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无边夕阳 满目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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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目红敷敷，灯烛辉辉煌煌，远处暖香暗动，仿若星子碎碎沉落，隔着红盖头，沈微只能隐隐约约瞧见灯光的光影，散的七零八落。
万聊息走过来，那面绣着鸳鸯连枝的红裙摆从容地开在他的脚边，沈微垂下的视线里闯进了一只玉白的手，太白了，将红都照在她的掌心里。
那手却迟钝了，万聊息停下要去捞开红盖头的动作，仔细想了一下，沈微是从山下来到沦波舟，往常也很注重繁冗礼节，直接掀开的话，他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可能又要弯弯绕绕的难过。
“进了洞房，之后呢？”她还是走一走这些礼程，反正来都来了，多一时少一会儿，也并不打紧。
沈微在万聊息的手停下的时候，就愣住了，现在她说这话，他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后脸颊滚烫地发热，有些嗔恼，他又没有成过亲，哪知道后边儿是什么？
又暗自得意，两只手捏在一起。
“我也不晓得。你……了了想做什么？我都听你的。”沈微攥着手，垂着头，盖头下好像怎么也没有空旷的气息，所以像是暴雨将要降落前夕，闷热难耐。
这给万聊息难住了。
万聊息捏着天子令，天子令长剑化为一只玉做的秤杆，秤杆挑开了红盖头，沈微眼前一花，抬头一看，看见万聊息也正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下，都没忍住笑了。
“接下来，是合卺酒吗？”万聊息将另一半匏瓜递给他，沈微接过去，垂下眸子，虔诚地饮完了，将万聊息的那一半拿过来，合在一起，是为合二为一。
然后是，结发。
这个倒是很简单，万聊息用剑将自己和他的头发都割了一缕下来，沈微再用红绳将两缕头发绑在一起，万聊息见他认真地垂着头，手上细致地绑着。
“我听说，还要抱着过门，是不是？”万聊息道，按照俗礼来说，是要将人抱着跨过大门的。
“那我常常抱着你从天上宫阙的大门过，算不算日日都过门？”
哪个好人家，日日过门。
沈微嗔了她一眼，软绵绵的眼刀子刮了一下万聊息的心尖，“我们接下来，就要闯出去了？”
“闯出去，可比成亲要简单。”
万聊息抬手，天子令被月光拉长，成了一柄无箭的长弓，她单手提着长弓，一只手拉着沈微走出去，原本无人的院子里，突然挤满了穿的红彤彤的人群，她们齐刷刷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万聊息她们。
蠢蠢欲动地，将要扑上来，鼓着一股要将两人撕碎的阴狠。
沈微转过头，看见万聊息冷冷地抬起长弓，两指搭在弓弦上，向后那么一拉开，一只银光耀眼的弓箭就显现出来，箭尖划过冷光，开弓的时候，仿佛能听见山河流转的一呼一吸。
她的面容很冷，冷的不近人情，那样红火的衣裳却不能为她添色，反而艳极成冷，她猛地一松，弓箭势如破竹，划破夜空，凡是弓箭穿过的地方，所有人都沦为飞灰。
下一刻，另一只弓箭更为风驰电掣地射向月亮，轰隆一声，清脆凄惨的碎裂声乍然响起，随后周围瞬间暗下来，两人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这一切完成之后，沈微却能感受到她指下弓弦，犹在震颤，尚未平静。
太快了，快的不可思议。
沈微近乎孺慕地看着她，天子令又变作一只仿若柔软可欺的披帛，被她挂在手臂上，万聊息拍了一下他的脸，道：“回神。”
两人向着不远处的洞口走去，猛然，一只剑从虚空之中向着万聊息刺去，沈微反应很快，长恨剑挑开剑尖，他持剑立在万聊息身边，警觉地四下看了一下。
凛然而杀意必现。
不多一会儿，虚空之中突现哈哈的笑声，那声音很少年气，宛如湿漉漉的草地，他上去滚了一遭。
“你还是这么强。”那人怨怪似地道，“我的幻境，可费了好大的劲呢。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万聊息从沈微的身后抬头，一双凌冽的眼睛里熔了烈烈昭昭的日光，她扯了扯唇，笑了一声，道：“你算什么东西？”
