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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失控感 百合枇杷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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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花橙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攀在粉墙黛瓦上,每一簇都在毫无保留地热烈盛开,从西往东到底,贯彻了整条巷子。
虞映棠正戴着黑色的手套剥荔枝,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新鲜果肉滚入盆中,再用筷子从果蒂处轻轻一戳去核,都是用来封存在小罐子里,做成荔枝罐头。
盐水浸泡荔枝肉时,她将洗净的耐热玻璃罐放进沸水中煮了五分钟,再烫了下盖子消毒,然后晾干备用。
谷依絮的手臂上挽着好几件各有特色的衣服,走到灶间问:“小棠,给你看看我从市场上带回来的衣服。”她一件一件扯开来让虞映棠看,“相中哪一件了?”
虞映棠把泡好的荔枝肉放入糖水中,抬眸盯着她手中的那件裙子看,“嫂子,我喜欢这条碎花吊带裙。”
谷依絮低头看了看,“我也感觉这件很适合你。”她又拿了另外件娃娃领短袖,“还有这个上衣也适合你,都给你留着,其它的两件刚好给我堂妹穿。”
虞映棠煮了大约一分钟,见荔枝全部浮起时关了火,问:“她从杭州来苏州了吗?”
谷依絮的思绪沉浸在大伯一家遇难凄凉的境地,沉吟片刻后低沉道:“没呢,过两天我和你哥去杭州看望大伯,到时候带过去。”
“好的。”虞映棠没有多问,她知道嫂子不太愿意聊大家族的糗事,会在脑海里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说错话。她自然地岔开话题道:“巷子里的凌霄花开得跟瀑布似的。”
“昨天傍晚我和你哥一起去跑步,刚好有朵凌霄花落在他头上。”谷依絮的心跳加快,露出一个温柔而迷人的微笑。
虞映棠看向她的脸庞,大大咧咧地揭穿道:“哟哟哟,嫂子,你的脸红了,害羞了吧。”
话音刚落,虞父拿着虞映棠放在收银台上的手机进来,边接听边说:“好的,你先别着急。”他递过来亮着屏幕的手机,上面显示阿年的备注,她问:“咋了这是?”
虞父匆匆忙忙回复:“你先接。”
虞映棠忙不迭将手机贴在耳朵上,“阿年,怎么了?”
裴叙年喑哑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传来:“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妈从昨晚开始便一直高烧不退,现在怀疑她吐出来的东西有血丝,脸色是蜡黄的,可是我看不见。”
虞映棠知道,他不会轻而易举说“我看不见”这四个字,是心急如焚的迫切感驱使着他无法上前帮忙的无助。她刚转身想走,结果不小心碰倒了装好荔枝果肉的玻璃罐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碎片穿插进操作台的底部缝隙里。
虞父和谷依絮赶紧走上前,前后一致道:“你快去吧,我来处理。”
虞映棠着急忙慌地点点头,胡乱地将手机塞进白色的直筒裤后袋里,卡哇伊的手机链条全部露了出来。她赶到裴叙年家时,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餐桌上瘫着几个药瓶、一只打翻的体温计,还有一条拧得半干的毛巾,歪歪扭扭搭在瘸了只脚的凳子上。
“阿年,我到了。”她快步走进童姨的卧室。
裴叙年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包退烧药。他听见她的声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下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昨晚……是隔壁王叔帮忙,才把我妈弄上床的。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着她喘,听着她咳,却连扶她一把都做不到。”
虞映棠心里一酸。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裴叙年摩挲着去敲邻居的门,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恳求。王叔帮忙把人安顿好之后,他又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去厨房烧水、找药、拧毛巾。
他看不见水烧开了没有,只能用手背悬在壶口试探蒸汽的温度;他看不见药片的剂量,只能一粒一粒数着包装上的盲文标记;他看不见毛巾有没有拧干,只能凭感觉反复折叠、按压,再摸索着敷上母亲的额头。
这种痛苦的根源,不是感官缺失,而是有力使不出的失控感和被隔绝在共担责任之外的孤独感,比任何生理疼痛都尖锐。
“你昨夜一宿没睡吧?”虞映棠走到他身边,轻轻接过他手里的药包,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得吓人。
裴叙年没回答,只是偏过头,那双失焦的眼睛努力朝着她的方向:“你帮我看看,我妈吐出来的东西,到底有没有血?”他依稀记得有次带团进山,有位已过花甲之年的阿姨也进了团,那时因海拔和自身病情的原由她突然发热,呕血不止,当场去世。
虞映棠俯下身,仔细查看床边的垃圾桶。纸巾上确实有暗红色的痕迹,她心里一紧,但声音尽量平稳:“有一点血丝,不过不多。脸色确实不好,蜡黄蜡黄的。”她凑在童姨耳边喊了几声,没什么反应,焦急万分道:“不能再拖了,得去医院。”
她掏出手机打了虞唯的电话,让他把车开到巷口,顺便过来帮忙背童姨,一起前往医院。
裴叙年站了起来,“你让哥在巷口等我们就行,我背我妈过去,这样更节省时间。”
她执拗地拉住他的手臂,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把退烧药按剂量掰好,递到他手里:“你先把这个吃了,你脸色比童姨还差。一晚上没睡的话腿脚都会发软,这样背人的话也存在风险,我们还是等哥过来,好吗?”她见他犹豫,于是按住他发颤的手,再次确认道:“哥很快就会过来的。”
他仰头把药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声说:“我听你的。”
她蹲下身,把他散落在地上的药瓶一支支捡起来,重新码好。她瞧见床头柜上还有一碟切好的姜片,大概是他想给母亲煮姜糖水用的,平时的切工还不错,这次却因紧张切得厚薄不一,歪歪扭扭地摊在碟子里。
