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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凡人 ...


  •   仙门百家从前只需要应付一些精怪和魔修——这些东西也没什么本事,后来魔种祸乱人间,要做的事就棘手多了。

      这些魔种其实就是那一批魔气凝成的。但虽然说是“凝成”,这类东西原本却是没有实体的。就像当初缠着裴鉴之的魔气,只能依附在他灵核上。不同的是,裴鉴之被魔气纠缠多年,因为有仙器傍身,始终没有被夺去心智。

      但现在被魔种缠上的人可没他这么幸运,多半要不了几日就面目全非、人事不知了。更别提大开杀戒、嗜血如命。

      普通的凡人,魔种是看不上的。他们大都选择本来就有修为的修士,将他们的修为炼化,更加难以对付。其中被祸害得最多的,就是王道弟子。

      皇族大乱,那些修王道的弟子也都没了根基。王玺早就不知沦落谁手,应该是被哪个夺权的皇子藏了起来。不少修习王道之人早已选择了自己追随的主君,他们都宣称王玺在自己手里,拿出不少足以以假乱真的信物,也就换来了片刻忠心。

      用不了多久,那些弟子就发现他们的修为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吸收掠夺——王玺!

      可是王玺不是在他们主君手里吗?

      功力越来越差,他们就成了那些修为低微的魔种的首选。照沧波已经派人去山下剿灭了几个大的窝点,里头的王道子弟竟有半数之多。

      于是山下更乱了。

      剿灭魔种,本来是顺手的事,可他们个个都成了魔种的盘中餐,山下那么多魔物,全都要靠千百里外的仙门来对付。等他们赶到,十个魔种已经变成了百个,百个也变成千个了。

      再后来,四大派一同创办了凌波寮,设立在凡间各处,每派各掌一处总寮,下头各自分设,量力而行。民间也称作仙寮,裴鉴之不喜欢这个称呼,照沧波便没人敢偷懒这样叫。

      凌波寮寮所最多的,当然是照沧波,凤栖林居其次。竹西苑因与王道割席遭遇重创,如今已经处于四大派之末。

      山门前的弟子带老人上山的时候要去找姜衾,就是因为凌波寮的治所是她在统领,所以整日更加神出鬼没。至于凤栖林那边……一直以来都是青房在管事。

      据说,自从她去了凌波寮,便再也没回过梧桐谷。韩同梦也没问过,这师徒二人,仿佛缘分已尽。

      裴鉴之抛下孟溪尚,孤身来到前庭的书阁。一小童正在院中打扫,看见他来,悄悄退下。

      院里的花草又换了一批,应该是景夫人挑的。他瞥了一眼,没什么想法。

      推开阁门,里头书架上几封密信自己飞出来,翩翩落在裴鉴之落座的案上。他一个个打开,拿起它们仔细对比。

      正月廿二,游风亭凌波寮发现一片山谷里游荡着成群的“野人”。他们不吃不喝,全身溃烂,除了猎捕野兽进食的时候会跑起来,其余时间都在漫无目的地走动,也从未休息。

      二月初五,扬州凌波寮在湖底打捞出数具尸体,个个皮肤溃烂十指指盖全无,舌头也被生生拔掉。附近镇民每每从湖上过,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敲击船底,有人过去看,下一刻就被“水鬼”拉下去,再也上不来了。

      三月十七,谢载阳刚从幽都回去,途径竹西苑后山,忽然闻到冲天的腐臭味,叫人挖开后山一看——这座矮山三丈之下,全是层层叠叠的尸体,个个没了手足,死不瞑目。

      裴鉴之撑着下巴,把信放下,它们又自己飘回信封里,慢慢挤到书架上。

      ……这才消停了多久,又出来个什么“无脸鬼”。

      祸事不断,确实该下山走一趟。

      *

      孟溪尚拜裴鉴之为师,也才六七年。

      裴鉴之的灵核经由江定生亲手塑造——不知道是他本来就是个天才,还是这人另外下了什么功夫,总之,裴鉴之修行起来,除了十年前要突破那次,基本是一路畅通无阻,好似前头已经攒了二十多年的力气。

      他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师父,那些长老会什么教他什么。至于功法是否相冲、他修行起来是否会有反噬,他们是这样说的:

      “掌门这经脉……实在难以捉摸,在下才疏学浅,看不透。恐怕得您自己摸索了。”

      裴鉴之就只能自己摸索。当年突破有瓶颈,也是因为这个。各路功法都适合他,可它们本身又有些互相排斥,没练成的时候看不出来,等到突破的时候就开始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差点就要控制不住爆体而亡。

