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勿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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寮月城这地方，是魔族地界最光鲜的一处。神魔大战之前，江定生来过这里一次。
应该说是潜入。
他曾潜入寮月城一月，什么都没做，就在这儿待着，走到哪里停到哪里。每天无非就是乘舟泛游、走街串巷。
走街串巷这四个字用在仙君身上实在突兀，但也确实没说错。江定生专门扮作最低等的魔族模样，让自己在人群中尽量不起眼，虽然显得有些鬼鬼祟祟——这些魔族不都是鬼鬼祟祟的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其实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记不得了。总之，一切随缘。或许他跟魔族有什么缘分。
不过仙人与魔族的缘分，一般都是你死我活的羁绊吧？
江定生虽然宰了几个不长眼的，但没有大开杀戒，应该是史上在魔界最守规矩的仙人。
一个月过去，他也得出了不少结论。比如魔族品味奇差，喜欢拿人血制成的药酒泡澡，腥臭无比；还喜欢剖别人的坟、被别人剖坟，在街上经常听见某些魔族聚众讨论今日哪处坟堆又被光顾，甚至还排了个祖坟被剖最多榜，榜一能拿到的奖额之巨，足以买下寮月城一间宅院。
再比如，魔族喜欢模仿人族和仙族。他们估计是清楚自己的喜好难登大雅之堂——魔族也没什么大雅之堂要登。什么温酒煮茶、诗画歌舞，越是阳春白雪的东西他们学的越起劲，虽然不仅不得要领，还越做越糟糕就是了。
要是有人问：你们不是最憎恨人族仙族，怎么这个时候“归顺”了？
他们还能搬出“博观而约取”的警世通言来反驳你：我们魔族心胸宽广！
整个寮月城学得最像模像样的，就是阚瑱王。江定生路过某地时，曾瞟到过他一眼。
若不是知晓他的身份，可能会真的把他当成人族。阚瑱王长什么样江定生已经没印象，只记得他身形高挑，文质彬彬，喜欢穿些浅色的衣袍，看上去挺干净，完全没有魔王的做派，比裴召云面善多了。
可也只是面善而已，论心狠手辣，他敢排第二，魔族没人能当第一。
据说，这魔王什么邪术都喜欢、都修炼，完全不把反噬放在眼里，也是相当狂妄了。还有传言说，他为了永葆青春，研制出一种穷凶极恶的术法——活祭人族。
坊间有消息，说每逢月圆之夜，他都会将九九八十一位少女少男扔入一个大火炉里，用魔血燃起的火把他们炼到皮肤融化，再用锁骨绳拉着这些半死不活、惨叫惊天的人绕他的宫殿拖行十圈，留得一片用人血绘就的诡异阵法。最后，把他们带到宫殿阵眼处，将这些人吊起来，一刀一刀削的只剩白骨，挑出里面最鲜嫩的人肉做成药丸吃下，其余的一把火烧干净。
江定生在这里一个月，没见过有关的动静，也可能是他本就不在意。
不过这种说法的确危言耸听——且不说这么多人失踪能不引起骚乱，那些人何德何能可以苟延残喘到最后一步？在火炉里没死已经是万幸，真在外头拖行几个时辰，还能剩下几块肉？
后来他就走了。
虽然仙京也没什么好的，但至少空气清新，这一点已经甩寮月城几条街了。于是乎，江定生再也没有踏足过这座城。
*
直到今日。
忆往昔什么的江定生不感兴趣，也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再来这里，他最大的感触就是终于没有那股腐臭味了。
江定生一只手放在胸口上，感受着灵台荡起的一圈圈波纹，心驰神荡。
裴鉴之的灵体正在里面。
幸好，幸好里面已经不是大雪冰封的样子了。他在望春峰时挪了几株花草到里面，多多少少温馨一些吧？
那棵树……似乎抽芽了？
承载他情欲的枯木，是什么时候活过来的？裴鉴之有没有见到、有没有碰一碰？
他讨厌江定生的灵台吗？喜欢吗？在里面安心吗？
江定生之前觉得时机不合适，现在也不敢说合适。万一裴鉴之还是认为里面空无一物、认为他没有心、不近人情又无趣怎么办？
可是没有办法了。他伤得很重，身体必须要好好休养，但他也必须留在这里。只有把他放在自己的灵台里，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不会再受伤。
如果他不喜欢——
那就不喜欢吧。无论如何，江定生是要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的；今日过后，无论如何他都会对自己死心塌地的。
韩同梦抽空观察他，总觉得江定生神情阴恻恻，可能有人要倒霉了。
