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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锦心八 乱成一锅粥 ...

  •   讲学过后,沈祈月点名卫锦心起身,一前一后先一步离开讲堂。

      三人目送沈祈月和新来的穿过风雨廊桥,一言一语没停过,不过已经远了,声音回到讲堂只剩下风鸣。

      “你听到了,”坐在前排的张佚合上书,挺直腰背定定然道,“你知道卫锦心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后排两个人趴在门口,也不知道张佚在同谁说话,反正韩嘉乐不信邪,名字而已,有什么重要的。

      名字而已。

      心思迂回,韩嘉乐还是默默记着那句话:她竟然给你起这个名字。

      名字而已。

      趴在韩嘉乐身下的施意不明所以,回头看张佚一眼,她已经收拾书本起身离开。咯咯咯,头顶传来什么东西摩擦的动静,她仰头,除了韩嘉乐的下巴什么也看不到。

      名字而已。

      沈祈月双手拢在身前,带着卫锦心从讲堂转去书房静心堂、休息的舍心斋以及由祁慕歌代教练法的演武场,此外就剩下掌教待客的明镜堂、后山斋戒沐浴的冷泉、祭祀烧香挨打问责的戒心祠。

      沈祈月重点带她有了戒心祠和冷泉。不过戒心祠有内外两院,沈祈月只让她在外院转了圈。

      “沈长老,为什么我们要在此逗留?”

      “方便你提前熟悉挨打流程。”沈祈月一身素衣,观之淡然,处事不惊,不像是喜欢说笑的人。

      沈祈月也确实没说笑:“慕歌性情急躁,稍有不满,下手就没轻没重;再有学生中,嘉乐也不太与人为善,你心性耿直倔强,只怕以后你们免不了起争执,你自己多加留心。”

      卧云观并不严苛,修学、练法皆是做三休一,轮流着来,这谢恕君倒是与她说过,并保证只要休沐,卫锦心便可以上山见她。

      天稍晚时,卫锦心便自行回了舍心斋,房间隔壁是张佚,挨着的院子住着另外二人。这会儿,院子里没动静,想必是张佚还没回来。

      沈祈月提过,张佚乃是掌教岳沉音的嫡传徒,韩嘉乐和施意目前还没拜师,不过一直跟着祁慕歌长大,性情稍显跋扈。卫锦心听出言外之意就是,韩嘉乐拜师祁慕歌不过是早晚的事。

      卫锦心年纪最小,功课学得不如她们多,好在谢恕君有先见之明,督促她识字念书,念的书正正好是沈祈月正在教授的,头一日修学还算跟得上。

      卫锦心一个人睡不着,辗转到半夜,听到院子外有脚步声。她起身趴到窗户边,看见黑衣女子进了旁边的房间。

      张佚此人除了修学时,平时几乎见不着人影。短短一日,卫锦心对此深表赞同。

      第二日午时,卫锦心孤身在风雨廊桥下等着下午的讲学,掐着时辰转入走廊,不料已经有人堵在走廊等着她了。韩嘉乐和施意一左一右占满过道,见人来也不避,分明是故意找茬。

      两人堵着路不肯让,卫锦心不过才到两人肩膀处,硬挤自然行不通。索性摊牌问:“你要干什么?”

      “你和谢恕君什么关系?”

      “与你无关。”

      卫锦心与她们都不熟,这态度虽然不恭敬但也没差到哪儿去,偏偏这句话叫韩嘉乐火大,“你以为谢恕君是什么好人?”

      “她是你师尊?”

      卫锦心内回答,韩嘉乐和施意围住她,敞开的门内坐着张佚,她置若罔闻,只顾执笔写东西。卫锦心知道没人帮得上,这会儿紧盯着韩嘉乐,微微后退。

      “你以为谢恕君为什么出不了断念山,那是她咎由自取,因为她亲手杀了师祖!”

      “她还当众杀过同道,手段狠辣令人不耻,要不是掌教用仙盟之主的位置保住她,别说只是废除她的修为,否则将她碎尸万段、拿她人头祭奠师祖都算轻!”

      “你住嘴!”

