然是张‘镇鬼符’!”

      大仙十分喜欢这个说法,便多说了几句:“如果没有这张‘镇鬼符’在,便是十三港安全落成,也无甚用处——‘大鬼’“小怪”们会有一万种方法,阻挠海运发展。”

      各区署长认同地点着头,观其神色,似乎都在回想着遥远的画面。蓦地,六区署长发出了质疑:“等等,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十年前那一仗打的,梁乔背后的势力可被削了大半——等到洛斯庄园案事发时,梁乔也稍显颓势,不然也不会……我是想说,这张镇鬼符,现在还镇得住鬼吗?”

      这个问题显然勾起了集体的回忆。沉默有一阵子了,中区署长才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没有人会一直输,尤其是梁乔——第一次的失利,他或许无能为力,但第二次的失败,就未必了。”

      六区署长神色一紧,垂下眼,默默无声。

      朱慕风哼笑着接下话:“说实话,与其担心梁乔的实力有没有衰败,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她看着各区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变得凛冽的眼神,放下了手机。笑说:“我提醒一句。我们这一堆统共一十四人,这次能聚到一起——不管出于任何理由,到底算是有着相同目标。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么大的一群人,也不排除有人打着‘目标相同’的旗号,混进来当叛徒,不是吗?”

      “只是,我手里这张‘镇鬼符’不太好提前泄露……以梁乔的手眼通天——就算被你们都说中了,他失势了,可要是他认为我没用到时机上,想要找出泄密者也并不难。”朱慕风继续道,“不然,你们以为他为什么弄个轮盘出来?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依旧有着上帝视角。就包括那些不法分子,他的人都盯得明明白白呢!所以,这图要是泄露了,那么这位或多位‘叛徒’们,届时是谁都保不下你了。”

      在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明辉更显沉静了。双眼对着屏幕上的人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一个略有些发福的人脸上,不过半秒后又移开了。
      而朱慕风,则并无任何指向性地扫视着屏幕,警告味十足。

      六区署长笑得温柔:“所以——小风是在提醒叛徒,这次站队要清晰?会不会过于好心了?”

      十二区文绉绉的署长,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既有隐患,自然要除。”

      二区署长依旧有不同见解:“‘好心’也是一种谋略嘛。”

      “兵者,诡道也。千变万化。”四区那位在背书。

      三区署长难得一笑:“我忽然很期待这场变节大戏。”

      “嗯——瓜子、啤酒、长脚椅和棺材板,我都备着。也不枉同僚一场。”八区也加入了表态行列。

      “排除我!我从头到尾只想拉上头那帮老顽固下马!谁帮我,我帮谁!别的,我不晓得,也不想知道!”十一区署长陡然被戾气缠身,“但如果——变节的那位或几位拦了我的路,我是一定会落井下石的!信我,没人比我更擅长!”

      十区署长不遑多让:“同意!能坐在这位置上的,本就没一个是善男信女!我意志向来坚定,十分乐意陪落井下石的人,落井下石!所以,我也劝劝叛徒们,做好选择!”

      五区署长直言道:“‘任性’是个人的,不要连累到别人。否则,别怪别人任性到自己头上去。”

      而自始至终,一区、九区、十三区及中区都未曾发表意见。但这并不影响那动人的笑容,再度回到朱慕风脸上。
      她道:“话都放这儿了。我不管各位出于什么原因想要对抗上头或某个人,但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多生枝节。如果因此碍着了我的事,也别讲什么脸面了——老规矩,怎么玩命怎么来!没有余地!”

      九区那位大仙目光扫过众人,须臾,才微微张嘴。她慢悠悠地道:“贞,丈人吉无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