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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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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尧抬头将杯里的酒喝尽,却没有想过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把拿起了桌上满满的酒杯,站起身来举着酒杯朝大家伙儿笑,“都安静一下,我有话要说,说完这杯酒就算敬你们的。”
这句话刚出口,就连闹腾着要程晓晴和谢天朗对唱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站了起来的贺卿,她面色染了红晕,像是醉了,眼神里的坚定却是清醒的,大家只好全静了,等她说话。只有坐在她旁边的宋尧,坐直了脊梁抬头默默看着她,眼里流露的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担心。
贺卿却只是一笑,接下去说:“今天我很高兴,隔了这么多年了,现在再看见你们就好像做梦一样,我做梦都没有想过我们还能够欢聚一堂。在墨尔本的时候我就经常在想,如果我能再见你们一次会是怎样?我们能不能回到当年中学那样,无忧无虑,不用考虑将来的烦恼,什么感情和工作通通都抛诸脑后,哪怕只有半天?”她环视着包厢里每一个人熟悉的脸孔,有悲有喜,只觉得鼻头一酸,强自继续笑着说下去,“实话告诉你们,我没想过隔了四年你们还能记得住我,谢谢你们,四年以来都没有把我忘记,没有离我而去。从今以后,就算我们有再大的艰难,都要记住今天。”她停了停,猛然举起酒杯,大声笑说:“这一刻,友谊万岁!”
贺卿的话让程晓晴等几个眼浅的人红了眼,其中也不乏有生活艰难的,听到她的豪言不禁称好,纷纷举起酒杯来,和所有人碰杯,包厢里齐声高喊着“友谊万岁”,闹腾如故。贺卿一席话将整夜的气氛带入了高潮,她却实在撑不下去了,再熬了半个小时就已经摇摇欲坠,才刚站起身来就要瘫倒下去,幸好一边的宋尧眼明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贺卿实在撑不住,倒不逞强,半个身子倚在宋尧身上,任凭他半扶半扛地开门离开。门关上的一刹身后顿时静了下来,贺卿忍不住笑,含糊说:“这帮猴子,什么时候都闹腾。”
宋尧费力搀起她,无奈笑说:“外国饲料怎么就把你养成这么壮。”
听得贺卿糊涂间啐了他一口,等候电梯时她倚在窗边,让冷风一吹清醒了不少,“送我到帝都吧,一身酒气的让爸妈担心。”
宋尧没有异议,“叮”的一声电梯已到,贺卿摇了摇被风吹得有些生疼的脑袋也跟了进去,眯起眼想看清那排排按钮上哪个是“G”,宋尧已经先她一步按亮了,并说:“就你现在这视力,随便哪个男人站你面前都能叫宋尧。”
“少贫……”她拍开挡在她面前的手,头疼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镜上,正想让宋尧少贫嘴,电梯门关上前映落在玻璃镜中的身影却让她一个怔忡,便忘了下文要说什么。那人彷佛没有看见她,只是追了上来想赶上电梯,贺卿这时反应却极快,一手按住了关门的按钮。两扇冰冷厚重的门就在两人面前无情的关上,而贺卿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六楼到地上,电梯里缄默得如同四面都是石壁的深井一样。
宋尧来不及掩藏诧异,贺卿就靠回了角落里,似乎没有留意他的脸色,只是苦恼,“现在别和我说话,我只想吐。”
宋尧别无他法,只好带她上车,顺便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个胶袋给她备用。贺卿不和他客气,扣了安全带就半伏在后座上,有一次宋尧从倒后镜望回去看不见人,吓得突然踩住刹车的脚踏,事后发现贺卿脸潮红了一片伏着睡了,哭笑不得,只好下车为她盖上自己的外套。开往酒店的路上,车里播着黄子华的栋笃笑,宋尧没忘记把声量调到最小,专注的开车。
