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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冬酿酒 紫苏姜枣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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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这天,如期而至的好消息。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虞映棠正盯着文档里的文字发呆。这是裴叙年笔耕不辍的第五本书,她帮忙修改最后一章内容的错别字。所有的读者里面,除作者外,只有她提前知道剧情的进展。
作为一个爱看小说的女孩子,别提有多爽了。
她点开他的邮件消息,深吸了一口气。
标题写得很克制:「关于《长夜行舟》出版事宜」。
此时,裴叙年端了一杯碧螺春茶进来,捏紧杯身问道:“是不是有好多错别字?”
她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放在腹部的暖手袋摔在了地上,毛茸茸的袋鼠玩偶的鼻孔朝天看人。
“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他喃喃道。
她开始把邮件信息里的那段话念了出来。
「裴老师您好,我们在六月六日收到了您通过投稿平台提交的完整书稿《长夜行舟》。经我社编辑部三审讨论,认为该作品在叙事结构与人物塑造上具有较高出版价值,现正式通知您:我社拟接受该书稿,进入签约及编校流程。」
她把这话读了足足三遍。
第一遍是眼睛扫过去的,什么都没记住。第二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觉得“正式通知”这四个字简直在闪闪发光。第三遍,她才开始注意到后面那些具体的内容——责编是谁,联系方式,签约流程大概的时间线,版税分成方案的初稿,以及需要她确认的几份文件清单。
他僵在原地,迟迟不动弹。
她见他是懵圈状态,欣然跃过去抱住他的脖子,上蹿下跳道:“是不是还没反应过来呢?你的书要出版了!”
“有点。”他的手指头是凉的,但此刻他觉得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热气。
裴叙年想起以前,自己在那个写作平台上用语音说了第一句话的时候。那是星期一下午,外面下着孳孳汲汲的雨,他达到了四千字,点击发表,平台给了他一个阅读量:27。其中可能还有十几个是母亲反复点进去检查错别字贡献的。
后来读者慢慢多了起来。评论区开始有人催更,有人写长评分析他的人物动机,有人在每一章的结尾留一句“作者大大加油”。这些细碎的善意像一簇簇小火苗,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将他往回拽。
然而他一直没敢把这件事当成什么正经事,只是默默无闻地躲在角落里写,抒发胸臆,打磨时间,不追求名利往来。
出版社的投稿是编辑私信建议的。那个编辑在平台后台找到他,说看过他连载的几章,觉得完成度不错,问他愿不愿意把完整稿子投给出版社试试。他当时犹豫了好几天,主要是觉得,自己被拒绝过那么多次,真的配吗?
最后还是投了。稿子发出去之后他就开始焦虑,每过一周就刷新一次邮箱,中间还改过两次已提交的章节,因为发现了两处错别字,虽然编辑说没关系。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等待到他已经快要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
虞映棠踮起脚,将自己的额头贴近他的额头,软乎乎地说:“苦尽甘来了。是正式通知,你别过于紧张。”她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放轻松。”
“嗯。”他抿了一口茶,缓冲了一下紧张感。
半晌,门口传来康定的喵呜声,以及来人的呼喊:“嫂子。”
“谁啊,怎么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虞映棠边说边往外走。
门口站着的是裴叙年的叔叔和婶婶,这对老夫妻穿得红红火火,手里提着冬酿酒和藏书羊糕。
虞映棠礼貌地喊了一声:“叔叔,婶婶。”与裴叙年平时喊的称呼一样。
恰逢其时,童姨从对面邻居家回来了,呦呵道:“你俩来了啊。”
“冬至大如年,我俩得来啊。”婶婶姓廖名穆,叔叔姓裴名守琰。
廖穆是个急性子的人,进门就把手里的冬酿酒往桌上一搁,羊糕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她一边解围巾一边扫了眼屋里的暖气片,皱眉道:“你们这个暖气是不是没开够?小裴,冬至不烧暖和点,来年哪有精神。”
“开着呢,开着呢。”裴叙年端着茶杯从房间出来,被廖穆一通念叨也没法反驳,因为确实不暖和。
童姨已经自来熟地接过廖穆手里的羊糕,拆了油纸往厨房走,嘴里招呼着:“冬至羊肉汤我来弄,你俩坐着喝茶。”
虞映棠帮着把冬酿酒从袋子里取出来,是老字号“元大昌”的桂花冬酿酒,黄澄澄的瓶身上印着红字,瓶口还系了根红绳。苏州人冬至日不喝冬酿酒,这个冬天就白过了。
廖穆来回打量了虞映棠一遍,嘴快舌长事多:“映棠啊,你今天也在小裴家过冬至吗?”