那人顿了一下，随后虚空开始剧烈地晃动，将要把一切都搅弄做一团，要去模仿狂风骤雨，将人间扫杀去。
“蚍蜉撼树。”那是轻轻渺渺的一句话，却叫虚空之中的所有人都听得见。
沈微转过头，看见万聊息所站之地，凭空穿刺出了一柄似刀似剑的东西来，那东西刷一下，将这片虚空劈作两半，与骨骼断裂的声音是有些相似的。
无力地脱落下去，万聊息带着沈微平稳地落在了地上，她两指一并，令人心口发抖发冷的劈砍声不断响起，威风赫赫，直到虚空变作零零碎碎的东西被碾碎消失了。
那人许久不说话，突然吐了一口浊气，他照旧笑着说话，只是抖得不成样子。
“天子令，我们来日方长。”
方才还劈天剁地的东西轻盈地落在万聊息的手上，被她拿在手上一拢，成了一只长长的玉簪子，万聊息将它随手簪在了沈微的头上。
“走吧，把那截枯树枝捡起来。”
沈微将东西拿起来放在杏林袋里，跟着万聊息走出了这个院子，等她们走到院子里，后边的屋子轰隆隆倒塌，梁柱尖愣愣地刺向天空，就像是庞大的尸体已经腐化了。
等万聊息她们回到玛瑙园的时候，已经有人等在门口了，那人生的雅致漂亮，又气质冷冽，瞧上去就很是如松似竹。
他向着万聊息行礼，道：“思南城华氏家主华京，见过仙君。”
“起来吧。”万聊息现在一身红，身边的沈微也一身嫁衣，华京见到了却面不改色，仿佛不过寻常事。
“家主何事？”
“今早，小女说要来玛瑙园寻仙君，叫我这个时辰来接。我来的时候，仙君座下人却说小女未来。我便又折回去寻，翻遍了华家都没有找到，故此，来请仙君。”华京看上去十足着急，眉间竖着，不像是华瑶璋嘴里说的关系疏离。
“走吧。”万聊息便跟着他上了马车。
虽然不知道万聊息肯不肯来，华京还是安排了最宽敞的，万聊息合着眸子坐在上位，沈微坐在她的左手边，华京便坐在右手下远一点。
沈微有心想要摸一摸万聊息给他簪的那个长簪子，但外人在场，也只得按捺住，他看向对面坐得端正的华京，华京生的实在太年轻了，放在人堆里，也不会有人觉得他是一个年逾不惑的父亲。
最稀奇的是，他竟然没有蓄须。
华京温和地问：“这位公子这样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吗？”
“啊。”沈微也就说了，“思南城，没有蓄须的习惯吗？”
像是华氏这样温吞的家族，很多习惯都免不了靠向俗世，所以才会觉得奇异。
“有啊。”华京笑道，“只是我觉得蓄须，不见得好看。”
原来是这个。沈微很能理解，他也爱美，只是觉得华京的年岁摆在那里，也不觉得人家和自己一样俗气爱美，才没有往这里去想。
“我见过华氏许多长辈都不蓄须，竟是这个原因吗？”万聊息也睁开眼睛，道。
“很显年轻，不是吗？”华京含着笑，“人嘛，总是追逐皮囊之美，更何况是我们这样的。”
美貌，比起修为，更能被攥到掌心里。世人如此爱美，促以美人奇多，不在心上人眼睛之中争个高下，分得一二分注意，就更难立足了。
真心难得，便犹如谋算，一丝一毫，都要机关算尽。
“年轻，总比年老好。”华京道。
“各有各的好，若是一味执着，再好，久而久之，也就不好了。”万聊息说着，她捏了一枚银币弹向空中，又接住握在掌心之中，递到了华京面前。
“猜猜正反。”
“……正。”华京迟疑道，又侧过头看万聊息。
只见她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将手中的银币抛到了空中，银币滚到华京的腿上，早就不知道之前的是真是反。
“当它落地的时候，正反就定下来，无论你做什么，它都不会改变。”万聊息道，“你也无法在它落下之前，将它改变。”
“既然无法强行改变，你能做的，就只有跟着它的正反，再做打算。而不是执着于，已经定下的正反。”
华京垂眸看着腿上的银币，不知在想什么。
不得其要，不得喜乐。
马蹄踏青石板，拓拓沓沓，串串铃铛淅淅索索，一抹橘红的夕阳打在他的脸上，从他的眼睛里擦过，好似窥见了什么一般。
沈微转头拉开帘子，乌瓦金波粼粼，天边黄昏橘红，恍若哀伤痛苦的戏曲缓缓闭上了帘子，才凄艳，才悱恻。
城中的丹桂掉的比玛瑙园要多，马蹄奔来，车轮碾过湿软的丹桂，酝酿着通天彻骨的香气，浓的执着，欲罢却不能休。
“了了，这里的夕阳真好。”
“思南下了很久的雨，都让我忘了告诉你，思南的夕阳天下一绝。”万聊息道。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无边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