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台下十年 给我一张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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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祝昙的课间突然变得清闲起来。
他习惯了课间刚拿起笔就被在门口聊天的同学喊出去，说有人找。
以往这种时候，祝昙都有一种迫不得已的被打扰感，不得不放下刚有思路的习题，跑到走廊外听凌柏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譬如上次小考的题目有多难，或者哪个老师又催眠了大半个班级。
祝昙平时会说：“你也不像状态不好的样子。”
凌柏就眯起眼睛看着他笑：“那也得看是对着谁。”
闹到预备铃响凌柏也不走，最后压着上课铃才回去。祝昙的作业是一点没写，有时候也想，凌柏这个高三生怎么就这么闲呢？
直到那位高三生大概是改邪归正，再也不在他教室前出现，祝昙才意识到课间大概是需要休息的。
原来，他也没有那么好的、一刻不停的专注力。坐在座位上，没人找他闹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高效率学习成果，到上课铃响时，笔下的数学题还是只列了几个已知条件和公式。
祝昙又去了一次秘密基地，抱着一种梦境一般的迷惘幻想。
幻想他们心有灵犀地偶遇，心照不宣地和好。
幻想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解决，也不丢一点脸面。只要向对方摊开手，凌柏就能再次不计前嫌地回到他身边。给他一个拥抱，再给他一个踏踏实实的、定义明确的吻。
那天是星期五，祝昙一放学就去了秘密基地，他在石块上，抽出所有的要做的习题册和试卷，叠在手边。
他不把注意力放在紫藤藤蔓外，是不敢，怕每隔三分钟就要看一眼。他专心致志做习题，做完一种，就把它重新放回书包里。
手边的册子和卷子越来越薄，天色越来越暗，祝昙借着月光，几乎趴在纸面上。黑色的字像混沌缠绕的心绪，勒得他眼睛刺痛。
湿淋淋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着脸颊淌下来，掉在他写过字的地方，纸被泡皱了，字也晕开一圈灰色的波纹。
他蹲下来，手肘搭在石块边上，脸埋进小臂里，从背后看过去，脑袋在手臂里不住地上下抖动。
然后他呜呜地哭起来，像只不会说话的委屈幼兽，再然后喉咙里嗬嗬地灌起风，最后突然一声哭音压不住，瞬间所有的声音像得令似的，从紧闭的嘴巴里喷涌而出。
是他高估了他和凌柏的默契。
也是他太自私自负、无动于衷，赶走一个他也许本有机会留住的人。
寂静的夜被泣声撕破，只有月亮见证他肆无忌惮的懊悔。
哭得嗓子疼，哭得脸上全是黏糊的泪痕，祝昙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从此放弃了再去秘密基地碰运气的侥幸心。
也意识到凌柏并不是永远会向他低头。
*
从乐园回来后，和凌柏共度的周末结束了，新的工作日里依然得解决旧问题。
上次梁渡舟跟祝昙约过时间，说要带妻子一起来看看。
这天祝昙早早做了准备。他穿一件珍珠米白的复古丝绸立领衬衫，衬得他露出的脖颈更白皙莹润。搭配灰白色马甲和雾灰外套，外套泛着漂亮的丝缎光泽，垂坠微阔的裤子也是同色系，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扬起水一般的涟漪。
若非梁先生的要求。祝昙也许不能在艺术工作室留下来。
加上上次从梁先生口中听到的，他对他那位妻子的珍惜珍重，更让祝昙不敢有一丝懈怠。
到了约定时间，梁渡舟还没到，给祝昙发了个消息：“稍晚点到。”
祝昙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看见梁渡舟先进来了，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祝昙便问道：“您今天很忙？”
梁渡舟愣了愣，笑笑说没有：“我太太要求的，说我刚下班穿得乱七八糟的，特意去换了一身。”
“您太太真了解什么样的装束衬您，”祝昙也笑，“也要感谢您太太，给今天一个这么郑重的开场。不过，今天您不是特意要和她一起来看看吗？”
“来了，”梁渡舟碰了下门，朝外看了一眼，“来的时候穿了双新的高跟鞋，说不舒服，刚刚临时去买了一双平底鞋。刚刚又去卫生间整理头发了，说路上睡着压乱了，催我赶紧进来，别让你等久了。”
祝昙听着听着，忽然有些好奇，马上就要见面、且对今天这场沟通有着决定性意义的梁太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笑意从唇边由衷地升腾向眼底：“没关系，好的会面不怕等。等您太太状态好了，看作品的感受也会更好。再说，女士想精心准备，是我们和作品的荣幸。”
门被敲响了，一个娇小的女人推开了门。她穿着宽松的浅蓝色的上衣和白色棉麻裙，脚下踩一双米色单鞋，黑发刚刚过肩，弯起向内的弧度，刘海温顺地落在脸颊两侧。
“渡舟，来了来了，让你们久等了。”她一进门便自然地挽起站在门口等她的梁渡舟，声音温和又带着上扬的愉悦。
“才来，我俩都聊半天了，”梁渡舟毫无责怪地和妻子开玩笑，顺势将手摊开介绍，“这位就是我之前和你讲过的祝顾问。”
