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事海知道》奶油霸天虎

28、爆发

　　端着碗馄饨，方好屁股下垫着东隅岛随处可见的竹编凉躺椅，在雏菊花店对面的小巷里半坐半敞着腿地靠着，活脱脱一个标准躲早的岛民。

　　早上十点，阳光还算温和，晒在后颈有些痒。她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了。

　　自从那男的买了花之后，这几天，他雷打不动都会来买两桶花，再离开。时间倒是不固定，不然他身上的疑点可就更多了。

　　当然，即便只是现在这样也够不正常了。

　　他每次都骑一辆和民宿主人借的三轮车，晃晃悠悠地把花接走。方好就在后面跟着，看他有什么花招。可除了花店和他租住的民宿之间，方好没见他去过别的地方、和别人说过话，进了民宿就更是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紧闭着窗帘的屋子里，也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方好也只能压抑着满心的不安，回去和张正义复盘。

　　张正义也只是抓着他不停地买同样的花这一点搓额头。

　　“喜欢白色的人每天买两桶？买了这么多？像堆货一样往回搬？”张正义说，很苦恼，“这些白花能干嘛呢？没见过什么仪式是铺天盖地只用白花的。”

　　“我觉得他和走｜私案肯定有点关系，要不咱们还是向上面申请搜查令吧。”方好说，被张正义一指头给戳回椅子上坐着。

　　“戒骄戒躁小方同志。”张正义像个长辈似的喝了一口热茶吐了好几口茶叶梗，直到方好露出嫌弃的表情才恢复正常，“这男的可疑是可疑，但我们没权限去查他更多，也没证据申请调查啊，更没法拦着人家买花回家插着。继续静观其变吧。”

　　“知道了。”方好咬牙。

　　“你别不甘心。”张正义笑了笑，“我知道你是担心你的雏菊小姐，但越是这样，你越要学会克制自己的冲动，不要陷入情绪之中，只一味地任由思路先入为主。”

　　张正义说得有理，方好也只能沮丧地捶桌子。

　　“我只是觉得不舒服。”方好低声说，“我知道我没证据，可我就是觉得他在准备一场什么事——走｜私也好，邪｜教也罢，他不是个普通人。他看人的眼神很不正，完全就是在计算什么。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直看着而不做干预吗？”

　　张正义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目光飘向远方，最终回到眼前的电脑屏幕上。

　　这两天张正义也没闲着，她去看了男人租住的民宿。为避免引起房东的恐慌，她就拿着“例行巡逻”和登记查房作借口，跟房东聊了两句。

　　别看房东是个土生土长的岛民，看人拐着弯说话的本事可是不小。但张正义是谁！天知道她怎么能和所有人都混得那么好，说什么大家都信。所以那房东也没有想太多，只当张正义是闲得没事干找事做，乐呵呵地就给透了底：“那男的来了好几天了，倒是天天出门，但不知道去哪里。”

　　“说起来，他看着一点也不寒酸，但是付钱的时候可真是抠门！你说说，要是喜欢咱们东隅岛，那就一次性多租几天嘛，我还能给他个折扣；结果他就这样每到我提醒他要退房的时候才续租——张警官，你说怪不怪？”

　　张正义嗯嗯啊啊地应付了，手里翻着男人手动填写的住户登记本。

　　此男叫做高勇，这两个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他的联系地址却写得宛如虫子爬，一竖尖锐地冲上天，所有的横都歪歪斜斜，还把“幢”写成了“撞”。

　　对于这种低级错误，方好的想法是高勇的犯罪嫌疑更重。因为越是这种受教育程度偏低、精神状态异常的男人，越有可能是参与重大案件的犯罪分子——他们很容易被煽动，做事又不太顾及后果，等到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又出于“面子”而难以收手。说白了，电视剧里的那种高智商罪犯各种缜密地和警方斗智斗勇的才是少数。

　　张正义却有着不同的猜测。

　　高勇的字迹暴露了他神智上的毛病，假如他真的是危险分子，他必不可能是孤身作案；鉴于他的精神状态，那么他必然需要被看管以避免误事的。那么，第二个人在哪里？

　　再者说...张正义实在觉得，一个人神情恍惚，不和别人接触，只买白花…

　　她对这些花花草草不感兴趣，洋什么桔梗啥的她是不懂，她只觉得花儿就得是咤紫嫣红的才好看，这白白的开得再大朵也丧气得很。

　　所以张正义绷着情绪，生怕这是个想轻生的人。

　　如果他只是一个痛苦的普通人，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才逃到这个岛上，神经兮兮地做些其她人看不懂的事情。那她们做警察的该怎么办？去打扰他吗？去把他带走？——只因为怀疑他有自｜杀倾向？又或者，等他在没有留下遗言的早晨变成一具尸体？

