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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残碑 ...

  •   痛。

      如同被投入锻造熔炉,又被强行投入冰海淬火,最后被无形的大手从灵魂深处一寸寸撕裂、再粗暴缝合的极致痛楚。

      谢霜折的意识,便是在这样一片无边无际、反复轮回的剧痛与混沌中,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

      他感觉自己像是沉睡了千万年,又像是只经历了一瞬。过往的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在意识的深海中漂浮、旋转,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仙门的白雪,魔域的血月,瞎子谷的迷雾,古战场的骸骨,还有宴九霄那双猩红的、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宴九霄!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劈开了混沌的迷雾。谢霜折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意识剧烈挣扎,试图冲破这沉重的、如同淤泥般的感知束缚。

      他想起来了!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他将自己的神魂本源毫无保留地献祭给宴九霄那沉寂魔魂的瞬间,停留在那片燃烧的暗金熔岩之海中,停留在宴九霄那声撕裂灵魂般的咆哮,以及随后那股强行反向灌入、将他从彻底湮灭边缘拉回的狂暴力量……

      后来呢?宴九霄怎么样了?他自己还活着吗?

      他拼命地想睁开眼睛,想动一动手指,想感知周围的一切。然而,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沉重得像灌了铅,眼皮更是如同被缝合了一般,纹丝不动。只有那无处不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提醒着他存在这一事实。

      他尝试内视,却发现自己的神识海一片混乱,如同风暴过后的废墟。原本被暗金脉络加固、冰火共存的神魂,此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暗金脉络依旧存在,却变得更加粗壮、更加凝实,如同虬结的树根,深深地扎入他神魂的每一个角落。月华灵力的清辉并未消失,反而与这些暗金脉络交融得更加紧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浑然一体的奇异光晕。

      只是,这光晕极不稳定,内部充斥着无数细小的、如同星辰湮灭般的能量涡旋,每一次涡旋的转动,都带来一阵神魂的刺痛和眩晕感。他的意识,便悬浮在这片混乱而奇异的星云中央,如同风暴眼中的一点微光,脆弱而又顽强。

      他还活着。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全新的状态活着。

      那么宴九霄呢?

      谢霜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徒劳地试图控制身体,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心神,集中到左手腕上——那里,是与宴九霄联系最紧密的地方。

      他感觉到了。

      那根暗金色的红绳,依旧缠绕在腕上。只是,绳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光泽黯淡,仿佛随时会化作飞灰。绳身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已经完全沉寂,再无半点流转的光华。它仿佛耗尽了所有灵性,变成了一件真正的、普通的凡物——虽然材质依旧奇特。

      然而,即便红绳沉寂,谢霜折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根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异常微弱、却异常坚韧、与他自身这奇异神魂隐隐共鸣的存在。

      那是宴九霄。

      他还活着!气息虽然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但确确实实还活着!而且,通过这种深层次的共鸣,谢霜折能模糊地感知到,宴九霄体内那股冰冷的暗金反噬,似乎已经平息了大半,虽然魔魂依旧虚弱枯竭,但至少不再有即刻丧命的危险。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庆幸、疲惫、以及更多复杂情绪的感受,涌上谢霜折残存的心头。

      他们都活下来了。

      从瞎子谷的异变,到混乱空间的撕扯,到古战场的绝境死战,再到最后那场近乎同归于尽的献祭与反哺……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在死亡边缘挣扎,竟然真的又一次撑过来了。

      只是,代价呢?

      谢霜折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诡异而糟糕,神魂混乱,身体失控,力量体系变得面目全非。宴九霄的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可能更糟。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能力,弄清楚周围环境,找到安全的地方,想办法治疗伤势。

      他再次尝试凝聚心神,这一次,不再强求控制身体,而是尝试引导体内那混乱的、冰火交融的奇异力量,按照最基本的周天路径,极其缓慢地运转。

      过程依旧痛苦而滞涩,仿佛在粘稠的胶水中推动巨石。但他没有放弃,一点一点地,引导着那微弱的力量流,冲刷着如同锈死般的经脉,滋养着干涸的丹田和混乱的神魂。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无声的痛苦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更久。

      谢霜折终于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恢复了一丝。

      他极其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昏黄,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视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凹凸不平的岩石顶壁,上面布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和水渍。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泥土和腐朽植物的气味。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板,硌得骨头生疼。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算深的山洞。或者说是某处山体裂隙的凹陷处。光线昏暗,来源是洞口处透进来的、被水汽折射的微弱天光。洞外有水声潺潺,还有隐约的风声。

      他们还在那条山涧附近?被人冲进了这个山洞?

