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合谋   硝烟未 ...

  •   硝烟未散,贤阳王的中军帐帘掀开,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素色王袍,对着山下做了个“单人入营”的手势。
      浑身浴血、左肩被一支狰狞狼牙箭贯穿的陈清述,推开搀扶的亲兵,独自踏上通往北疆军大营的血路。
      他每一步都踏在泥泞血泊中,身形因剧痛而微微佝偻,脸色灰败如死人,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贤阳王身上。
      贤阳王端坐帐中,看着这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年轻人,眼中没有胜利者的睥睨,只有深沉的疲惫和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挥手屏退左右,帐内只剩二人。
      “陈将军,”贤阳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余威,却也掩不住一丝倦意,“好手段。黑风口……本王输得不冤。”
      他目光扫过陈清述肩上那支还在渗血的箭,“此箭乃我北疆‘破甲锥’,将军能带伤至此,是条汉子。”
      陈清述艰难抱拳,动作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冷汗涔涔:“王爷……谬赞。末将……是替山下……那些等米下锅的兄弟……来问王爷一句……”
      他喘息着,抬起布满血丝的眼:“这仗……还要死多少人……才够填饱京城……那位贵人的猜忌?”
      贤阳王握着扶手的手猛地收紧。猜忌?这二字如同毒针,狠狠刺入他心中最深的隐痛。
      他派出的信使如同泥牛入海,求援石沉大海;联想到军中悄然流传的、关于太子死因的诡异风声……一个冰冷的猜测早已在他心中盘旋。
      陈清述死死盯着贤阳王脸上细微的变化,继续艰难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末将……不懂庙堂之高。只知……山下营地,伤兵哀嚎一夜……就冻死十七人!只知……北疆儿郎……倒在这异乡山野……家中老幼……可有人……替王爷……看一眼?”
      他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如锤,敲在贤阳王心坎上。
      贤阳王脸色铁青,下颌线绷紧如刀。他想怒斥这乱臣贼子的诛心之言,可眼前闪过一路所见的饿殍遍野,闪过营中北疆子弟疲惫麻木的脸,闪过京城方向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愤怒,最终化为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他的骄傲,他的忠诚,在这尸山血海和冷酷的抛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你想说什么?”贤阳王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末将斗胆!”陈清述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王爷是北疆的天!这数万子弟兵的家小……都在王爷肩上扛着!与其……为那猜忌之心陪葬……何不……给自己……给北疆……挣一条活路?!”他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如同绝境中的困兽,“与我等联手!破开京城!赵帅有言:王爷若能助天下拨此昏聩,北疆……仍是您的北疆!裂土封王,世袭罔替!许您……保境安民。”
      “裂土封王?保境安民?”贤阳王喃喃重复,眼神复杂变幻。
      滔天大罪?亦是唯一生路!
      从太子身死起,军营内便时有争执,纵然他领兵多年,却在此时也难以御下。他知晓,太子的死和起义军脱不了干系,可真正得知那和他父皇别无二致地肥硕身躯化为灰烬时,他却是没缘由的、难得的松了口气。
      向京城求援的七批信使皆有去无回,他身居卧龙山,短短数日也难归疆域。他早已有所感知,恐怕就算他在此时一剑封了陈清述的喉,一举灭了起义军的点点星火,等待他的,也只有死期。
      否则,他也不会请陈清述入营。
      他想起北疆广袤草原,想起追随他多年的将士,想起京城那对帝后……一股夹杂着悲愤与野心的洪流,冲垮了最后的藩篱。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孤狼般的决绝:“好!赵绍之敢许,本王就敢应!”
      贤阳王目光如电,射向陈清述,“但本王也有条件!破京之后,北疆子民,需得真正喘息!朝廷加诸北疆的重税苛役,必须尽除!本王要的,是一个能活命的北疆!”
      “末将……代赵帅应了!”陈清述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却仍嘶声道,“王爷……高义!”
      卧龙山的硝烟,在贤阳王嘶哑的誓言中,骤然消散。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死气沉沉的起义军大营。
      压抑许久的狂吼冲破云霄,担架上的伤兵挣扎着举起残缺的手臂,绝望的营地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癫狂生机。
      赵承墨像一阵裹着硝烟的风冲进我的营帐,脸上混合着血污与狂喜,琥珀色的眸子亮得灼人,一把抓住我的右手:“棠梨!成了!黑风口破了!贤阳王……他应了!”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喜悦让他像个赤子,掌心滚烫粗糙,带着沙砾和不知谁的血。
      看着他眼中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狂喜和分享,心底那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山花下的温热,伤臂时的嘶喊,此刻他眼中映出的、我苍白的脸……这些带着真实暖意的碎片,撞在坚冰上。
      我垂下眼睫,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松懈与疲惫:“嗯……听到了。”
      指尖,在他粗糙的掌心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营外陡然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喧哗。赵承墨脸上的喜色僵住:“是伤员……清述叔!”
      营地中央,狂喜被沉重的悲怆取代。
      担架上的陈清述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如金纸,肩头那支骇人的狼牙箭虽已折断,但箭头深埋骨肉,暗红的血浸透绷带。
      贤阳王的军医正指挥抬人,脸色凝重如铁:“箭簇带倒钩,伤及筋骨肺腑……性命可保无虞,但万不能再受激!”
      云彩跌跪在担架旁,手指死死抠进泥泞,灰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赵承墨松开我的手,箭步冲去扶住她:“彩姨!”
      我站在原地,看着狂喜的士兵、垂死的英雄、崩溃的女人。
      左臂的钝痛清晰传来。
      冰封的湖面下,那颗情愫的石子在缓缓下沉,冰冷的权谋之水重新合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