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暗恋表白失败后》璃砂

49、碎玉满怀 被雪浸透了

　　祝昙回到学校，却不想回宿舍。他现在眼睛是红的，如果回去，宋宥霜他们会立刻注意到他。

　　他在校门口拐了个弯，穿回旁边的商业街。大学旁的商业街晚上很热闹，全是下了课没什么事干出来逛街聚餐的学生。

　　祝昙的打扮在学生们中间显得过于隆重，那张脸又过于惹眼，眼尾又挂着雨打花瓣般的红，惹得过路人频频侧目。

　　他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子，巷口竖着高高的路灯，灯光雪白地映在祝昙身上。

　　他把丝光粼粼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抱在手臂里，靠着墙蹲下身，脸埋进膝盖里。

　　口袋里手机铃声响了，祝昙手贴着大腿，把手机摸出来，上面是一个陌生号码。

　　祝昙把电话接通，没有说话。

　　对面也没有声音，这种过分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祝昙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弯起来，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上扬：“喂，您好？”

　　“我是妈妈。”

　　祝昙好不容易暂停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滚。

　　“我知道，”他快速地说，“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宝贝，祝昙，别挂电话，你听我说。”

　　祝昙确实没挂电话，也没打算挂，他颤抖着把手机贴在耳边，打着寒战，冷汗扑簌簌地冒，手机屏幕上结出一层雾气：“你说。”

　　“我本来不想来打扰你，我觉得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我没有资格再和你说话了。但我只要一安静下来，满脑子都是我今天刚进门看到你，和你坐在我对面的样子。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感觉雷从我头顶劈下来了，我觉得可能是上天在惩罚我。”

　　“……为什么是惩罚？”

　　杨清雪没回答，自顾自地讲下去：“我丢下你快九年，日子过得不好的时候我想过找你，但我知道找到你也没法好好带你活下去。后来我过得好一些了，我也不敢找你，我怕带着你，会把自己带回以前那种日子里。所以直到今天我都没有主动找你，但你怎么就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了呢？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所以，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些？”

　　“我没想到你现在会是这样。这么大的人了，这么高，这么光鲜亮丽。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祝平对你好吗？你和祝平生活在一起，是怎么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

　　祝昙轻轻笑了一下：“你走之后，祝平的脾气更差了。他酗酒、赌博，每天游手好闲，不开心了就回家打我。”

　　“那你是怎么……”杨清雪压抑着哭声，低声地呜咽，“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像我以前那样……宝贝，辛苦了。”

　　祝昙不置可否，辛苦是真的，讲都讲不出来，再加上如果没有某些人出现在他生命里，他可能真的就如杨清雪料想的那样。

　　是什么样呢？比如说因为粗鲁的暴力而毁掉身体，在繁重的家务下日复一日地荒废学业、消磨青春，在经年累月暗无天日的打压下，心气消耗殆尽，一辈子困在那间不见光的潮湿小屋里。

　　那是杨清雪抛下他时就想到的、这么多年也一直这样接受着的，他的未来与人生。

　　祝昙近乎机械地说：“我是挺辛苦的，但我也不怪你，你不要再哭了好吗。”

　　“你真的不怪我吗，”杨清雪的语气里一瞬间全是惊喜，转眼又低下去，“算了，你怎么会不怪我，我也不能奢求你不怪我。”

　　她停了停，又说：“你一直就是这种性格，受了什么委屈都不说，全都憋着。”

　　“我能怎么跟你说呢？”

　　“是，你懂事，知道我那时候过得也很痛苦。”

　　“我后来也没办法跟你说了。”

　　“……你看，你只有这样才会说你怪我。”

　　祝昙还想说什么，被杨清雪打断了：“我也不是光来找你哭的，更不是千方百计让你更恨我。我以前没办法给你好的物质条件，但现在有这个机会，我希望可以弥补你。哪怕对于现在的你来说，钱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有意义，但就算能起到一点帮助，你是不是也能恨我少一点？”

　　“不用了，”祝昙蹲得有点累，站起身来时，眼前发黑了一瞬，“怎样都一样。我不恨你，我也不会和小时候一样心无芥蒂地和你亲近。”

　　“不管你怎么说，钱我都会给你转过去，就当是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稍微能做点什么，允许我这个不称职的妈妈买一个安心吧。”

　　“就这样吧，”祝昙看了一眼时间，“也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现在我也过得挺好，你不用担心。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我们也随时都方便联系。”

　　杨清雪“嗯”了一声，祝昙没挂断电话，杨清雪在这段短暂的沉默中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宝贝，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跟你说一下。”

　　祝昙眨了一下眼睛：“你说吧。”

　　“就是，梁渡舟那边。”

