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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梅如雪乱(3) 众宾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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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宾客见太子殿下一走,卢宛玉就紧跟着追了过去,纷纷交换着嘲弄的眼神。
在这京中谁人不知,与太子有婚约的这位国公之女,早就成了皇室的一颗弃子。卢宛玉的父亲谋反,按律法应当连坐,昔日辉煌的忠国府,恐怕不日将难逃灭顶之灾。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卢宛玉居然还敢去找太子殿下,在众人眼里,不过是在垂死挣扎罢了。
当是时,坐在侧首的一女子却突然铁青着脸起身,身边伺候的婢女们也乌泱泱地围上去,尾随着主子大步往殿外去。
众人一看,顿时猜出此女的身份,联想到昔日两位国公之间的纷争,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朝登顶群雄颤,这偌大京中,恐怕将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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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宛玉出了殿,缓步而行,见眼前朱廊映雪,红白相射。许是落雪的缘故,已过深冬,她仍觉得周身阴寒砭骨。
她时而驻足,仰头看向那赤色丹阙上的层层飞薨,宫殿外的两庑长得好似忘不到头。远远地,听见宫钟震动,其声虽宏,听起来却显得沉闷腐朽。
“卢宛玉!你站住!”
宛玉回头,见一女子气势汹汹地快步走来。此女穿一件织金彩云的广袖长裙,发髻高高挽起,乌黑的发间插着华贵的花钗,更衬其容貌明艳可人,正是在京中以第一美人著称的霍宝瑜。
霍宝瑜今夜自入座起就一直在偷偷观察卢宛玉,此时离近了看,却不小心看呆了。京中贵女如云,就算和画中的仙子比,也可争一争芳艳。可眼前的这位美人,却难以用言语形容,似那白海棠,清冷到了极致,陡生妖冶……也不确切,弱骨承衣,凝脂玉色,眉间三分病意,反添风流。
“你不是去追太子殿下了吗?怎么走得这样慢?”霍宝瑜强作镇定。
“不急,”卢宛玉道,“我在等你。”
霍宝瑜一愣:“等我干什么?”
宛玉似笑非笑:“你不也来追我了么?”
霍宝瑜脸色一红,又很快意识到举止失态,在心中狠狠骂了自己一声。她抬起头,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架势来:“我来是要告诉你!如今你可是罪臣之后,早就配不上太子殿下了,休想再打他的主意!”
听得“罪臣”二字,宛玉面上没有任何波动:“所以,你是想让我取消与太子的婚约?”
霍宝瑜听她语气,突然觉得有些害怕,抬高声音道:“是又怎样!”
宛玉不说话了,她看着霍宝瑜,让霍宝瑜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
良久,无可奈何似的,卢宛玉从喉间溢出一句轻叹:“唉,霍全济怎么有你这么可爱的孙女。”
霍宝瑜听见宛玉夸她可爱,神色有些莫名,一时分不清宛玉是否真心实意,忽然又意识到,这女人居然直呼祖父的名讳,登时怒道:“你一个罪臣之女,怎敢对我祖父如此不敬?祖父可是堂堂荣国公,正一品太傅,圣上见了都要礼敬有加,连你那个袭爵的哥哥也不敢造次,你也配?”
宛玉听她这番盛气凌人之语,只觉好笑。霍宝瑜骨子里并不坏,只是自小被霍家娇惯,养得有些自私霸道,这些话多半是她从哪个言行粗鲁的兄长那里学来的。
霍氏与卢氏的敌对关系,可以追溯至多年以前。十年前,陛下正为太子的婚事发愁,彼时卢闫还是陛下最信任的谋士,陛下召其入宫,卢闫仅凭三言两语竟让陛下转变心意,将原本属意于霍宝瑜的太子妃之位,让给了卢氏之女。
霍全济的算盘落空,气得在家里发疯。若说卢闫那女儿与霍宝瑜年龄相近也就罢了,可那会儿卢宛玉只是个十岁的女娃,而霍宝瑜正当妙龄,身后又有霍家倚仗,配给太子再合适不过。天知道卢闫用了什么手段耍得陛下团团转。
自此,卢霍二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从前霍全济畏惧卢闫“荧狐”之名,只敢暗地里搞些小动作,可自从卢闫谋反被抓,卢家一朝失势,霍全济胆子可就大了,只等陛下诛杀卢闫之后,再好好收拾卢氏一族。
卢宛玉笑道:“霍宝瑜,我只问你句实话,你可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太子?”
这回霍宝瑜的脸都红透了,又不想叫卢宛玉小瞧去,梗着脖子,答得一板一眼:“自然是喜欢的,殿下骁勇善战,打了许多胜仗,模样也生得好,是我见过最俊美的男子了,怎么能不喜欢?”