贺卿伏在后座上,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将宋尧体贴的动作收在眼底。这份温柔让贺卿红了双眼,她自问不是什么容易受感染的人,也许是她的伤口太深,受伤太久,就连一星半点的好意也让她动容。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今夜集得的感动,但这份暖意一定不是那封信能给的,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样的字迹和人,能够写出如此绝情的话,而那封信她攥在手心整整一夜,竟然也暖和不起来。
整整两个月,她都在想究竟是什么让他留书离开,甚至一个解释都不愿意留给她。她并不想埋怨什么,更不愿意去衡量这份爱情里谁对谁错,她甚至能够接受分手的事实——只要告知这段感情到底终结在哪里,如果是她的错误,她可以改变,如果是他不快乐,她也可以成全——她接受不了的是这样不了了之的结果。她也以为他会回来,那几天,几乎从不走堂的她整整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足不出户,就在他们合租的房子里等待,日复一日,伤痛和不明险些埋没她的理智。等待不到,她就出去找,走遍墨尔本的大街小巷,只是看见半片熟悉的衣领,她就毫不思索地跟上去,到发现并不是他。连续了好几天,她的心从谷底,到以为有希望的猛然跳动,再到缚着希望的缕线断掉,心又重重地沉落,不断重复地折磨着她。
一幕幕一段段,时时刻刻都缠绕着贺卿,一年是个不长不短的时间,长的足以让伤口止血,却短的不足以让它结疤,偶尔看一眼,当初撕心裂肺的疼痛依然历历在目,触感犹在。但她现在不觉得痛,可能是酒精作祟吧,她只觉得疲惫。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收音机里黄子华有些滑稽的典型腔调在演绎着他的经典栋笃笑对白,“失恋是会令人成长的。我失恋之前,一向都觉得世界上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为什么我们每日都要8点钟起来上班啊?因为到时间啰!为什么我们有到时间这种东西啊?因为我们没用浮动上班时间啰。为什么这个世界有战争?因为我们有武器罗。那为什么我们要有武器啊?因为他们有武器啰。一切都有答案,直到我失恋。‘阿珍,为什么你不爱我?’阿珍给了一个经典的答覆我,她说:‘爱情是没有为什么的,是不可以解释的,不要问啦。’”
贺卿挪了挪身子,最后还是保持了那个姿势。
拐了个弯,帝都酒店就在眼前,宋尧停好了车后绕到后座打算叫她起身,却发现贺卿正看着他忙碌,不由得无奈,“行了大小姐,快下车吧,别吐我车上。”
“就你敢嚷嚷大小姐。”贺卿搭着宋尧,一下车,才刚站起就觉得胃里火炙的翻腾,跑到花槽吐了不少。
宋尧忙不迭的递纸巾、拍背,直到贺卿脸色缓过来,才搀她登记上房。宋尧明白贺卿住宿酒店的原意,租房间登记的还是他的名字,省去了不少麻烦。其实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免招别人的话,他甚至还记得当初庆功宴时就因为用了贺卿的名字做登记,给她家带来了不少的是非,后来他才明白,贺卿原来是鸿昇建筑的大姑娘。所谓“商场如战场,同行如敌国”,在当今商界已和新闻界结上“姻亲”的关系上,几乎是半点错都不能够有,否则随时落下“后脚”让对方“揪”,甚至无事生非。
其实以前还在中学的时候,宋尧就觉得贺卿和同班同学的与众不同。她从来都是一个很会低调的人,并不是那种让人忽视的存在,而是与她的身份极不相符。宋尧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次慈善晚会上,那时两人不过是十五六的年纪,当他看到贺卿一把黑长发挽成髻,穿着淡紫色的丝绸长裙在眼前走过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至少眼前的人不是他在学校认识的贺卿。在他印象中,那个她是穿着和大家一样的几十块一件的衣服,在大排档里一起打冷吃串烧的女孩,虽然安静时有种特别的气质,也并非什么高架子的人。他着着实实惊艳了一回。