      那时他自己待在闭关的密境中,七窍流血了两天两夜,即将走火入魔的时候往自己身上砍了几刀,终于拼到一线生机。

      闭关出来,才收了孟溪尚为徒。

      自那之后,他便更加突飞猛进,如今已是修真界遥不可及的大能。

      裴鉴之要出山,必是轰动一时。

      ……

      “师父,我们到了。”孟溪尚在门外轻声唤他。

      不多时,隔间门从里面打开,裴鉴之头发高高束着,水面上长风一扬,把他额前的卷发吹向两侧,整张脸暴露在风中,一览无余。

      他今日打扮的利落,袖口也束着,衣摆仅到脚踝,一身玄衣。本来是低调不张扬的调性,却被一张不可一世的面容给毁了。除了耳坠和腰侧的佩剑,全身上下一点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时隔十五年,再次坐上了去往幽都的船。裴鉴之走到船头,眯起眼睛看到岸边已经等了一群人。长亭下,坐着一名青衣女修,远远看着这边。

      裴鉴之回头对孟溪尚抛下一句:“我先走了。”

      下一刻,他抽出佩剑抛向空中,腾身一跃立于剑上,御剑先往岸边去。

      一落地,青房那边不紧不慢带人过来。清风扬过,她的声音被吞掉了几分,可裴鉴之还是听得清楚。

      “十五年前你来幽都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打扮吧?这么多年过去,你一点都没有变啊。看到你,总觉得那日子就在昨天。”

      裴鉴之皮笑肉不笑,扫了眼她身后低着头的修士:“你真是比谁都怀念十五年前呢。想回梧桐谷了?”

      江面上,船已经靠岸。青房挥挥手,让身后的人上前去接应。她瞥了眼裴鉴之的耳坠,嘴角挑起,像是在嘲讽:“比重情重义,我在裴掌门面前不过班门弄斧。”

      说完,她拿出梅光剑,准备带裴鉴之遇见前往那边的凌波寮。看着裴鉴之的动作,她多嘴问了句:“你这把剑还没有名字?”

      裴鉴之点头:“懒得起。”

      二人在空中疾行,青房提醒他:“这种品级的宝剑都是有灵的,你作为它的主人,这么多年连个名字都不给它,也太让人伤心。”

      “是吗,它倒没有告诉我。”

      青房:“它要是能开口,那才真是见鬼了。”

      幽都城后,一片楼阁渐渐显现,跟周围年代久远、破破烂烂的建筑极不相称,仿佛天上白玉京被打落凡尘,格格不入。

      两人一路深入到议事堂才停下来。没有青房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内。裴鉴之推门,在周围连个洒扫的弟子都没看见。

      “知道你现在不喜欢吵闹,没有叫人来。”青房跟在他后面。

      她说裴鉴之没变,也就指他的样貌了。这人的气质性情,跟十五年前甚至背道而驰。两人从少时就厮混在一起,个中缘由她大概也猜得到。可惜,她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恐怕担不起开导裴鉴之的责任。

      裴鉴之找了个位置坐下:“那些事阿尚已经跟我说过了,后来呢?怎么处理的。”

      青房扔给他一个瓷瓶:“处理不了,留了几个人在那守着。你打开闻闻。”

      他拔出瓶塞,闻到一股血腥味。

      “这是从‘无脸鬼’身上取的。”

      “……人血?”他盖回去。

      青房默认,转头问他:“当年封印是怎么打开的,你知道吗?”

      裴鉴之摇头。

      他也在查,但连一个跟当年的事有关的人都找不到,什么也查不出来。

      “我猜,”青房接住他抛回来的瓷瓶,“就跟这些人有关。十五年前,他们可能被人献祭了。”

      裴鉴之想着,回她:“这么大规模的人口失踪,怎么也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有吧?”

      外头风铃轻轻晃着,一点也不懂得察言观色。青房使了个法术,那铃铃的声音立刻停了。

      “鉴之,有件事我本不想跟你说,”她轻叹,心底里还是不愿给裴鉴之心里雪上加霜,“多年前你就托我帮你查赤叶谷那群人——就是当初你请木宗带回山下安置的凡人,我替你留心了这么多年,属实找不到任何他们生还的希望了。”

      裴鉴之听到“赤叶谷”三个字,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瞳孔轻微颤了颤,语调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你是说,木宗可能就是主掌献祭的人之一?”

      ……然后他亲手把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送到了他手边。他们的尸体,也在那几封密信中吗?

      青房躲开他的目光:“我也只是猜测。”

      猜测?

      裴鉴之还想说什么,厅门突然被扣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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