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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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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裴召云看仙人走来,连忙躬身拜见。
落木台一片欣欣向荣,神木参天。阳春三月,此处山峰上头却止不住地飘着雪。白雪盖不住苍翠的生机,繁华绿叶只被掩盖住一点。江定生自山道走过,白衣迤地,靠近他的草木立刻摆脱了薄雪束缚,冒出头来。
可当他走到裴召云身边,裴召云却觉得更冷了。
……连年不停的冷雪是你带来的,山上仅有的温暖又是你给的——还从不肯分给活生生的人。整个落木台,也只有那些花草树木得到过江定生身上的暖意。
他尚未成仙,又是最晚入门的弟子,修为没到那个高度,尚且抵抗不住这彻骨寒意。裴召云脸颊和露在外面的双手都冻出桃红,他抬手,扫去落在眼睫上的雪花。
江定生问:“你怎么来了?”
裴召云:“师兄传信跟我说,您让他把从帝君那里拿的孤本送回去——他今日在人间除魔,一时片刻回不来,托我替他送一趟。”
江定生点头,迎着风雪继续走。
“我记得你没来过落木台?书堂在后面,”他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那屋舍外一株红梅突然晃了晃,抖落一地银装,“你去吧。正好我准备给你看太清剑法,顺道把剑谱取回去练。”
裴召云跟在他身后,冷得指尖一直在颤。
他跟这位师父没说过几句话。
青衣仙的美名,他做凡人时是听过不少的,别人也一样。可没有谁会做一夜间被他收为亲传弟子的白日梦,这位仙人在他们眼中,向来是只敢远观不敢亵玩。裴召云连他的玩笑话都没听别人开过。
他也从没妄想过拜江定生为师。
裴召云身份显赫,样貌又万里挑一,在人间千人捧万人追,锦衣玉食的日子一辈子也过不完,唯一不圆满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只能过一辈子——凡人的一辈子,最多不过百年。
那怎么行呢?
所以他想要修仙。
原本,裴召云是想要拜苍衡为师的。这位仙君常在人间活动,信徒广布,为人又亲和,他的美名和江定生的美名不太一样,反正也是让人心向往之。
最重要的,是他好拿捏。一定下这个目的,裴召云立刻就去行动。他派人在苍衡出现最多的地方一直等着,大半年过去,把他的性情、习惯快摸了个一清二楚。终于,某天一个合适的机会到来,裴召云现身了。
可他没想到,刚在苍衡面前表现完,仙京真正的掌权人出现了。
元颂身后跟着江定生,在他一场表演收尾时叫住了苍衡。元颂似乎多看了他几眼,问道:“这位小公子是?”
彼时裴召云受了伤,苍衡正准备用法术疗愈。他刚开始,又匆匆结束:“帝君?……二位怎么会在这儿?”
“啊,他是此地过客,刚才魔物暴起,我来的不及时,正是他舍命救下了那几位村民。”
元颂似乎也很可亲:“小公子也是修道之人?心性十分不错。”
裴召云整了整仪容,好在三位神官面前体面些。他捂着伤口站起身,面色苍白:“居然是元颂仙君……得此一见,在下今日真是走了大运。”
元颂虚空递去一掌,轻轻托起他手臂。江定生立在一旁,没有要掺和的意思。
苍衡没有叫他的名字,裴召云却一眼认出来了青衣仙。
……这个人,走到哪里都会是人群中的焦点。裴召云在他身边,好比萤火和明月,这对比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如果是我就好了……如果是我坐在他那个位置上……
“公子?”苍衡唤他。
“啊,抱歉,”他回过神,“乍见几位荣光,有些晃神。”
元颂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苍衡没觉得有什么,重新问了一遍:“公子该怎么称呼?”
裴召云作揖:“不敢当。在下姓裴,名唤召云。方才听到您叫这位仙人帝君……那您二位是……?”
他装作不知道。
苍衡果然好拿捏,当下拍了拍脑袋,懊恼道:“哎呀,我竟忘了跟你介绍。这位是……帝君的弟子,江定生。”
他说话时卡了壳:江定生得道这么多年,居然连个仙号都没有。人间虽然广称他青衣仙,但那终究是野号,这样称呼似乎也不太合适。思来想去,竟然只能用“元颂仙君的弟子”来介绍他。
江定生朝他微微颔首。
“在下是管辖此地信徒的仙官,名号苍衡。”他对裴召云拜回去。
裴召云顿时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配上他那双清澈灵润的眼睛,可怜可爱。
“竟然是您三位!久仰大名!今日一见,也算此生无憾了!”