　　祝昙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她的下文，便自觉地接下去：“我知道。我和梁先生的关系仅限于工作和委托，没有任何的私人交情。在这件事情上，你们都是我的客户，我不会和他说任何无关的私事。”

　　“谢谢你，”杨清雪似乎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其实梁渡舟和祝平一点也不像。”

　　祝昙突然由衷地笑了：“很明显的。”

　　“他允许我不做任何事，也允许我做很多事。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开的那家餐厅吗？”

　　“记得。”

　　“现在开了二十多家了，兴城就有十多家。如果你还愿意，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尝尝。”

　　“好。”

　　电话终于从那边被挂断。

　　随之而来的是几条银行发来的短信，上面是高额的转账数字。

　　祝昙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还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今晚听到了太多东西，有些事情和他想象的相似，有些事则大相径庭，还有些事像是美梦成真，像故事里的圆满结局。

　　可巨大的恍然还是淹没了他，将近十年的时光像潮水般涌来，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想他自己怎么熬过那些孤单无助的日夜，想那时他的妈妈可能在哪里、在做什么。

　　也许杨清雪和祝平分开后就来到了兴城，也许她一开始打工，攒够了一些钱，又重新开起餐馆。也许在餐馆里、或在某个意外的场合结识了梁渡舟，也许那时候的梁渡舟也才崭露头角。

　　总而言之，他们相识、相伴，在没有自己的新天地里迎来了大好明天。

　　在这镜像的想象里，祝昙不由得想到一个人。

　　那个在烟花里为他升起一枚月亮的人。

　　在漫长的年月里，凌柏陪他一遍遍走过那条放学路，漆黑的终点也因为和他同行而显得不再那么令人恐惧。凌柏带他回家，那个家同样不热闹，却温馨，有人真心待他，不管有多少温暖都固定分他一半。凌柏会一次次为他争辩、为他挥拳，哪怕莽撞、哪怕吃亏，也不会晾他一个人受单向的委屈。

　　哪怕偶尔、偶尔他们擦肩、错位。

　　巷口的光突然暗下来，祝昙抬起朦胧的眼睛，看见他正想着的那个人。

　　凌柏站在巷口，逆着光，半张脸被路灯照得耀眼，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凌厉的轮廓像钻石的棱角，又被荧荧光彩衬成胶片的温柔颜色。

　　祝昙呆住了，他仰起头，泪痕在暗处泛着亮晶晶的光，呆呆地问：“你怎么会在呢？”

　　凌柏自然地答：“本来想休息，又觉得闲不住，想着干脆出来转转吧，不知不觉就到你们学校这边了。”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祝昙，看见祝昙沁着粉的眼皮，因为稍微哭肿了而反着玉石般的微光。他怀里抱着一团外套，泪水顺着立领衬衫掉进脖子里，把丝绸制的衣料沾湿了。

　　凌柏其实第一次看见祝昙穿得这么隆重，可明明是正式华丽的穿着，又因为他现在这个样子而显得有些碎掉似的狼狈。

　　像被雪浸透了的落花。凌柏想。

　　觉得他太漂亮和心疼是同时发生的事，如果这两种想法因为某种欲念而产生先后，凌柏大概会自责无比。

　　所以不管出于哪种目的，在凌柏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接过祝昙手里的衣服，让祝昙的双手得到空闲，接着双手环过他的背，把他抱紧了。

　　“如果我没来，你准备在这里哭多久？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难找。”

　　祝昙没抱住他，只是两只手压在凌柏胸前，指甲在他胸前的衣料上反复刮擦：“……你不是刚巧来这里吗。”

　　“这你也信，”凌柏低下头，发顶在祝昙脸颊轻轻磨蹭，“我正巧就往你们学校这边走，然后我要去猜，你会在学校里还是学校外，在商场里吗？还是在外面大路上？或者会去公园吗？如果在小巷里的话，这么多条分岔，你说我要有多好的运气，才能优哉游哉散着步就碰到你？”

　　祝昙想起刚刚挂掉电话时屏幕一亮，显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通知，但那时候他根本无暇顾及：“……对不起，我没有注意。”

　　“所以又受什么委屈了？”凌柏偏过脸，鼻尖嗅到他发丝上浅淡的香气，“还又是不能第一时间告诉我的委屈。”

　　祝昙把凌柏身前的衣服攥紧了，他先是把脸埋得更深，又好像觉得怎么都贴得不够紧，于是仰起头，让脖颈和下巴拉成一道纤长的直线条。

　　他的鼻尖和嘴唇在呼吸间把空气搅乱成一团，全落在凌柏的下颌和脖颈处。

　　凌柏听见祝昙像只小动物似的，团在他身前轻声呢喃：“我又见到我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