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何处去》但知口中有剑

108、背叛

　　从帝京到幽都，就算他们马不停蹄赶过来，也已经过了近一日。容晟身为帝京的话事人，本不该单枪匹马深入未知之地，可他心里明白，拿到王玺，比空坐在养心殿重要得多。
　　更何况，宫里如今怎样他也不清楚。反正国师已经认为他和裴鉴之勾结，左右少不了撕破脸，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和他们结盟。

　　他问韵清：“你们给我王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韵清把他带到议事堂，关好了门。她说：“这话不该问我。你不如想想自己有什么能给的。”

　　容晟当然清楚。

　　他道：“帝京外还有好几个摸爬滚打的皇家子弟，这种好事居然落到了我身上。你们就这么忌惮国师，费尽心思要除掉他？”
　　韵清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神经，她看上去很像一个管事儿的人？这问题容晟不知道答案，她也不知道。从开始到现在，她只不过是借着身份忽悠容晟的工具人而已。
　　韵清不耐烦地捏着手指，没有说话。
　　容晟碰了钉子，心想：她身份特殊，可能确实不知道。

　　于是，他转而问道：“那你方才说的，与王玺结契——是要怎么做？”
　　檐下的银铃轻轻晃着，铃声起落的间隙，门被推开了。
　　韵清抬头，坦白说：“简单。你需要一个皇族血脉的人为你引渡。”

　　姜衾合上门回头，刚好听到她话音落地。
　　容晟看着她，显然没有认出来这是谁。两人面面相觑，姜衾扬起微笑：“二殿下？”
　　容晟暗暗运作功法，却探不出此人实力如何。极其隐蔽的灵脉围到那人身边时，还被软绵绵弹回来。

　　姜衾不以为意，没把这不礼貌的小动作放在眼里。她一刻也舍不得多站，打过招呼就找了个位置坐，长舒一口气，才对容晟自我介绍道：“在下名叫姜衾，是照沧波一个挂名长老。殿下的事，是我自作主张安排的。”
　　他听见姜衾这个名号，本来心里有了底。可“自作主张”四个字一出，容晟立马皱起眉头，坐立不安。
　　姜衾连忙安抚他，紧接着说：“不过殿下不必担心。自作主张是因为当时局势紧迫，不下决断出手救你，恐怕会让贼人得逞。事后我即刻传信与掌门，后面的事，都是他点头的。”

　　她的话说得动听也有道理，可终究是在容晟心里埋下了一丝疑虑。容晟眉心尚未舒展，追问道：“裴掌门呢？”
　　既然要和他联手扳倒国师，不说一同行动，至少该见一面吧？
　　姜衾面露疑惑，看向韵清：“你们没有告诉殿下帝京的事吗？”

　　韵清刚想说告诉了，门口又传来推门声，这次是青房带着孟溪尚进来。
　　孟溪尚脸上已经没有刚才哭哭啼啼的痕迹，跟在青房后面，垂头一声不吭。
　　青房扬声道：“说过了。我们兵分两路，裴掌门带人去国师府，这才能拿到通行令呀。不然谁还有这个能耐？”

　　这间屋子说大不大，这一下挤进来五个人，容晟有种被逼到墙角包围起来的错觉。他含糊道：“这都过去多久了。”
　　裴鉴之还在帝京？

　　青房有些好笑地说：“他不拖着国师，您怎么能安生地一路来到这儿呢？”
　　她把孟溪尚往前推一步：“这位是裴掌门唯一的亲传弟子，有他在，堪比裴掌门亲临。更何况，我们这么多人有名有姓的，还担心什么呀。”
　　说罢，她摆出一幅爱信信不信拉倒的样子，调转脚尖方向坐到姜衾身边。两人正对着容晟，更像审犯人了。
　　孟溪尚朝他做了一揖：“二殿下。在下姓孟名溪尚，是照沧波裴掌门的徒弟。”
　　容晟没得选，点点头。

　　他又问韵清：“你刚才说的引渡，要怎么做？”

　　“引渡”一术他有所耳闻。百年前有位皇帝崩死突然，来不及给太子传位，彼时他的亲信大臣带太子暗中使用这一邪术，让王玺得以认太子为主。太子再次现身已经成了皇帝，没过几日，就传出某一亲王的死讯。
　　史书记载模糊，容晟原本没有把亲王之死和“引渡”联系起来，而方才韵清提及“皇族血脉”，才引得他思索。

　　韵清眼神放空，似乎又回到了数百年前在宫里的日子。那时王道还没有放弃从她身上获取长生奥秘，日日夜夜，只有无穷无尽的折磨伴着她。如今天翻地覆，她的境况变了，世道也变了。
　　韵清沉默着把目光放到容晟身上。
　　人的心思却没有变。王道肆意妄为这么久，烂透了的东西还是烂透了。
　　容晟被这样盯着，心里莫名发怵。他回忆着：我没有招惹过她吧？
　　韵清无所谓地笑笑：“等时机到了，我自会帮你的。”