女人看过去时，梁渡舟向祝昙补上另一半介绍：“祝顾问，这位是我太太。”
祝昙正看着梁渡舟，未注意到那个女人的脸和表情，只是抬起头礼貌地笑着询问：“女士好，可以叫我小祝，您贵姓？”
女人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目光凝在祝昙脸上反复描摹，不可置信般反复确认着：“……免贵，我姓杨。”
祝昙立即在心里补上了她的名字。
杨清雪。
他的妈妈。
那个让他替他妈妈羡慕过的梁太太，竟然就是杨清雪。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这算是一种心想事成、美梦成真。
他脸上依然是温和有礼的笑容，顺着杨清雪的目光坦然回望。
要认出杨清雪来，一点都不困难。因为和祝昙记忆中她离开时的样子相比，她几乎是奇迹般地没有衰老。
她的脸还是小小的、圆圆的，没什么下巴，皮肤依然白，眼睛比以前更加黑亮。
如果说有什么让她变得不一样了，那大概是因为她的眉毛不再向下撇，神态不再畏惧，身体不再瑟缩，肩膀和姿态自然舒展，说话时的语气带着自如的微微上扬的调子。
她的穿着并不张扬，质感很好但颜色低调，但她的脖颈、手腕和手指上，都有不同款式的饰品，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是她很久以前就向往的、漂亮的东西。
他果然想得没错，那位梁太太很幸福。
他的妈妈杨清雪，逃离他和祝平之后，过得很幸福。
祝昙脸上的肌肉有点酸，他很不自在，他应该笑，应该觉得幸运、觉得欣慰，却又觉得难过、觉得感慨。一件事情一旦不好容易让他觉得有了起色，就会在另一个地方给他一记重拳。
梁渡舟介绍二人认识后，便在桌前坐下，他和杨清雪坐在同一侧，两个人面对着祝昙。
祝昙轻轻吸了一口气，打开自上次见面后精心准备了很久的藏品手册，往二人方向推去：“杨女士，上次梁先生和我简单聊过他的想法，希望藏品的布置能让家里更有温馨、温暖的氛围。今天也是想一起看看您的意见。”
祝昙把情绪全都集中在藏品册上，他嘴巴动得飞快，一门心思地几乎是背诵准备好的藏品介绍。
梁渡舟问他问题，他就得救似的回答，再适当地展露活跃气氛的幽默。
杨清雪全程却没说什么话，她靠在梁渡舟身边，静静地低着头看图册。
梁渡舟问祝昙问题时，她就顺势抬起头来，祝昙回答时，她就点起头，极认真地在听的样子。
梁渡舟看中一组布艺小雕塑，杨清雪也盯着图册，应和着他的赞许。
“这一对鸟形状的可以放我们卧室，这几个放客厅，是吧？还挺合适的。”
“嗯。”杨清雪没什么异议。
“放床头柜，一左一右。”
“啊，可以。”
“或者放那几个水果型的，鸟就摆在茶几中间。你觉得呢？”
“嗯，可以的，”察觉到梁渡舟依然看着她，她才反应过来，“我觉得还是水果型的摆在客厅吧，更合适。”
祝昙连忙解围：“二位的直觉很准，也符合陈列逻辑。鸟的造型更富有动态，放在卧室，晨起睡前都能看见，很有生活意趣。水果造型更圆满，放在客厅这种开放空间，气场更安宁沉稳。二位可以再感受一下，这种氛围是否贴合你们的日常习惯。”
杨清雪听着听着，突然看着祝昙，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祝顾问这么年轻，还是学生吧，年纪还这么小，都这么会讲了。”
祝昙笑了笑，谦逊地低了低头：“确实还是学生，杨女士好眼力。也谢谢您的夸赞，台下十年功嘛，我可是为今天准备了好久。”
杨清雪问：“学的什么专业？”
祝昙如实汇报：“市场营销。最开始是老师带我入的行。”
杨清雪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敲定了几件作品，但藏品册里还有许多页没有看完。
梁渡舟敏锐地意识到妻子今天状态不佳、心神不宁，他关切地抚着她的后背：“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可能吧。”杨清雪垂下眼睛。
“那不如，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刚才看中的那些，祝顾问先整理一下再发给我，我晚些来处理。清雪，状态不好就先回去休息，最近你也辛苦了，我们之后再来。”
杨清雪点点头，站起身，在梁渡舟的手臂搀扶下缓慢地向门口走去，祝昙也跟过去送他们。
走到大门口，杨清雪突然想起什么：“祝顾问，给我一张名片吧。”
祝昙说好，从内侧口袋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下次要是方便了，我也可以直接找祝顾问，”她是在同时对祝昙和梁渡舟说，“有什么问题，我也可以直接联系着咨询。”
梁渡舟接过话：“也是，我平时忙，清雪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一定能刚好对上空闲时间。她要是想起来想看看，这样也更方便。”
杨清雪收下那张名片，放进自己的手提包内层：“今天辛苦你了，祝顾问，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祝昙微笑着点头：“好，有问题随时联系，那我们下次见。”
他看着梁渡舟支撑着杨清雪的后腰和手臂，低下头和她说着什么话，两个人逐渐消失在他视线里。
他回过头，眨了一下眼睛。
几滴水落下来，挂在他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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