      谢霜折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侧。

      宴九霄就躺在他旁边不远处,身下铺着一些干燥的枯草和树叶。显然是被人简单收拾过的。宴九霄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濒死的青灰之气已经褪去,呼吸虽然微弱,却均匀而绵长,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恐怖感。他身上的伤口似乎也被简单处理过,用撕下的布料粗略包扎着,血迹已经干涸。

      他还活着,而且在自行恢复。

      谢霜折心中稍定,目光落在宴九霄左手腕上——那里,同样缠绕着那根布满裂痕的暗金色红绳,绳结依旧系着,只是色泽更加暗淡。

      他想撑起身体,查看一下洞外的情况,顺便找找有没有水源或可用的东西。然而,只是微微一动,全身就传来如同散架般的剧痛和无力感,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再次晕厥过去。

      他的伤势,远比想象中更重。不仅仅是身体的外伤和内腑移位,最严重的是神魂的混乱和新生力量体系的极度不稳定。每一次试图调用力量,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体内能量的彻底暴走。

      必须更加小心。

      他放弃了立刻起身的打算,重新闭上眼睛,继续那缓慢而痛苦的调息,同时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心神,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向洞口外延伸,探查情况。

      洞口外是一片潮湿的河滩,乱石嶙峋,长着些喜湿的矮灌木。那条他们掉落的山涧在不远处流淌,水声淙淙。天色似乎是黄昏,光线晦暗。周围没有感知到明显的危险气息,也没有人烟活动的痕迹。这里似乎是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谷底。

      暂时安全。

      谢霜折心中稍安,正准备收回心神,全力调息,目光却被洞口外不远处、一块半埋在泥土和落叶中的、不起眼的黑色石头吸引。

      那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毫不起眼。但谢霜折却隐约感觉到,那石头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气息?

      是错觉吗?

      他强忍着不适,将那一丝心神更加集中地探向那块黑石。

      触碰到石头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带着浓郁死寂与岁月沧桑感的意念碎片,如同针尖般,刺入他的心神!

      与此同时,他眉心那枚已经与神魂部分融合的星轨烙印,以及手腕上沉寂的红绳,都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谢霜折心中一震,猛地睁开眼,浅金色的瞳孔中闪过惊疑。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朝着洞口挪去。每移动一寸,都如同跋涉万里,汗水再次浸透了他的衣衫。

      终于,他挪到了洞口边缘,伸手够到了那块半埋的黑石。

      触手冰凉,沉重。他将石头表面的泥土和落叶拂去。

      石头露出更多的部分,其表面,赫然刻着字!

      不是现代通用的文字,也不是仙魔两道常见的符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扭曲、笔画间仿佛蕴含着特殊韵律的象形文字?或者说,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用于记载重大事件的碑文?

      谢霜折并不认识这种文字,但当他指尖拂过那些刻痕时,眉心星轨烙印再次传来清晰的悸动,一段极其破碎、模糊的意念信息,随之涌入他的脑海:

      守……败……烬……归……碑……

      断断续续,难以连贯。

      但其中烬与碑两个字,却让他心头狂跳!

      烬!又是这个字!瞎子谷的烬语,古战场的烬歌,还有他此刻体内那冰火交织、如同灰烬中重生的力量……

      而碑……难道这是一块墓碑?或者说,是记载了某种烬之事件的石碑残片?

      他强忍着神魂因接收古老信息而产生的刺痛,更加仔细地观察这块黑石。石头边缘参差不齐,显然只是更大石碑的一部分。刻痕磨损严重,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他尝试着,将体内那微弱而混乱的冰火之力,极其小心地注入指尖,再轻轻拂过那些古老的刻痕。

      当他的力量接触到刻痕的刹那——

      异变陡生!

      黑石上的刻痕,骤然亮起极其黯淡、却异常清晰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与谢霜折指尖的力量,以及他眉心星轨烙印、手腕红绳的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更多的、虽然依旧破碎却相对清晰的意念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谢霜折的脑海!

      画面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焦土。天空破碎,星辰坠落。无数身影在火焰中厮杀、陨落。其中有身形庞大、生着骨翼的巨兽,有顶天立地、浑身笼罩神光的巨人,也有更多奇形怪状、难以名状的恐怖存在。

      战争的规模,远超谢霜折的想象,那仿佛是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而在画面的最后,他看到了一道模糊的、似乎由光芒构成的身影,立于战场中央的废墟之上。身影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然后,那身影回过头,朝着画面外的方向,仿佛看了一眼。

      仅仅是一眼,却让谢霜折神魂剧震!他仿佛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无尽的疲惫、苍凉、以及一丝熟悉的、与瞎子谷那陨落存在相似的守护与决绝之意。

      紧接着,画面破碎。

      一段更加清晰、却同样充满悲怆的意念文字,烙印进谢霜折的识海:

      纪元终末,守土皆殇。万灵泣血,天道将倾。吾等力竭,以身烬道,葬此残躯,立碑为证。愿后来者……勿忘……薪火……

      残碑!纪元终末的战场!以身烬道的守护者!

      这块不起眼的黑石,竟然是一块来自某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古老纪元的战场残碑!

      而碑文中的烬道、薪火……与他们之前的经历,与瞎子谷的陨落存在,与那古战场碎片,甚至与他们此刻奇异的烬骨重生状态,都隐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道……这一切,并非偶然?

      难道他们被迫绑定的婚契,他们这一路逃亡所遭遇的种种,甚至他们此刻这濒死重生的奇异状态……都与这早已湮灭的古老纪元,与那场纪元终末的战争,与那些以身烬道的守护者……有关?

      谢霜折握着这块冰冷沉重的残碑,浅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碑文上那黯淡却执拗的暗金光芒,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前路迷雾,似乎被这意外发现的残碑,撕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其后更加庞大、更加古老、也更加令人心悸的真相的一角。

      而他和宴九霄,这两个本该不死不休的仙魔,却被命运推到了这真相漩涡的边缘。

      他们,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残碑无语,唯有洞外的水声,依旧冰冷地流淌着,仿佛在低语着那段被遗忘的、染血的古老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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