果然,情绪会极具影响行动力。
她眼眶一热,把那碟姜片端进厨房,开了火。
锅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弥漫开来。虞映棠站在灶台前,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裴叙年还坐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紧紧攥着童姨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指尖轻轻敲着,像是在数着时间。
她把姜糖水端到卧室时,虞唯进来了。她求救般喊道:“哥,你来啦。”
闻言,裴叙年立马站了起来,像抓住了一个屋檐的支点,又略带愧疚道:“哥,现在店里肯定很忙吧。”
虞唯凑前看了看童姨的状况,扭头说:“这叫什么话,家里有爸妈帮忙看着,不打紧的,而且童姨现在生病了,带她去医院才是最要紧的。”他弯腰喊了童姨几声,她瞬间哼哼了两句后传来微弱的呼吸声,看起来很脆弱,隐隐约约看见胸脯在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虞唯忙不迭扶起童姨,感受到她身体的滚烫和虚弱,抬头说:“不能再拖了,我们赶紧去医院。”他用一只手托住童姨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盖,将她整个人抱起。童姨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让他心里一阵酸楚。从小到大,她给予了自己与妹妹许多如同自身孩子的照顾,爱是相互的。
虞映棠急急忙忙将手中的姜糖水递了过去,吩咐道:“阿年,先把这个喝了。”
裴叙年二话不说,火急火燎地直直咽下,将喝空的碗放在床头柜上,“先去吧,这个等我回来再洗。”他摸索着跟在虞唯后面,一只手紧紧攥着童姨垂下来的衣角,连盲杖伞都没有拿。
虞映棠跑过去牵住裴叙年的手,抚慰道:“别紧张,我和哥都在这里呢,童姨会没事的。”他点了点头,心中的不安确实垫了张纸托住。
上车后,虞映棠坐在后排,让童姨以舒适的姿势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偏头看了看窗外,乌云密布,貌似快要下雨了,嘴里念叨着:“可千万不要下雨啊。”
虞唯启动车子,加快了行驶的速度。当再路过一条十字路口时,灯变绿了,他惊讶道:“今天好巧,都是绿灯。”
虞映棠的嗓子发干,清了清嗓子才回话:“我心里一直在默念绿灯绿灯绿灯,还真实现了。”
“不愧是开过光的嘴,连没说出口的话都灵验了。”虞唯从后视镜里察觉到她眼神里的惶恐,用轻松的语气去缓和她的状态。
裴叙年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修长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也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稳住阵脚说:“跟着你,一路都会畅通无阻。”
“阿年。”虞映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童姨生病……可能跟我带来的那碗枇杷糖水有关。”
裴叙年猛地转过头,那双失焦的眼睛直直地朝向她。
“昨天下午我去你家,特意给童姨带了一碗枇杷糖水,是早上熬的。”虞映棠的声音越来越低:“苏州这几天又闷又湿,枇杷糖水性温,童姨脾胃本来就虚,夏天湿气重的时候吃这个,容易把热毒闷在身体里发不出来。我……我应该想到的。”
她想起昨天下午,童姨还笑着说“映棠有心了”,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当时她还觉得高兴,现在想来,那碗糖水就像一颗埋在身体里的火种,借着潮湿闷热的夏夜,慢慢烧了起来。
裴叙年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然后他开口,力度很轻:“你也是好心。我妈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换季就容易出问题,不怪你。”
他说得平静,但虞映棠听得出他声音里压着的疲惫和自责。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却还是远远不够。
虞唯找停车位停好车后,边松安全带边说:“到了。”
虞映棠望了一眼窗外,乌云还在密布,有几只蜻蜓低低地飞过,暂时没有下雨。虞唯打开车门,将童姨照样抱起。她肩膀一空,回过神,赶紧跟着下车。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医生问诊时,虞映棠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那碗枇杷糖水。戴着白色口罩的医生点点头,温和道:“苏州这段时间梅雨季,湿气重,病人本身有内热,再吃温补的东西,确实容易诱发高热。不过问题不大,先退烧,再调理脾胃,观察两天。”
裴叙年站在病床边,听着医生的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他侧过头,朝虞映棠的方向说:“你帮我看看,点滴滴得顺不顺?”
医生以为在叫自己,于是本能地走过去,轻轻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位置:“现在可以了,她年纪上来了,输液速度过快或过慢都可能影响治疗效果,切勿自行调节。”
“放心吧,我们不会的。”虞映棠礼貌地对医生露出笑容,看见桌面上的一次性杯子后拿起来问道:“这边有接热水的地方吗?”
医生拿着插在口袋里的黑笔,边在本子上写东西边说:“有的,你出门后向左拐,对面就是免费接水的地方。”
虞映棠瞄向门外,有个护士正推着车经过,她回应道:“好的。”
医生临走前再次说明,指着呼叫铃说:“要是病人的点滴快打完了或者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按这个,值班医生和护士会随时过来。”
裴叙年默默勾了下唇,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哑的话:“好的,麻烦您了。”
虞映棠抬眸挤出一个笑容,跟着说了一句:“谢谢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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