“……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怎么办？”她擦去脸上的血，问。
江定生：“寮月城。韩掌门应该知道吧？王道那位幕后之人……”他顿了顿，想起来自己不知道裴召云现在是什么身份。
韩同梦提醒：“国师？”
“哦，对。那位国师和明常联手，毁掉了神魔大战落下的封印。现在魔气四散，如果不加管制，过不了多久外头就哀鸿遍野了。”
韩同梦揣度着他的意思：“你见过那位国师了，是什么人？”
江定生嘴角微挑，眼神中的轻蔑与厌恶快要溢出来。
“不认识。”
不认识？
韩同梦不动声色怀疑他，转而换了个话题：“那我们该怎么办？”
提到这个，江定生似乎有些兴奋，呼吸都有些不平稳。他抚摸着东栏雪上面的纹路，瞳孔微微颤动：“封印被毁了，那就再封印一次。”他面朝韩同梦，露出一抹让人看不懂的笑，“我知道你们也无能为力……在下可以为阵法献祭，保天下太平。”
韩同梦震惊的无话可说。
献祭？江定生要献祭？
他怎么会愿意献祭？不想活了？那裴鉴之呢？裴鉴之知道吗？他愿意？
他们不是情谊深厚吗？
……还是说，江定生真的如传说中那样，心系苍生，愿意为天下人去死，甚至是第二次？
他真的不像这种人。
韩同梦莫名感觉江定生现在有些可怕，默不作声后退。
能把自己的性命轻飘飘送出去的，对别人只会更狠。
难道裴鉴之出了什么意外，他要殉情？
江定生挑眉：“怎么？”
韩同梦摇头：“没怎么。你想好了？”
他真做这样的打算，那韩同梦也没有阻拦的必要。
毕竟，凭借他们这些修士，应该真的拿这些魔气无可奈何。就算来日找到方法，恐怕也为时已晚，天下垂危了。
江定生能够献祭，真是……再好不过。
他要真的死了，也少了一些不确定的风险。
于是韩同梦平静下来了。
江定生看她的动作，把她一波三折的心路历程猜了个透彻。
“想好了。韩掌门，你会协助我吧？”他笑。
韩同梦默认。
*
江定生所言不错，先不说人间其他地方，幽都城外修士聚集之地现在已经尸横遍野。年轻的躯体摞在一起，分不清是敌是友。没了主人的剑只能再坚持片刻，不多时，也坠入地面，零落成泥。
呼声、喊声，震得人耳膜生疼。有人艰难地爬起来，看到面前盯着自己的是人，像见到救世主一样亮起眼睛。但下一刻，那人的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直到最后他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死不瞑目。
……王道。
为什么……？
他们的百姓不会被这些魔气害死吗？
……
裴孟和动作根本没停过，可哪怕他再快也应付不过来。想护着身旁的弟子，却一个都没能保住。
他后悔了。
长夜已来，望之苍苍。裴孟和擦干净西荒剑上的血，转身准备入城。
一抬头，在城墙上看到那个此刻已经恨之入骨的人。
——木宗。
他手上全是血，自己的和别人的已经混到一起。现下用力攥着，恶心又疯狂。
木宗啊。我这么信你，什么事都交给你去办，现在你说你是王道的内奸？
那人就静静地立在城楼边缘，回视这位曾经的“主上”，眼神一如从前，看不出任何歹与恶。
裴孟和刺穿最后一个王道侍卫的胸口，带着人决绝进城。
他今日定要手刃木宗。
*
裴鉴之睡得好好的，这处院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他猛地惊醒，那些刚才湮没的记忆刹那间狂涌入脑海。裴鉴之想要扶着床榻站起来，脑袋却痛得他想在地上打滚。
好痛！好痛啊！
他死死揪着自己的长发，跪倒在地，身体紧紧蜷缩着，忍不住干呕。裴鉴之抓完头发抓旁边的木榻，指尖已经抠出了血。他痛得受不了，那些苦痛的记忆连带着击溃他的心，裴鉴之发狂一样把自己的脑袋撞在柱子上，很快就要头破血流。
江定生……江定生……！
我在哪儿？我在什么地方？！
让我出去……我要出去啊！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不属于这里的情景。
烈焰，鲜血……还有——
一抹月白身影。
江定生。
越来越近了。裴鉴之的疼痛似乎在减轻。
他面上泪痕未干，怔怔看着。
那人受了很多伤，狂乱的战场中，他只是站在那里，周围好像就静了下来、慢了下来。
江定生手中拿着一方手帕，是之前抢的裴鉴之的，现在正用它擦着脸上的污渍。
他抬眼，透过千山万水，目光直直落在裴鉴之灵魂之上。
江定生露出一个稍显苦涩的笑容，肩膀微微抖动。
“鉴之，不要忘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勿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