虞映棠点了点头,“是的。”她家今天很多亲戚过来,十分热闹,而裴叙年家往年都是冷冷清清的。她也不愿让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窝着,便过来烘托下气氛。
“我在家跟他叔说了,今年怎么也得过来,跟你们过个像样的冬至夜。”实则是孩子们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又在外拼事业,留他们二老在家,寻一寻相同的慰藉。
“对了,小裴。你和映棠从小到大都认识,听你妈妈说你俩也在一起蛮久了,什么时候打算结婚啊?”
“快了。”如果有人问裴叙年想不想和虞映棠结婚,他一定会坚定地说想,但问到具体的进度情况,他心中只会生出无限的不配得感,因为他并不想亏欠于她。
虞映棠的目光迅速扫向他,心想他说快了,那是什么时候呢?
廖穆说话没经过大脑,“具体是什么时间?”
“婶婶,我还在准备当中。”他不喜欢别人问得如此具体,一切都是未知的,明天还能照常到来吗?他不敢说一定会到来。
这是悲观的,可他真的有在准备中了,只想给她更好的生活。
裴守琰瞥了廖穆一眼,示意让她不要过度询问人家的家事。他是个话少的人,跟裴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他进门后只跟侄子点了点头,在凳子上坐下来,接过虞映棠递过来的碧螺春,沉默地抿了一口,才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小裴,稿子的事,我听说了。”
裴叙年愣了一下:“叔,你怎么……”
“你婶说的,她说你前一阵一直等着出版社的回信。”裴守琰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写了好些年了,该到了。”
就这一句话,裴叙年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喝了口茶,含糊地应了声“嗯”。
虞映棠去了厨房给童姨打下手。藏书牛肉切成薄片,白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童姨抓了一把蒜叶碎撒进去,一股暖融融的香味就窜上来了。
廖穆闲不住,也进厨房了。她已经开始张罗了,“团子你们蒸了没有?”
“蒸了,下午童姨包的,甜咸两种。”虞映棠从蒸笼里端出冬至团子,圆滚滚地码在青瓷碟里,表面一层薄薄的水汽。
“冬酿酒呢?”廖穆回头问。
“零拷的在冰箱里,今天早上我和阿年去打的。”虞映棠拉开冰箱,拿出一个塑料桶,里面金灿灿的液体晃了晃,桂花碎浮在上面,“刚好婶婶你带的瓶装就留着过年喝。”
廖穆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零拷的好,鲜。”
冬至夜的饭摆在客厅的折叠桌上。桌面不大,但挤挤挨挨摆了一圈,倒也齐整。正中间是一口砂锅,盛放着浓白色的汤。右边摆了一碟藏书羊糕,切片的,白嫩嫩地叠在一起,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冻,颤巍巍的,灯光一照像玉。
虞映棠夹了一片蘸了酱油,放入裴叙年的碗中。他入口后是凉的,嚼两下就化在舌头上,带着一股很正的羊脂香。
他问:“叔叔今天排了多久?”
“四十分钟吧。”裴守琰难得主动回答:“老樊今天杀了两头羊,去晚了就只剩骨头了。”
“每年冬至都这样。他那个铺子又小,门头都挤不进去。”廖穆接过话头:“以前年轻的时候守琰骑个自行车去,现在骑不动了,坐公交,回来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裴守琰没反驳,低头夹了块爆鱼。
爆鱼是童姨做的,苏州叫爆鱼不叫鲍鱼,是草鱼切段炸过之后浸卤汁,外酥里嫩,咸甜口。童姨做爆鱼有个习惯,炸完不马上浸,要等油沥干了再放卤汁里泡足半个小时,说这样皮才不会塌。
虞映棠还记得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学做这个,结果手忙脚乱,油溅了一胳膊,最后鱼是糊的。
失策了。
桌上还有一碟酱鸭,是廖穆从观前街上一家老字号带过来的。苏州的酱鸭跟别处不同,不是甜面酱那种甜,是先用酱油、冰糖、黄酒腌过再蒸的,肉质紧实,酱色发亮,切的时候刀面上会沾一层薄薄的油脂。
虞映棠把冬至团子端上来的时候,廖穆伸筷子先夹了一个甜的,咬开,红褐色的豆沙馅流出来,冒着热气。
廖穆问:“豆沙是自己磨的还是买的啊?”
