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锦心三十 你放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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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恕君撑着门，沈祈月的体谅令她无话可说。
那躺在地上的鞭子重新化入沈祈月的眼睛，她又能见到光，能见门口谢恕君的朦胧轮廓。她轻声道：“谢师妹，见你一面真的很不容易。”
谢恕君垂眸回避她的视线，喉头上下滚动几轮，最后发现仍无从说起。
“卫锦心，”沈祈月再次开口，“为什么是她？你明知道嘉乐一直都在等着拜你为师，怎么会收掌教师姐带上山的孩子？”
那些事情久远得像上辈子的经历。
谢恕君惨然拉一点嘴角，她笑不出来，这个勾唇反倒令她看上去更欲哭不能：“她只是叫卫锦心而已，没别的，我最初也没想过要收她。要我收她做徒，难道不是你们的意思吗？时至今日，难道你和掌教会想逐出师门的人是韩嘉乐？”
“卫锦心虽然从没说过，但以她察言观色的本领，不会太过轻易受人挑拨，几次三番与韩嘉乐起冲突，我不信每次都是卫锦心的错，我也不信你们对韩嘉乐与卫锦心之间的事情毫不知情。”
“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不计较，是因为我自知对不住卧云观，但卫锦心不是，她什么错都没犯，她只是因为和我关系匪浅所以被迫承受多年的委屈愤恨，每次下山接她，我都恨自己当年没强势一点将她赶走，否则怎会有今日的局面？”
沈祈月抿唇，踌躇道：“师妹，你会恨我吗？”
恨？
谢恕君无能描述她的情绪，倘若一切都没开始，她不会恨任何人，可从她遇见柳唯一伊始，她就是怀着恨留在卧云观的。
“我起初不明白为何卫锦心总与韩嘉乐起冲突，直至那时韩嘉乐从仙门同修会归来约战卫锦心，她从演武场的断崖掉下去，泡在潭中，我把她拉上山。她说她想拜我为师，她说只有我对她好，我知道她总受委屈，我告诉她，她只会因为我受到更多的迁怒，但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
师尊，我们只是天分差，但身正不怕影子斜，若不把自己名号喊得响亮，如何让人相信我们是无名正派。
真可笑。
谢恕君接着说：“有时候看着她，就好像在看我自己，她与我并不相像，她有很多小心思，喜欢装哭博同情，擅长把事情描述得似是而非但总对她有利，喜欢卖弄小聪明套近乎，”谢恕君眼眶发酸，“我不停告诉她，错就是错，可她不认——我高兴她不认。”
“唯独这一次，连我都不知道她竟然偷学剑招，险些杀人。”谢恕君咽了咽，“她只有偷学剑招这一个错，其余的，都不是她的错。”
沈祈月又问：“那岳师姐呢，你会怪罪她吗？”
谢恕君反问：“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最初我以为师姐只是想给你个孩子解闷，但是师姐将带上山的孩子又尽数带下来，除了张佚一个没留，我便知道她居心不良，直至卫锦心留在你身边，再到后来师姐答应你的请求带韩嘉乐去仙盟同修会。”沈祈月淡淡地，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当夜，张佚问岳师姐，是否不管她怎么努力，都处处不如人。掌教回答张佚的不过似是而非一句居其位谋其职而已。”
“然后呢？”
“我猜张佚或许那时已经觉察出不对，但她不知道岳师姐的用意，只是顺着师姐的意思挑拨卫锦心，令她对韩嘉乐不满，另一边则是由岳师姐利用卫锦心这个名字，挑起韩嘉乐对卫锦心的怨怼。这就是后来演武场两个人的约战，但好在无论如何，韩嘉乐没有下杀心，她在演武场布下罗网，保住卫锦心的性命。”
“所以呢？掌教处心积虑，目的就只是为了促成卫锦心与我的师徒关系？”
不是促成，是让谢恕君心疼卫锦心，怜惜她、珍视她，如岳沉音与柳唯一般亲近亲密。
岳沉音做这么多，结合今日她怒而将卫锦心逐出卧云观的事情来看，她也只是想报复谢恕君当年的杀师之仇而已，她以为谢恕君不懂她的丧师之痛，于是苦心为谢恕君经营一段师徒情分，令她承受丧徒之痛，这才算感同身受。
谢恕君哭笑不能，她是想不到岳沉音兜一圈子竟然只是为了卫锦心重演当年谢恕君的旧路。
