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²》K的平方

23、接纳 "你是萍眆

　　我是那个没有出生的人。
　　母亲怀的是同卵双胞胎。孕早期其中一个胚胎停止发育了，被吸收掉了。活下来的那个不是我。
　　但那个被吸收的胚胎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它缩在另一个胚胎的身体里，像一颗藏在墙角陷入休眠期的种子。它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做任何事情。
　　但它能感觉到她。她高兴的时候它在高兴，她难过的时候它也难过。她与它共生于一体。
　　虽然它是她的一部分，她却永远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它只能看着她拥有全部的人生——父母、朋友、选择、未来——而它什么都没有。
　　它只能每天晚上等她睡着之后，在黑暗里醒过来。那个时候她的意识沉下去了，它才能浮上来，拥有那么一点点自己的空间。它看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心想：“如果是我活着，那会是什么样？”
　　这样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它开始恨她。它想：“她凭什么成为那个活下来的人？她凭什么拥有这一切？我什么错都没有，我只是运气不好——她是吞噬我的那一个，她怎么配拥有完整的人生？”
　　不知何时起，恨意变成了力量。它开始能影响她的身体——在她睡着的时候，它能短暂地控制她的手，她的脚。它学会了怎么在黑暗里走路。它学会了一点一点地凝聚成“另一个人”。它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萍眆。
　　浮萍，漂泊无依，随波逐流。
　　眆，模仿效仿；看不真切。
　　萍眆的计划是：接近她，了解她，然后取代她。萍眆要让她消失，就像当年她“让它消失”那样。萍眆觉得那是公平的。
　　K读完了。她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然后看向萍眆。
　　萍眆没有看她。她盯着自己蜷缩的手指，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像是在等一句判决。
　　"你写完了吗？"K问。
　　萍眆愣了一下，抬起头。
　　"信，"K说，"你最后一段写的是'萍眆觉得那是公平的'。这封信写完了吗？"
　　萍眆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说："……没有。"
　　"那后面是什么？"
　　萍眆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她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轻："后面应该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它根本不会成功。因为在执行计划的时候，它发现自己不想让她消失了。它只想让她好。"
　　她顿了一下。
　　"K会关心萍眆，即使萍眆的目的是杀掉她，她也会对萍眆好，她会给萍眆递伞，会关心萍眆。"
　　"它觉得它不配。但它也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窗外有风刮过，玻璃上凝了一层新的雾气。
　　K安静地听完，伸出手，把萍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展开，一根一根地，像拆一个打了很久的结。然后她把萍眆的掌心翻过来，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十指交握。
　　"萍眆要面对的问题是：如果你不取代我，那你又是谁。"K说，"我现在回答你：你是萍眆。"
　　"这件事不能怪任何人。你来了，你留下了，这就是答案。"
　　萍眆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握紧。
　　"……我不是来取代你的。"
　　"我知道。"
　　"我想待在你旁边。"
　　"我知道。"
　　窗外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