　　不等容晟再说话，姜衾立刻接上：“这都是后话，眼前我们还是要先拿到王玺。殿下与国师共事多年，有些事你一定清楚。”

　　她大手一挥，把竹西苑的惨状借着水镜给他看。

　　“国师之所以选择表面上跟随你，就是因为你有帝京这个稳地盘，手下兵力也足够，能帮他做事。你还记得自己帮他做了什么吗？”
　　那场景在容晟面前一闪而过，他手心冒汗，说了句能把自己撇的稍微干净一点的话：“国师有自己的手下。我给了他敕令，部分王道修士听他差遣。他做了什么，不会告诉我。”

　　姜衾于是换了个好听点的说法：“啊，也对。可是帝京的王道修士毕竟是你的直属，你若亲自问，他们一定会告诉你吧？”
　　容晟收下这个台阶，说：“我也并非全然了解，只知道他在修习什么邪术，要以活人为祭。最开始，他没有在帝京之外做过，现在……似乎是在拼凑一座大阵。”

　　孟溪尚一直听着，紧接着问道：“这阵成了吗？怎么破？”
　　直截了当，听得出来问话人有多心急。

　　容晟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大阵的阵眼，”他踌躇片刻，扫视在座三人还有站着的孟溪尚，似乎有些惊奇，“有消息说，就在幽都。你们不知道吗？”

　　他看见姜衾脸色变了，立马补充道：“也有可能消息有误，毕竟幽都这边有凌波寮和游风亭看守，这么大的阵仗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青房下意识看向孟溪尚。
　　那人紧攥着拳头，眼神怨恨又惊慌。他感受到青房的目光，脱口而出道：“我不知……”
　　“好了。”青房在容晟看过去之前打断他，把容晟的注意力拉回来，“如果消息并非空穴来风，那我们还是要派人在幽都检查一番。灯下黑的事也不是没有。你还知道什么？一并说完，我们也好行动。”
　　容晟细细数着，一一道来。

　　另一边，姜衾趁他思考，偏头低声向青房说了句什么，又拍拍她的背。
　　青房目光沉沉，抑制住皱眉的冲动，硬是一点破绽没露。

　　*

　　昨日。

　　跟上次的闲庭信步不同，这次裴召云逆着落日飞速来到木宗府上，由于法力太过强劲，一路掀翻了好几个房顶。江定生和裴鉴之一边追他一边要护着路人，心力交瘁。

　　隔得远远的裴召云就看到那顶恼人的结界，竟是使了十分力一袖扇碎了它。木宗本来在里面竭尽手段要出去，离结界边缘很近，这一下被他的法力殃及，五脏六腑被震了一通。
　　他抬头，看见裴召云气势汹汹朝他走来。

　　“主……啊——！”木宗出声叫他，可刚张开嘴，那人就已经闪身到他面前，揪起他的衣领一把把他摔到墙面上。
　　木宗痛苦地滑下来，看着他的足尖挪到自己面前。随后，裴召云蹲下身来，近乎温柔地抬起木宗的脸，对他说：“你怎么一直给我找麻烦？”
　　木宗咽下喉间的腥甜，呼吸里都带着血的味道。他摇头都没力气：“我没有……”

　　裴召云根本不听他解释，即刻发难，双手禁锢住木宗的脖颈，用力收紧。他温柔的面容说变就变，现在已经看不出一丝人性，活像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吗？跟随我这么多年，还是对我不满？！”

　　木宗喘不上气，更没有说话的余地。他只能被迫承受着裴召云几乎是没来由的怒火，双手死死抠着他的手，跟着人的本能想要换取一线生机。

　　裴召云满目赤红，已经疯魔：“你一直都想背叛我是不是？！觉得我是恶人，根本不配继续活着吗？”
　　他面目狰狞，又横生皱纹，早就没有当初那么体面的样子。木宗呼吸越来越困难，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觉得自己终于要死的时候，忽然想起二人的初见。

　　他自救的手垂落下去，眼角溢出一行清泪。

　　直到那行泪流到裴召云手上，他才如梦初醒般松了力气。
　　木宗濒死之际捡回一条命，大口呼吸着，咳个不停。刚才还歇斯底里的人现在冷眼看着他，好像这一切都不是他做的，但他还是想让木宗去死。

　　天外飞来一抹剑光，直直冲着裴召云刺来。他虽木然跪坐着，却还是手疾眼快，眼里冷光一闪，一掌掀开那道虚影。

　　裴鉴之和江定生一前一后赶来，在他们再次动手之前，裴召云拽起木宗，厉声道：“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