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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小裴 ...


  •   那头人刚走,姜衾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当爹的赶出去,后头人又闯进来了。

      岑三一路狂奔,大喊大叫:“师父——师父!”

      姜衾的脸色立马拉下来,长袖一挥,殿门向两边打开。岑三正准备拍门,这一下子直接扑了进来,摔上一跤。

      “慌慌张张地做什么?没有一点稳重的样子。”姜衾扶额。

      岑三抬头爬起来,立刻看到了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男人,舌头差点打结了:“师父,少……掌门、掌门他——他出关了!”

      姜衾神色一顿,噌地一下站起来,旁边那人后退两步。

      她沉默片刻,又恢复原样。岑三已经爬起来,后知后觉自己有多丢人,眼睛一直在两人之间来回瞟:“师……”

      姜衾叹了口气:“你送他下山,我带人去望春峰。”

      那人似乎有话想说,被她睨了一眼,又咽回去,跟着岑三告辞了。

      姜衾盯着他的背影看上一会儿,拂袖从殿后离开。

      *

      望春峰的桃花败了。

      起初,只是花瓣雪一样不住地落,等到枝头绯红散尽,地面的桃花也差不多零落成泥,再没有一点往日春光洋洋、情柔意暖的样子。只一个月,这座山头就跟别处没什么两样,“泯然众人”矣。

      姜衾说是要带人,其实是孤身来的。她的步子不快,边走边打量这片桃林,品味出一点沧海桑田的味道。

      裴孟和的丧事办的很体面,前几天刚收尾。他的牌位在祠堂里占了个很不错的位置,地位仅居裴召云之下,面子给的不要太多。姜衾一开始觉得有些不妥,仔细想了想,就当给自己积阴德了。

      修道之人是没有守孝一类的规矩的,恭先说修行之人更能“随心所欲”,也没错。所以,哪怕裴鉴之作为前任掌门唯一的孩子,却没有在丧礼上现身,也没有招来多少消遣。

      一来,据照沧波这边的说法,裴鉴之在幽都一战受了重伤,不得已要闭关修养;二来——裴孟和地位再高,那也是生前的事了,现在裴鉴之才是照沧波的掌门人,怎么能为一个死人去非议现任掌门?

      统共这几步路,姜衾就算有心拖延,也还是没过多久就到了落木台。

      她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最先看过来的,是守在这里数日的景秋沉。裴鉴之不只是醒了,现在已经下了床、坐在窗边看外头的景色。

      景秋沉在他对面,似乎刚跟他说完什么,听到动静转头,跟姜衾打了个照面。

      裴鉴之面色惨如白纸,仿佛刚从幽都的尸山血海中走出来,裴孟和被杀、江定生消散的场景历历在目,只是他没有了撕心裂肺的力气,目光移到姜衾脸上,平静如死水。

      不用猜就知道,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清楚那天她们几人究竟是怎么打算、怎么计谋的。

      景秋沉不会骗他,也没必要骗他——事已至此,和盘托出又怎样?

      姜衾朝景秋沉打了个手势:“师姐,这些天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几日吧。”

      景秋沉明白,她这是不想叫他母子二人争吵,这份好意领了她心有愧疚——她是不被记恨了,万一鉴之把所有的账都算到姜衾头上怎么办?

      她起身,走近了要跟姜衾说话,姜衾先一步拍了拍她的手,传音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宽心,鉴之这孩子你还不了解吗?”

      他恨不起来。

      景秋沉沉默片刻,跟裴鉴之道别,嘱咐他好好休息。

      ……时也,命也。

      *

      姜衾走到刚才景秋沉的位置,坐下之前,恭恭敬敬给他作揖,口中喊道:“掌门。”

      裴鉴之没说话,她就这样站着。

      “还要我准你坐吗?”两人僵持片刻,裴鉴之皮笑肉不笑,挑眼看她。

      姜衾对他的态度没有异议,只提醒一句:“你对我这样没问题,对你母亲可千万不能。看她现在的样子,若是连你也对她恶语相向,只怕没几天好活了。”

      裴鉴之也没想过要这么做。他刚醒来就煮了茶,手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烫得他本就攥紧的手指更红。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想做照沧波的掌门人……是在给我机会吗?”

      给他一个止步于此,不必这么惨烈的机会?

      姜衾摇头。

      “我是在提醒你。你是和江定生快意久了,已经忘了自己在照沧波的境况了吗?”

      裴鉴之把茶杯重重放回案上,里面的热茶溅出来:“我没忘!”他两手撑在桌面,上半身探过去,也不在意自己此刻有多失态,“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江定生……你们也是提前商量好的?”

      姜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重要吗?就算让你知道,你又能做什么?”

      裴鉴之张口,却找不到一句话能反驳。

      “我告诉你,裴孟和是一定要从这个位置滚下去的。于公于私,我都不想再看到他。”姜衾的语气像在闲聊,“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若是还有翻身之地,一定会闹得天下大乱。只有他死了才能有今天——你安然登上掌门之位,照沧波依旧固若金汤。”

      “‘安然’?”他简直无法理解这两个字,“你原来的计划里,要很多人陪葬吧?就为了让我取代他?你怎么就确定我不会比他差?”