那天宋尧才知道,贺卿的父亲正正是鸿昇建筑的董事长贺贯恒,她是不折不扣的富家女,吃穿不愁。让他想不通的是贺卿的性格从何而来,后来两家来往多了,才算明白也许和她的母亲有关,续弦的身份,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也不该太趾高气扬,而她那随和的性格大概是遗传自母亲陆柯颜,不拘小节则来自父亲。他对贺卿当时只算得上是欣赏和好感,谈不上什么青梅竹马,但要论起发展机会也不是没有,加上两家来往密切,学校里又经常一起研究功课,年少冲动起来,不假思索地那句话就冲口而出。
直到四年前的夏天,完结了一段看似漫长却转眼即逝的青春,相比起其他人的初恋,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更像是知己一样的相处,淡淡的青涩和淡淡的平静,就连分手也是淡淡的和谐。但也是两年多的相处,宋尧几乎成了最懂贺卿的人,有句话说分手后不能再做朋友,也许是他们从未真正开始过,就没有所谓结束。
感情从来都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很多人说羡慕他们相处从不争执,分手将来一定会后悔。几年后贺卿突然想起这句话,甚至不得不承认这种和谐安定的生活很难得,但她并没有因错过了宋尧而觉得遗憾,她和宋尧应该是最熟悉彼此的朋友,如果非要在一起,太熟悉了将会是一种负担。或者说两个人在一起,最享受的过程应该是互相了解的阶段,但若一方无法完全敞开心扉,就会铸成难以解开的死结。太熟悉或太陌生都不是一件好事,贺卿在同一个人身上尝遍了两种滋味,更是明白辛酸。
送了贺卿回房,宋尧给了她一张折起来的纸条,贺卿打开来看,是一连串的人名和电话号码,还有一张新的电话卡。
“今天来了的全在上面画了乌龟,没来的几个我也写上了,需要的时候随便打个号码。”宋尧补充:“新卡号码是6059 XXXX。”
“你的笑话越来越冷了。”贺卿失笑,却揣好了两样东西,一边把他往外推:“别磨叽了,我又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你要不放心,随时给我打电话得了,反正你都已经背下来了。”
刚才吐得七荤八素的情景还新鲜着,宋尧皱眉,放不下心:“要不然……”
“行了,”贺卿突然打断他的话,“我一个人没问题,已经好多了。”
面对她的坚决,宋尧也无可奈何,贺卿一再对他担保,他才肯转身离开。其实她岂不知宋尧是出于关心,就算不谈那段似是而非的感情,两人认识也有七年了,知根知底。她坚持要他离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确实累了,剩下的是想和宋尧保持距离,一个人静静,感受回归故地的感觉。
送走宋尧,贺卿一个人面对陌生空洞的房间,是少有的平静心境。洗了头吹干倒在床上,虽然有倦意,但从电梯缝儿看见的那张脸庞却在脑海里萦绕不去,害她没有办法入睡。她记得刚认识程致远的时候,齐修浙已经是他的好兄弟,两人同读M大法律系,都是系里的精英,受到不少系里的女学生倾慕,而程致远比他沉稳,并没有接受女同学的好意,反而是齐修浙和他们的系花好上了,贺卿认识了他之后,常常说他们的交往是促进了中澳两国的友好交流。只是没想到他也来了香港,那么,他呢?
如果……只是想到这两个字,就教贺卿心里打了个突,如果知道他在香港,我会回来吗?她在心里问自己,答案是否定的,可听起来却是那么的迟疑。她是下定了决心,不允许自己再过着墨尔本的生活,爱情这种东西就该像烈酒,最好浅尝即止。她已经陷得够深了,醉过难受过,就该醒了。
贺卿翻出宋尧给他的纸条,心想明天一早就去买手机,重新将这些好友的电话保存进去,还决定了手机里不会再出现“Schatz”这个单词。不管是送药还是程致远,那都已经是过去了,就像手中的掌纹,总会错综复杂的交汇,甚至重叠,但最后总会各自奔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