眉目已出，却还有最后一问。谢恕君抬眸与她对视，道：“沈长老是否也在其中有所推波助澜？”
这次轮到沈祈月回避她：“谢师妹，无论如何我们才是同门手足，卫锦心没了一个还会有第二个，何况你当时不也想收韩嘉乐为徒？她还等着你下山，如今你解封下山，别再回去了，留下来，掌教那边等她气消过这一阵什么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一样吗？
“哈哈哈哈……”谢恕君一手扶门一手捂脸闷笑，“沈长老你是真天真还是耍我演天真？”
“谢师妹……”
“你放的下吗？一个杀你师、又伤你眼睛的人，你还能放得下旧恨和她重归于好吗？”谢恕君疯魔，她唇形大笑但口中却不出声，“我放不下！我不能和被我杀过之人的旧徒重修于好、我也不能和我害过之人装作无事发生，我该死——我该死！你们应该杀了我，我宁愿你们杀我、断我手脚，唾弃我、折磨我！”
沈祈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安抚她，见她摇摇欲坠下意识伸手扶她，谢恕君却拉开距离，与她对峙：“谁要和你们做手足？谁和你们是手足！”
“想恨便恨，何必迁怒于卫锦心？”谢恕君双目嗔红，她恨卧云观众人不够坦荡，恨她们恪守柳唯一的话照料自己，恨她们苦心积虑利用无辜之人惩戒她，可真看见沈祈月那双灰白浑浊的眼睛，谢恕君发现她连指责对方的立场都没有——这都是她的错，全都是。
错就是错，不认也是错。
谢恕君率先扛不住滔天愤火，短暂对视后大步越过沈祈月，夺门而去。沈祈月追着她的背影叫：“师妹、谢师妹！”
为什么呢？
如果当年柳唯一任她自生自灭不好吗？
何必带她回卧云观，何必多此一举？
何必柳唯一还要交代她好好活着，何必交代卧云观众人好好看顾她？
害得她如今连靠恨柳唯一活下去的动力也无。
谢恕君一步一血印，加之情绪紧绷，行至断念山山路前，原本的头晕演变为头晕眼花，视线忽明忽暗，一脚踏石阶，身子猛地悬空倒下，不省人事。
谢恕君意识沉浮，昏昏沉沉有点意识时，睁眼看见的乃是一截横梁和一角头巾。
“醒了？”奉灯大士用竹片撬开她的嘴，一碗黑糊糊的药汁灌满她的口，等全淌进去又灌满嘴，胜在这一口药汁见底，倒完之后谢恕君顺从咽尽，大士撤了碗和竹片，道：“岳掌教倒是厉害，把你骨头都给打错位了。”
闻言，谢恕君动弹下身子，发觉腰间有什么抵着。奉灯大士将按她的腹，那硬东西夹在中间抵着的感觉更明显：“这是夹板，给你固定锥骨用的。”
“老身这才上门，你们卧云观便兴师动众给老身安排这么一出戏，不知道还以为你们这是在威慑老身。”
“多谢大士。”谢恕君道谢，奉灯大士便以有其它事宜为由，下山找岳沉音商议。谢恕君侧目向内侧，避开奉灯大士的那只眼睛淌一滴泪，没入鬓角。那滋味并不舒服。
即便奉灯大士找借口，但谢恕君知道以岳沉音的为人，她不可能让年岁已高的大士来回奔波，她就在外面，在不远处。
岳沉音什么都准备好了，她没狠下心杀卫锦心，也没打算杀谢恕君泄愤，她甚至担心事情难以收场，还特意请奉灯大士上山。
岳沉音在上山小径转角处的古树下等着，她垂头，手却抖得厉害，听见一声门响，立刻将手背在身后，攥紧后腰的衣角，竭力隐藏她的不适。
不过她一抬头，那双血丝贯过瞳的眼睛便无处可藏。
“大士……”唤一声奉灯大士，岳沉音满腹话语无从说起。
“无碍，人死不了，但这腰伤深至骨头，会跟她一辈子。”
岳沉音嗫嚅几番，更加无话可说。
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没一个人觉得畅快。岳沉音以为至少她会出口恶气的，但怒火攻心的一鞭一鞭落在谢恕君后背上时，她感受到的是恐惧。
求饶啊，谢恕君只要你求饶我就停手。
岳沉音执鞭落下三四鞭时，如此恳求她。
但谢恕君没有。
谢恕君不认错。
岳沉音行至门口，她想敲门进去，但那只手在触到门时又停在半路。那时谢恕君杀师也害了一个道友，那件事惊动仙盟，岳沉音不得已让出仙盟盟主的位置保住谢恕君，谢恕君也自封断念山，后来她离开卧云观前也想问问谢恕君，正如今日她也仍然想问：
为什么要杀师尊？
——我不记得了，我也不知道。
她怕等来谢恕君这样的回答。
为什么呢？
谢恕君也想问问她自己，为什么当时就杀了柳唯一。
“我什么都没了，”谢恕君把头埋进被子里闷闷说，“我又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锦心三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