　　要真是这样，张正义可比谁都怕他出事。岛上医疗条件有限，万一他真做了傻事，她们可能连个抢救的地方都来不及送。

　　“但我还是觉得不对。”方好皱眉道，咽下想要说出口的“你好奇怪，怎么畏首畏尾的”，换成“你说得也有道理，也许是我过度联想了。我还是继续回去好好看着他吧。”

　　高勇又这样，继续连着再买了两天的花。

　　雏菊说，这种花只能够保鲜七天，今天就是高勇买的第一批花的临近枯萎的最后一天。

　　花朵的枯萎是循序渐进的，哪怕是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也只会适应这种变化，可是一旦到了即将彻底枯败的那一刻，就会惊觉怎么好好的花儿已经卷起泛黄的边沿，花头也堪堪挂在变得棕黄的花茎上。

　　天刚擦亮，高勇就出现了。他一如既往地穿着那件白衬衫，套着不合时宜、过度庄重的大衣，步伐轻飘飘的。方他推开花店的门时，挂铃清脆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显得过于清晰，才刚在小巷子里就位的方好瞬间打了个激灵。

　　店内雏菊正在擦玻璃，转头望去的时候，高勇已经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靠近柜台。

　　“我还要花，”他说，直直地看着雏菊身后的仓库门，“一些花开始枯败了，所以我需要更多。昨天买的不够。”

　　“你每天都会拿两桶。”雏菊语气平和地提醒。

　　“太少了，”他又说了一遍，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手指一下下地敲击着柜台，“不够，完全不够，凋谢得太快了。”

　　雏菊没有追问，她轻轻把抹布放下，走近仓库，抱出来两桶新的花。

　　“还要。”

　　雏菊又去拿出一桶。

　　“还要。”

　　雏菊又进去...

　　“我说了，我要买很多！把你的所有库存全都拿出来！”

　　高勇忽地抬头，神情亢奋起来。他的眼睛亮得像玻璃：“我全都要！”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揉成一团的现金，啪地摊在柜台上。

　　雏菊只轻飘飘地瞟了一眼这些钞票，慢条斯理地又去搬了十几桶花。

　　“这么多，足够了。”雏菊说。

　　“足够了，足够就行。”高勇说。雏菊开始在他的视线下装花，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嗬嗬声，他忽然开口：“你…你可以帮我摆一摆这些花吗？”

　　雏菊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他。

　　高勇语速加快了，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卡出来似的：“我…我手很笨，我买了这么多，但是我摆不好，我想，你可以...”他绞尽脑汁想要找出更多的理由来哄骗眼前这个女人跟着他走。

　　“可以。”雏菊温声回答，嘴角微微扬了一点弧度，却没有笑出声。

　　“真的？”男人瞪大眼睛，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么简单？

　　“你买了很多花，我可以帮你做一些售后。”雏菊说，语气依然柔和。

　　男人张着嘴，好一会儿没说话。他脸上的肌肉似乎不太协调地一抖一抖的，很快恢复正常。他捋了捋头发，给雏菊在这一地的花桶间让出一条路。

　　雏菊花束整理好，装进桶里，递给男人：“你等我五分钟，我关个门，拿些工具。”

　　高勇点头，后退半步，站在店里，他的眼睛被那些几乎把地板填满的白花给勾住，终于他的瞳孔也变白了似的。

　　雏菊转身走入仓库，先把手机上的录音发给方好，而后很快收拾好店里的一切，跟着高勇去往他的住所。

　　不是？？

　　方好前脚收到雏菊的消息，后脚就看到雏菊跟着高勇离开了，差点没跳起来。雏菊想什么呢？得赶紧联系张正义！

　　张正义也是吓了一跳，知道雏菊愣愣的，怎么心会这么大？说好的有什么异动先联系她们呢？哪怕是按照张正义的推论，也并没有排除掉高勇本身的危险性——万一他想拉个垫背的呢？

　　“别管这么多了，你先过去，我联系房东，稍后就到。”张正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