      裴鉴之直白道:“你想让照沧波峰回路转,为什么不亲自来?照沧波子承父业本就广受诟病,你今日打破这个传承,不仅能达到你的目的,还能彪炳千秋啊。”

      姜衾轻笑,把过沸的茶水下的火苗熄灭。

      “鉴之,我是在顺着你走。我们所有人都会顺着你走。”

      “你年幼时取得青衣仙遗物,彼时已经是‘天选之子’。掌门之位非你莫属这句话也是你亲口说的。再后来,你与江定生一同下山,他帮你重塑灵核,又带你修行——你是师祖亲传的弟子啊。”

      “无论是那个耳坠,还是后面和他的纠葛,不都是你自己选的吗?不都是为了稳固你的少主之位、来日好成为一派之主吗?”

      说到这里,姜衾眯了眯眼:“……那个耳坠,你还没想起来吗?”

      裴鉴之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全身血液在倒流,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心尖都在颤,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耳坠,现在正在他脸侧轻轻晃着。

      ……他想起来了。

      *

      裴鉴之昏迷的这段时日,做了很多梦。梦到儿时父母温声软语劝他不要调皮,梦到木宗为他瞒过所有人,带他第一次真正去到了山下,给他做梨花酥……还梦到与江定生初见。

      以及,当年被困在迷阵中的真相。

      那时候自己还没有景夫人养的草药高,在林中稍不留神就找不到人影。裴鉴之跟着小裴走,没一会儿就发现小孩子绕晕了。

      他想给小时候的自己引路,可无论怎么在他面前晃,小裴就跟看不到他似的,依旧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们从天亮走到黄昏,小裴中途休息了好几次。终于,又绕了一会儿,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岔路。

      左侧,显而易见是出口。右侧……影影绰绰,灵气格外浓郁。

      裴鉴之站在小裴身后,和小时候的自己一样,再次感受到右侧对自己巨大的吸引力。

      好熟悉……是祠堂的气息?……仙人图的气息?

      霎那间,裴鉴之竟然想起自己幼年时去看过仙人图。

      小裴在原地不知道想些什么,没有往出口迈出一步。裴鉴之心头一跳,思绪似乎隔着二十年的光阴接上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想……我想往右。

      灵光乍现,小裴十分果断,即刻抛弃了唾手可及的出口,转身向右。

      裴鉴之心惊肉跳,多年前忘却的记忆已经涌回一大截。

      果然。果然不是巧合。

      他抬脚跟上,与出口擦肩而过时,突然瞥见一个人影。

      裴鉴之瞳孔骤然放大——姜衾!

      她从阴影处走出来,在外面透过出口往迷阵中看。小裴头也没回,根本没有发现自己一举一动已经被人看穿了。

      姜衾手里还提着剑,看样子这个出口是她破开的。她是早就觉察到这附近有小裴的动静了吗?

      她皱着眉,目送小裴的身影隐没在前方,缓缓收剑入鞘。

      裴鉴之看着她的动作,在梦中出了一身冷汗。

      姜衾转身走了。

      他长舒一口气,快步跟上小裴。

      前方的雾气不算厚重,走了没多久就柳暗花明。裴鉴之跟着小裴停下,看到眼前的景象,呼吸都滞住。

      ……落木台?

      那棵古木,跟落木台上的一模一样。

      小裴显然也愣住了,他之前乱逛的时候去过还是一片荒芜的望春峰,对这棵树印象尤为深刻。唯一不同的是,他面前这个是生机勃勃的。

      还有仙人图。

      仙人倚靠的那棵参天巨木,跟这个似乎一模一样。

      小裴迫不及待往那边去,刚迈步,突然被绊倒在地。

      周围密密麻麻涌来许多藤条,贴着地面蛇形,来不及惊诧,这孩子手脚已经被缠上。

      裴鉴之这才回忆起来——当年他在这里似乎走了一段很是艰辛的路。小裴挣扎着,好不容易甩脱腕上的藤条,又立刻被缠住了脖颈。

      他脸涨得通红,一只手在身上摸索许久,终于掏出一柄短匕。这是他从弟子堂那边偷拿的。

      小裴其实不太能握得住,也掌控不好力道,他用匕首抵住疯狂紧勒自己的藤条,用尽所有力气想要割断它。还好这把匕首够锋利,藤条断裂的时候,小裴没有收好力道,一下子在自己颈上划出一道口子,汩汩往外冒血。

      这藤条被他割断一根,其他的竟然也像吃痛一样在地上蜷缩翻滚,没有功夫搭理他了。小裴一只手捂着流血的伤口,眼前一阵发黑。

      不知何时,这附近居然起了风,仿佛裹着冰霜,冷冽刺骨。他露在外面的皮肤竟然被风吹裂开,寒意顺着伤口死命往里钻。

      小裴几乎是爬过去的。

      巨木附近,冷风似乎被隔绝开来。他撑起身,满手的鲜血抹在树根上,很快渗透到里面消失了。

      巨木之下,有一方棋桌。他站在石桌旁,浑身暖融融的,伤口居然开始自愈。

      这里仿佛还留着前人余温。石桌之上,一直碧色透亮的耳坠孤零零躺在那里。

      小裴见过它。

      仙人图。

      他鬼迷心窍一般伸出手,刚拿起那只耳坠,耳边立刻刺痛。再睁开眼,那抹碧色已经坠在他耳垂。

      裴鉴之跟着梦境走了一遍,往日种种终于明了了。

      他只觉遍体生寒,无言以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小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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