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他每天都在逃婚》风岚羽

45、啼月

　　混沌如同无边无际的、粘稠而狂暴的海洋。无数的原始气流在这里翻滚、碰撞、湮灭，发出无声却撼动神魂的咆哮。破碎的法则碎片如同亿万柄无形的利刃，在气流中穿梭，撕裂着一切试图稳定下来的存在。

　　谢霜折紧紧抱着宴九霄，如同一叶随时会被巨浪拍碎的扁舟，在这混沌的怒涛中身不由己地飘荡。剧烈的颠簸和混乱能量的冲刷，让他本就布满裂痕的魂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灭。

　　每一次短暂的清醒，他首先感受到的，都是怀中那具身体传来的、几乎要将人骨髓都冻僵的冰冷。宴九霄的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魂魄的波动更是几乎完全沉寂，只有在谢霜折不顾一切地通过共生魂契渡去自身生机时，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的回应。

　　那道由星空存在留下的道伤，如同一个恶毒而贪婪的黑洞，盘踞在宴九霄的心口，时刻不停地吞噬着他仅存的生命力。即便是身处这混乱的混沌之中，那股毁灭性的力量也未曾有丝毫停歇，反而因为周围环境的混乱，而显得更加活跃和难以捉摸。

　　“撑住……宴九霄……求你……撑住……”

　　这个念头，成了谢霜折在无边痛苦与绝望中唯一的锚点。他残存的意志如同在暴风雨中死死抓住岩缝的藤蔓，任凭混沌如何冲刷，魂伤如何剧痛，都死死守着那道微弱的魂契连接。他将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如同挤牙膏般，一点点、一滴滴，艰难地、持续不断地渡给宴九霄，与那道伤的吞噬之力进行着最原始、最悲壮、也最绝望的拉锯战。

　　他不知道这样能坚持多久，也许下一刻自己就会油尽灯枯，魂飞魄散。但他无法停止，也无法思考更多。他只知道，不能放手，一旦放手，怀中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在这永恒的混沌里，什么也留不下。

　　不知在混沌的乱流中沉浮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经过去了千年万年。时间在这里早已失去了意义。

　　某一刻，前方狂暴的混沌气流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那并非是减弱，而是……变得相对有序了一些。一片奇异的“宁静”区域，如同风暴眼中的真空地带，出现在了谢霜折模糊的感知边缘。

　　在那片区域的核心，悬浮着一轮……巨大、残缺、却散发着恒定清冷光辉的……月轮虚影。

　　那绝非真实的月亮。它更像是一个早已湮灭的辉煌世界，其“月亮”所承载的概念、法则与部分残骸，在宇宙破灭的灾难中被抛入混沌，历经无法想象的时光冲刷与法则扭曲，最终以这种残破虚影的形式，诡异地存续了下来。月轮边缘布满了犬牙交错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但它散发出的光芒，却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孤寂、清冷，以及一种……奇异的净化与安抚之力。

　　那清冷的月辉所及之处，狂暴驳杂的混沌气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变得温顺而缓慢。混乱的能量在月华照耀下被沉淀、提纯，连那些危险的空间碎片和法则乱流，似乎也刻意避开了这片区域。

　　这是一片混沌中的“孤岛”，一处由残月法则强行撑开的、极其罕见的……安全静地。

　　谢霜折残存的求生意志如同黑暗中看到了微弱的萤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模糊地感觉到，那月华之中蕴含的“净化”与“凝神”气息，或许……对宴九霄的伤势有帮助！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必须尝试！

　　他凝聚起几乎要涣散的最后一丝力气，不再试图对抗混沌乱流，反而巧妙地借着气流的力道，如同一位在惊涛骇浪中濒死的舵手，艰难地调整着方向，一点一点，朝着那片被月华笼罩的宁静区域……挪去。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气流的转向，都几乎要将他们撕碎。谢霜折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反复横跳，全靠一股本能般的执念在支撑。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又一个世纪般的挣扎后，两具紧紧相拥、伤痕累累的身体，如同被海浪送上沙滩的漂流瓶，缓缓地、无声地，坠落在了那片混沌静地的中央，落在了那巨大残月虚影投下的、最纯净的清冷光辉之中。

　　月华加身的刹那，谢霜折浑身一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与宁静感，如同最温柔的泉水，瞬间流遍了他几乎要燃烧殆尽的魂魄。那些持续不断的、如同亿万钢针攒刺的魂裂剧痛，在这清冷月辉的抚慰下，竟……奇迹般地……缓和了许多！混乱的心神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镜，重新变得清晰了一丝。

　　更让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是——

　　一直如同冰雕般了无生机、魂魄波动几乎沉寂的宴九霄，在这月华的照耀下，那微弱到近乎消失的魂力，竟然……极其微弱地……但却是清晰地……稳定了一瞬！

　　虽然依旧濒临熄灭，但那种无休止滑向死亡深渊的趋势，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住了！