      “住嘴?”韩嘉乐的眼神更凶,微微抽动,强烈的不满令她下意识切齿,“就凭你也配让我住嘴?就凭你也想维护谢恕君?”

      有何不可?谢恕君对她好,她自然也相对谢恕君好。

      “别以为你仗着自己有修为,就能在我面前对谢恕君指指点点。”

      凭什么在她面前那么维护谢恕君?韩嘉乐轻哼,向前推她一掌警告道:“我不靠什么修为,单凭谢恕君对不起我,凭谢恕君杀师伤友害同道,天下人都能啐她一口,是她罪有应得!”

      卫锦心听不进,韩嘉乐推她一掌,她丢下书上前双手也推回去。韩嘉乐不纵她,翻手抓她的手将其反折,疼得卫锦心眼泪闪烁。卫锦心绕痛转进韩嘉乐怀里,一口咬住手背。后者疼得跳脚,左手推着她的脑袋连连松口,卫锦心狗皮膏药,咬住了就算脑袋和嘴分家怕是也不松嘴。

      施意见状,一手拿韩嘉乐手腕,一手怼在卫锦心的脑门,力道大得像泰山压顶,卫锦心顶着这股力,上半身往后倒,脚后跟还倔强,原地不动。

      卫锦心嘴里弥漫铁腥味儿,祁慕歌疼得双眼充血,卡在中间的施意疑心自己力道不够大,岔开腿,蓄力丹田,一股气沿着丹田向上灌入双臂。“你们在干什么!”沈祈月来得时候正赶上三人都濒临极限时,空气里轰一下,韩嘉乐终于得救,被这股力顶退好几步险些倒地,卫锦心则直接被掀翻在地,一个屁股蹲从沈祈月脚边滑过。

      见到沈祈月,三个人没那么傲气,乖乖站在原地,等候发落。

      “这才第二日你们就闹得水火不容,往后几十年打算怎么办?不过了?”沈祈月擒了二人的后脖颈,站在讲堂的左右两侧,面向坐着的张佚和施意。

      施意后怕、庆幸也不知所措,茫然望着沈祈月和那两人。张佚仍旧低头执笔,自顾自抄写自己的东西。

      讲堂一时落针可闻。沈祈月视线在四人间轮转,桀骜不驯者、傲慢轻狂者、浑水摸鱼者、事不关己者,四个人各自为伍,每个难以管教。

      “停笔,”沈祈月目落那龙飞凤舞处,笔身立刻静止,张佚放下笔挺直后腰坐等沈祈月下文,“你们四个人都先想清楚,想不清楚今日就不必再修课。”

      韩嘉乐默不作声翻了白眼,目光向外端详那假山瀑布,不想下一刻,讲堂的门窗无风自动,哐哐哐全都关紧。韩嘉乐又还以白眼,无意瞥到角落的的卫锦心,她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讲堂后烧着檀香,室内静默到那香燃尽也没人出声。一炷香约燃三刻钟,通常以燃香为号,沈祈月会让她们休息会儿。现在可没这好事。

      又有半晌,依旧没人有吭声。

      沈祈月沉得住气,挪凳子坐下。张佚向来勤勉,久坐成习惯,倒是为难没比卫锦心大几岁的施意,她正是好动的年纪,左一个挠头右一个扣手,压完左腿压右腿,伸腿屈膝吹头发瞪眼,一个没落,不时还给韩嘉乐飞眼神。

      韩嘉乐没眼看,扭头瞥向另一端,正欲活动活动眼珠,骤听得扑通一声,那头的卫锦心猛然双膝着地,“我没错。既不是我带头挑事也不是我先动手。”韩嘉乐紧随其后,跪得声儿更响亮:“我又没说错。”

      这怕是没完了。讲堂里两人跪得利落,但沈祈月没说话,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沈祈月点名后排坐立难安、小动作不断的施意道:“施意你去告诉膳房,晚饭不用准备,让她们两个跪个饱。”

      施意畏畏缩缩提出异议:“那、那我也不吃了嘛?”