卢宛玉道:“我说的喜欢,不是这种喜欢。”她忽然停顿,思及旧事,垂眼掩盖所有的情绪,“我说的喜欢,是你曾经愿意把自己一切给他,即便他想要的,你却匮乏,你依然愿意倾尽所有。即便后来有一天,你们分开了,即便你知道他所有的丑陋和不堪,再相见时,若你发现他过得不好,还是会难过。”
霍宝瑜把她这句话咀嚼半天,没嚼出个什么滋味来:“你别是唬我吧?天底下真有这样的感情?我不信。”
卢宛玉道:“既不信,说明你对太子也不是真心实意的喜欢。既不喜欢,就不是在吃太子的醋,你又是为何这般讨厌我?”
霍宝瑜一下子被绕晕了,再开口时有些语无伦次:“我讨厌你……也不全是因为太子殿下!”说着说着,发现又寻不到站得住脚的理由,眼睛一闭,索性搬出祖父常用的那套说辞,“霍氏与卢氏乃世仇!身为霍家人,我不单只讨厌你一个,你们卢家的人,我都讨厌!”
卢宛玉笑了:“也是,你是霍家人,自然是心系霍家的。那么就请你回去告诫霍全济,手脚最好放干净点,要是他胆敢伤我卢氏族人分毫,我卢宛玉,容不下他。”
霍宝瑜呆立半晌,还未回过神来,卢宛玉已往外走出几步。霍宝瑜不自觉打颤,方才她说这话的神情,轻描淡写,却平白无故叫她冷汗直冒……
眼见着她快要走远了,霍宝瑜急忙喊道:“那你呢,真心实意喜欢太子殿下吗?”
卢宛玉停步驻足,却不回头。隐隐约约地,她听见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近趋远。她不在意:“长恨此身,命难由己,不过遵父命而已。”
*
“万升,什么时辰了?”
裴珩举目往去,凤仪宫踞皇城中轴,前有金水河环绕,后靠九重宫阙,皆浸于素辉之中。月转西廊,廊外又有万烛揺红,不像是人间的宫殿,仿若天上人间。
“亥时三刻了,”万升提醒,“殿下,该回去歇息了,明儿一早还要赶路。”
裴珩没有动,他仰望着眼前恢宏庞大的宫殿,好半晌没说话。
万升跟着裴珩从军多年,知道这个地方对于裴珩的意义太过沉重。他放轻脚步,退了下去,给这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尊贵男人留足空间。
裴珩推开宫门,见里间香烟缭绕,便知父皇已经来过了。
这凤仪宫里,供着母亲、妹妹,以及遭明帝杀害的族人们的牌匾。紫檀龛中,亡者与神主同列,前设玉案,放着时鲜的果品和一壶清酒。裴珩入内,神情肃穆,掀袍跪地,拜了三拜,而后退出。
裴珩想起胞妹南夕,遇害前年仅六岁,他在外征战不常归家,南夕鲜少有机会能和哥哥见一面,只有逢年过节的家宴上,她才能拉着哥哥的手,央求哥哥给她买新衣服穿。裴珩宠爱妹妹,各色绫罗绸缎成箱地往家里送,堆得房间里装不下,惹得母亲埋怨。
而今旧时罗衣犹在,着衣人骨寒矣。
他犹自出神,慢慢地走下石阶,却又忽地停步。
本应等在宫外的长升不知何时不见了,阶下站着一女子,背月而立。裴珩在认出她的那一刻,脸色沉下来。
这大概是她此生最屈辱的时刻。宛玉想,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向一个得位不正的逆贼低头。可如今父亲身在诏狱,性命危在旦夕,昔日与父兄推杯换盏之友,今皆袖手旁观,无一援手。她苦思昼夜,竟然无计可策,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唯有此法。
宛玉一狠心,双膝直直落地,溅起许多细碎的雪粒。她再一狠心,作出一副哀婉可怜的样子,哭道:“殿下!求求您了!”
等了许久,不见那人答话,她忐忑不安地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沉黑的,带着愠怒的眼睛。
“起来。”裴珩冷声说。
宛玉死撑着,见那人无动于衷,冒着活不到明天的风险一把抱住那人的左腿:“殿下若是不肯救我父亲,我就不起!”
原来,是为她父亲。裴珩眼神一黯,声音愈发添了层刻骨的寒意:“你父亲早在三日前,就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卢宛玉心一空,原先好不容易憋出来的眼泪茫然往下砸,失神之际,还抱着那人的腿不放。许是无奈,裴珩抬手将她推开,宽大的衣袖擦过她的脸……
冰天雪地里,她忽然闻见了梅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