　　这月华，真的有效！

　　它不仅能够安抚混乱、净化能量，似乎……还能压制那道伤的侵蚀之力，甚至对破碎的魂魄有微弱的稳固和滋养作用！

　　希望！

　　如同在绝对的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缕天光，瞬间照亮了谢霜折近乎绝望的心田。尽管这希望依旧渺茫如风中残烛，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黑暗！

　　他立刻强迫自己进入更深层次的入定状态，尽管每一次灵力运转都牵扯着魂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开始主动引导那清冷的月华，通过共生魂契那微弱的桥梁，更加集中、更加精细地，灌注到宴九霄的魂魄最深处，去包裹那道狰狞的道伤，去浸润那些破碎的魂片。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掌控力的过程。他本身也是重伤垂危，如同一个自身难保的溺水者，却要拼命去拯救另一个沉得更深的人。全凭着一股钢铁般的意志，和对怀中之人超越生死的牵绊，他才能够在这种状态下，完成如此精细的操作。

　　时间，在这片被月华永恒照耀的静地中，仿佛彻底凝固了。

　　只有清辉如水，亘古流淌。

　　只有两人相拥，在生与死的边缘，进行着最无声、却也最惊心动魄的搏斗。

　　谢霜折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引导、灌注的过程。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界反复徘徊。每一次感到力竭，感到魂魄即将彻底碎裂时，他就会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上宴九霄冰冷的脸颊，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存在的呼吸，看着对方在月华下显得格外静谧却脆弱的容颜，然后……便又能从那枯竭的灵魂深处，榨出最后一丝力气。

　　不知过去了多久。

　　或许久到沧海桑田，星辰湮灭。

　　或许短到弹指一瞬，因为在这里，本就没有“久”与“短”的概念。

　　终于，在某一次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月华灌注之后，谢霜折那几乎麻木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细微到极致、却足以让他灵魂战栗的变化——

　　宴九霄魂魄深处，那道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吞噬生机的黑洞般道伤，其贪婪的侵蚀速度……明显减缓了！而且，在那被月华强行压制、净化了一部分的道伤边缘，有一丝极其微弱、带着宴九霄本源独有的、灼热而暴戾气息的魂力，如同深埋灰烬下的火星，被重新注入的生机和月华所引燃，悄然地、颤巍巍地……复苏了一丝！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这意味着，宴九霄自身的修复机制，在漫长沉寂后，终于……重新开始工作了！

　　从纯粹的消耗与死亡，转向了……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生机与修复！

　　与此同时，宴九霄那一直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呼吸，似乎也……变得稍微绵长、平稳了那么一点点。

　　谢霜折的心脏，因为这细微却本质的改变，而猛地剧烈跳动起来！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疲惫与痛苦，却又因过度激动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眩晕和魂魄的刺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死死地盯着宴九霄的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这只是自己过度期盼而产生的幻觉。

　　不是幻觉。

　　宴九霄的眉宇之间，那一直紧锁的、仿佛承载着无尽痛苦与怨恨的“川”字纹路，似乎……极其缓慢地……舒展了那么一丝丝。尽管变化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谢霜折眼中，却如同冰雪初融的第一道裂痕。

　　然后，在谢霜折屏住呼吸、近乎虔诚的、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注视下——

　　宴九霄那一直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薄唇，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近乎气音、却如同惊雷般清晰炸响在谢霜折灵魂深处的字眼，带着初醒的茫然与本能的不适，轻轻逸出：

　　“……冷……”

　　谢霜折浑身猛地一震！

　　仿佛被一道九天玄雷直直劈中天灵盖，所有的感知在瞬间离他而去，只剩下那一个微弱却无比真实的音节，在脑海中无尽回荡。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焚心时流下的、带着最后力量与执念的“烬泪”。

　　而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所有压抑的情感轰然决堤的……喜悦之泪！是灵魂在承受了无边黑暗与痛苦后，终于窥见一丝微光时，那无法抑制的震颤与宣泄！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宴九霄冰凉却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的颈窝，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浸透了对方破损的衣襟，也烫湿了他自己紧抱着对方的手臂。

　　“不冷了……”他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泣血的温柔与坚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仿佛在念诵着世间最郑重的誓言，“以后……都不会再冷了……我保证……宴九霄……我保证……”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头顶那轮永恒残缺、却在此刻仿佛蕴含着无尽慈悲与希望的清冷月轮。

　　在这被世界遗忘的混沌绝地，在这轮见证过无数世界生灭的亘古残月之下。

　　他们跨越了蚀梦的吞噬，挣脱了规则的束缚，撕裂了绝望的天幕。

　　历经九死，百劫余生。

　　他终于……

　　把他的月亮，从永恒的冰冷与死寂中，暂时地、却又无比真实地……

　　夺了回来。

　　月华清冷，亘古长存。

　　无声地映照着下方紧紧相拥、仿佛要融为一体、再不分离的两人。

　　和那交织着无尽喜悦与辛酸、尚未干涸的……

　　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