      沈祈月抬眸瞧她:“你吃饱了再回来,如何?”施意吞一口空气喂给肚子,闷闷哦声走出去。

      一刻钟后回来,卫锦心依旧硬邦邦跪着,韩嘉乐也不肯塌腰,两个人死犟,硬是从下午跪到傍晚。眼看天都要黑了,沈祈月无奈,只好让施意和张佚两人先回去,下次修学是补交一份检讨。

      “至于你们两个,既然喜欢跪着那就去门口跪个够,让观里上上下下的姐妹们都看看你们两是个什么德行。”

      夜里下雨,淅淅沥沥浇湿青石砖,雨水顺着砖缝蔓上,浸湿檐下人的衣摆。衣服在膝盖上方划出一条分明的渭河,并且深色范畴还在往上走。深秋,寒意侵身,这点温度已到筑基的韩嘉乐不算什么,却让卫锦心够呛。她抖得很轻,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竭力控制发抖的频次,不想韩嘉乐看出端倪来。

      夜深人静,韩嘉乐实在扛不住,转过身偷偷打了哈欠。屋檐下溅起来的雨水被挡住,高挑的身影顶住光,站在她身后。韩嘉乐转头,对上满脸不爽的祁慕歌。

      “走吧,”二话不说,祁慕歌一把提起韩嘉乐揣在腋下,她的头脚都在伞外,拼命蛄蛹以示抗议,丢下一句话疑似警告卫锦心:“有什么异议的,让沈祈月亲自来找我。”

      “祁慕歌你放开我,我老大不小了,你不能这样对我!”韩嘉乐在她怀里挣扎,祁慕歌我行我素,把伞卡在踹着韩嘉乐的手臂间,空出手啪啪拍在她屁股上。

      “祁慕歌!”韩嘉乐歇斯底里吼她一声。卫锦心目送她们,却下意识咬紧牙,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掌心发疼。

      韩嘉乐都有人撑腰,为什么她没有。谢恕君怎么没来接她?

      卫锦心感受到身体里燃烧起一股火,焚尽雨夜的凄寒,望着她们消失的那条路,卫锦心跪到膝盖疼得发肿。

      我不会丢掉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不多时,撑伞的沈祈月从她们消失的拐角出现。

      “不高兴?除了我,你觉得这时候应该是谁来接你?”沈祈月的伞不会偏心,她上前一步离卫锦心更近,“韩嘉乐有人撑腰,你呢?你想谢恕君来给你撑腰是不是?”

      沈祈月不纠结她的反应,俯身抓着她的手臂将人拽起来,强硬道:“我昨日才说过,你为什么还与她过不去?”

      卫锦心被她捉在手,输在年纪小,个头不高,卫锦心处处矮人一截,逢人就得仰头对视,话说得再厉害也相当没气势:“是她出言不逊,惹事在前,我没错,我也不会让着她。”

      沈祈月没看她,捉住她的手来回看,像是要看出什么东西来,可卫锦心双手空空荡荡,想必沈祈月扑了空。她将伞塞到卫锦心手中,将人一把推下屋檐催促:“回去吧,谢恕君不会来找你的。”

      卫锦心僵直脖颈,连同脊椎一节一节钉得像标本。沈祈月人看着没生机,说话也是股死人味:“谢恕君不会来的,她不会下山为你撑腰。”

      才不是。卫锦心反驳。

      沈祈月:“你不值得她专门为你下一趟山。”

      别怕,有我在,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给你兜着。卫锦心兀自眼观鼻,自以为不会将她的话听进去。

      卫锦心抱着伞在雨中踉跄两步,原地站稳身子停了片刻,她没回头。卫锦心伸手另一只手看:她知道沈祈月在看什么。

      铭文。
      一段刻在谢恕君手指上铭文。

      谢恕君送她下山绝不是明智的决定。

      从前她可以在谢恕君面前装傻,安稳度日。可到了卧云观,人人对谢恕君的态度都很微妙。

      有人会因为谢恕君迁怒她,有人会在她身上找谢恕君的影子。

      而卫锦心唯一的依靠,只有谢恕君。到底要怎么样,谢恕君才会在意她?

      像祁慕歌在乎韩嘉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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