元颂笑道:“哪里。不过公子既是修道之人,不知有没有兴趣随我们入仙京修行呢?”
裴召云登时睁大了眼睛。这次是真惊诧、狂喜了,他竭力压制住得逞的神色,装出一副小心翼翼:“……仙君能带我入仙京修行吗?”
难道元颂要收他为徒?
天下谁人不知,仙京帝君自出师以来只收过一个徒弟。到如今,江定生已入师门两千年——元颂也没有再收徒的打算。
他本来只想在苍衡这里耍点手段……难道真能一步登天?!
裴召云低下头,掩盖眼里的期许。
元颂声音寡淡如水,也温和如水。裴召云低着头,没看到他看向了江定生。
“这孩子根骨上佳,跟你那几位弟子不相上下。你也有许多年未收徒了,该添些新人了吧?”
裴召云骤然抬头。
——江定生?!
……江定生?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排斥此人。
元颂为何……?!
江定生听见他的话,轻轻掀起眼皮,目光在裴召云身上短暂停了一瞬。裴召云恰好与他对视,感觉自己仿佛被当做一个不起眼的物件。
但他居然没拒绝。
“确实不错,”江定生顿了顿,似乎笑了,“心性也纯良。”
“裴——召云?你可愿意日后随我修行?”
……
“你怎么了?”江定生继续走着,发觉这徒弟没有在该转弯的地方转弯。
裴召云这才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跟着他偏离了路线,连忙道歉:“师父莫怪,弟子方才……被落木台的景色迷住,一不小心走远了。我这就回去。”
江定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抬脚迈下石阶,身影渐渐散了。
裴召云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回去。
……其实江定生没做过什么。
他这师父做的无可挑剔,教导也用心,裴召云跟他数月,身体已然脱胎换骨。只是他从不多话。
温和,有礼,也不在意弟子犯错,从不生气——也从不笑。
太像玉做的人了,完美,剔透,但没有感情。裴召云受他教导的时间很多,除了修行之术,二人几乎没说过其他的话,另外的弟子也是,哪怕是他的大弟子——这位已经拜入江定生座下一千年了。
他没有来过落木台,其余几位也没来过多少次。江定生跟他们异地而居,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裴召云看了看天,落木台这样的环境,也没有人愿意来吧。
关于他琉璃心的传闻,仙京的人会刻意避着他们,但裴召云还是听了个大概。
他是不信的。
没有理由,只是这样感觉。就像他怕江定生一样,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
他顺着江定生指的路,来到书堂。里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蔓延着冷梅香味。他迅速找到了孤本与剑谱,片刻没有停留,离开了落木台。
*
裴召云看着他,仿佛回到了往日的落木台。现在这里跟那夜一样冷,仿佛下一刻就会晴天飞雪。
江定生把脚下人的脑袋彻底碾碎,才抬起眼看他。
“裴——召云?”
跟他第一次叫这个人时的语气没什么两样。
什么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万年过去,两人没有多一丝白发、一条皱纹,裴孟和看着他,心中笃定:我这师父,绝对不是什么琉璃心。
他一挥手,抬轿的人化作横烟飘走了。裴召云提着衣摆走出来,再也没有从前畏惧江定生的姿态。
他轻轻笑着,说:“我们裴家那个小孩儿,很得师父的青眼。”
脚下的明常没了动静,十有八九已经成死人了。不过来日会不会再从哪里冒出来还真说不准。江定生收起东栏雪,回道:“你居然还活着?”
“不然怎么配做您最出色的弟子呢?”他应该是想到了好笑的事,面色更明亮了,“幸好您当年没让还未飞升的徒弟跟过去送死,不然也就没有你和裴鉴之今日的美事了。”
江定生由衷道:“多谢。”
“哈哈,”裴召云停在了十步之外,“您对我有教导之恩,这不算什么。”
“只是,看在这件事的份上,我能否请师父帮个忙呢?”
江定生:“讲。”
裴召云垂下眼睛,面色忧愁:“想必您也知道,我当初想尽办法拜入仙京,就是要得道长生的。可惜,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叫我前功尽弃。如今,我离真正成仙也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这万年来,我心中郁结得很。哪怕天下无敌手又怎样?还不是有一天要驾鹤西去。要不是借着那些邪术,我连这副皮囊都保不了青春。”
江定生听着,到“邪术”二字时挑了挑眉。
“您是我师父,我自然是不想与你为敌的,”裴召云瞟了眼脑袋碎掉的明常,胆颤道,“更何况,你现在手段竟然这么残忍。”
“我只是想要长生而已。你若能帮我达成这个心愿,我一定滚得远远的,让你和那孩子好好过日子,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