虞映棠回答:“自己磨的,我从店里拿过来的。”童姨跟着补充:“映棠说买的馅太甜,自己磨的能控制糖量。”
“映棠说得对,外面买的豆沙都是糖,吃不出豆子味。”廖穆点头,又夹了个咸的,是萝卜丝馅的,咬开来萝卜丝还带着一点脆,拌了点虾皮,鲜得很。
裴叙年不太吃甜的,夹了个咸团子,咬了一口,烫到了上颚,闷哼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嚼。
虞映棠瞥他一眼,把冬酿酒倒进小杯子里。杯子是去年冬至在十全街上一家杂货铺买的,白瓷的,真的很小,杯壁上印着一枝梅花。
“来,先敬一下。”童姨举起杯子,环顾一圈,“冬至大如年,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已经很久没有超过三个人来到家中吃一顿饭了,不免有些局促。
裴守琰端起杯子,跟她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又跟裴叙年碰了一下。虞映棠和廖穆也举杯,五只小瓷杯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叮”声。
冬酿酒入口是甜的,几乎没有酒味,但顺着喉咙下去之后,暖意从胃里慢慢往四肢蔓延。虞映棠平时不怎么喝酒,一口抿了一下就眯了眼:“好甜。”
“那当然了,零拷的嘛。”裴叙年难得说了句俏皮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冬至夜不喝冬酿酒,冬天白过了。”
“哟,你倒说得像老苏州了。”廖穆笑他。
裴守琰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往虞映棠碗里夹了一块酱鸭。在苏州长辈的语境里,给你夹菜就是最直接的认可了。
吃完饭后,虞映棠去厨房煮了一壶姜枣茶。冬至夜讲究吃了暖的东西要捂着,不能马上吹冷风。她端出来的时候,裴叙年和裴守琰坐在可以靠背的椅子上,两个人都很安静,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了的碧螺春。
电视开着,放的是苏州本地台的新闻,天气预报说明天最低温度零下两度,后天有雨。
虞映棠把姜枣茶倒好,先递给裴守琰,再递给裴叙年。裴叙年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是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皱了下眉。
“暖气不行。”
“明天把那个电热屁垫找出来铺上。”
“不用。”
“铺。”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瞬间硬气起来了。
廖穆在旁边笑了一声,冲裴守琰使了个眼色,裴守琰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色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个姑娘,进得门来,管得住人。
夜深了,廖穆和裴守琰走之前,廖穆拉着虞映棠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大意是,叙年这个孩子失明过后变得很低沉,不爱说话,心思都闷在肚子里,写东西是好的,至少有个出口。以后他要是钻牛角尖了,你多担待。又说,今天剩的冬酿酒别倒掉,放冰箱里还能喝两天。
裴守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跟裴叙年说了一句:“看不见的日子里也能好好生活,好运会降临在善良的人身上。”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冬至的夜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偶尔“咯噔”一声的声响。虞映棠窝进裴叙年的房间,瘫软在床上,盖着毛毯,手里抱着袋鼠暖手袋。
“你在想什么?”她抬头看他。
裴叙年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第六章。”
她茫然地一把拽过卧在桌子上的康定,“啊?”
“审稿意见说第六章有个配角职业描述前后不一致。我刚才突然想起来是哪里了。”他说着就要起身去拿平板改稿。
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今天是冬至夜,你不许改稿。”
“就记一下……”
“不许。”她迅速打断了他的话,把暖手袋塞到他的怀里,撒泼打滚道:“你要陪我过节。”
他被一个毛茸茸的袋鼠玩偶堵住了,是正手拿着的,那个朝天鼻孔正对着他。他叹了口气,纵容般地坐了回去。
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长夜行舟,靠岸了。”
他正对着前方,知晓窗玻璃上的水雾正在慢慢散去,外面的夜色黑沉沉的,路灯的光会透进来,他和她的身影会拖至地板上。
安静了一瞬。
不用只言片语,两人都能很清晰地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裴叙年侧过脸,含住她的耳垂,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闷闷地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虞映棠伸手摸到了,知道他起反应了,飞快地贴上了那片刚含过耳垂的薄唇。
半晌,他手掌贴着她脊椎凹陷处,像揉一团刚醒的面团。小麻雀叫了三四声,不睁眼,数着他睫毛扫过颧骨的频率。两秒一次,尽数陷进蜜蜂罐里。
床单拧成绳索缠住脚踝。她的膝盖无意识地顶了顶,碰到了他小腿上那道旧疤,光滑的,比周围皮肤凉一些。这是他之前带团露营的时候被篝火溅的,现在还存在这个印记。
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在共振,水面抖出细密的同心圆,一圈,又一圈。
这是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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