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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尽夏・番外 栀风漫檐   【高二 ...

  •   【高二,盛夏,蝉鸣不息】
      李佩龙接手这个班的时候,很早就发现一桩头疼事:班里最叫他放心的是班长阿栀,最叫他费心的,是靠窗最后一排的林无尽。
      阿栀是从高一开学投票就坐稳班长位置的人。扎清爽的高马尾,发尾微微内扣,书包侧边永远插着一本登记册、一支黑色水笔。早读查人数、收各科作业、统计月考排名、传达通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语调平稳,不急不躁,不会对着谁高声训斥,也不会碍于情面放水。李佩龙常常在办公室和别的老师感慨:“有阿栀在,我一半的心都能放下。剩下那一半,全拴在林无尽身上。”
      林无尽不一样。
      他天生是那种不受框框拘束的少年。脑子极好,数学卷子常常接近满分,思路跳脱,有时候一道题能想出两种课本之外的解法,李佩龙改他卷子的时候都要多看两眼。可他的人,是散的。早读容易趴在臂弯里补觉,书页盖在头上;晚自习坐不住,教室里沉闷的日光灯、翻卷子的沙沙声压得他心慌,一不留神,人就悄悄从后门溜了,往围墙后方那片长满无尽夏的坡地去。
      李佩龙权衡许久,把盯守林无尽这件事,托付给了阿栀。
      “不用时时刻刻盯着抓他,” 办公室里,李佩龙指尖敲着桌面,斟酌着说,“你帮我看着分寸,别让他闯大祸。他聪明,别白白耽误自己。”
      阿栀把登记册抱在怀里,轻轻点头:“我知道,李老师。”
      最开始,她找林无尽,完完全全是公事公办。
      清晨收作业,她顺着课桌一排一排走过去,走到后排,指尖轻轻叩两下他的桌面。林无尽往往是刚从瞌睡里醒过来,眼尾带着一点惺忪的懒意,慢悠悠抬眼望她。
      “数学周测卷,今天要上交。” 阿栀的声音不高,清晰,没有责备。
      林无尽伸手在乱糟糟的桌肚里翻半天,空着手抬起来,淡淡一句:“没写完。”
      “李佩龙说今天必须收齐。” 阿栀翻开手里的登记本,笔尖悬在纸面,“是不会,还是没写?午休我可以把重点划给你。”
      “不用。” 他转着手里的自动铅笔,笔杆在指腹之间转得飞快,“晚自习我写完给你。”
      阿栀太了解他了。晚自习一旦闷久了,他保不准又往绣球坡跑。她也不争执,只在欠交作业那一栏,工整写下 “林无尽” 三个字,合上本子:“我先登记。放学之前交不上,我只能上报。”
      说完她转身走回前排。林无尽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嘴角会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全班这么多人,只有阿栀,不会一上来就呵斥他,不会在背后到处传闲话,也不会一味纵容他放任自流。
      一来二去,两个人之间生出一种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晚自习,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头顶吊扇嗡嗡转动。阿栀搬一张椅子坐在讲台侧边,负责值守纪律。她不用刻意回头,余光扫过后排靠窗的空位,心里便清楚 —— 林无尽又走了。
      别的同学若是擅自离开教室,她会立刻出去寻找或者直接上报老师。但林无尽,她会先看一眼墙上的钟,估摸着时间。她知道他不是去打架、闲逛,只是想去后坡,坐在那块平整的青石上,看漫坡铺开的蓝紫色无尽夏。
      等到距离下晚自习还有十分钟左右,阿栀才合上登记册,独自沿着围墙边那条窄小路往后坡走。
      绣球的香气混着青草气扑面而来,暮色把花球染成柔和的紫。林无尽多半坐在石头上,手里捏一根狗尾巴草,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拿,安静望着层层叠叠的花。
      “李老师待会儿会来巡班。” 阿栀站在几步之外,语气平静,“回去吗?”
      林无尽回头看见她,一点不慌乱,只摇摇头:“再坐三分钟。”
      “三分钟到了我先走,被教导主任抓到写检讨,我不会帮你解释第二次。”
      “晓得。” 他往身侧挪了挪,腾出一小块石头,“要不要坐一会儿?这里风比教室里舒服。”
      阿栀没有过去坐。她站在原地,晚风掀起她的马尾,她提醒他一件要紧的事:“你答应盛夏,今晚要给她讲那道解析几何大题,别忘。”
      一听见盛夏的名字,林无尽眼底散漫的光软了一截,轻轻应:“记得。”
      阿栀看得明白。
      林无尽对所有人都是淡淡的,独独面对盛夏的时候,情绪藏不住。他逃课去看花,一半是喜欢这片绣球,一半,是知道盛夏偏爱无尽夏。班里偶尔有人起哄,说班长和林无尽走得近,是不是互相有意思。闲话传到阿栀耳朵里,她只是一笑置之,不辩解,也不窘迫。她分得清,林无尽心里装着谁,她和他之间,只有同窗、班长和需要管束的同学之间的分寸。
      大扫除那天,李佩龙分配任务,林无尽分到清理围墙边角杂草,那块地紧挨着绣球坡。他干活手脚利落,镰刀挥得干脆,杂乱的野草很快被清理干净,可清理完杂草,他蹲下身,顺手给绣球松了土,把缠绕在花根的杂草一根根挑走。
      阿栀拎着一桶清水过来洒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弯起唇角:“派你来除草,不是派你来养花的。”
      “杂草抢养分,清干净,花才能开好。” 林无尽头也不抬,指尖抚过一片绣球叶片。
      “你倒是上心。”
      “盛夏喜欢。” 他说得坦然,没有遮掩。
      阿栀水桶往地上轻轻放稳,嗯了一声。她早就看透这份少年心事,干净又胆怯。李佩龙心里同样有数,几次私下找她问话,问盛夏和林无尽是不是走得太近。
      “大多是讨论题目,林无尽数学好,盛夏薄弱,他帮她补功课。” 阿栀如实回话,不添油加醋,不夸大暧昧,“两个人成绩都在往上走,没有荒废学习。”
      她不会隐瞒事实,也不会刻意放大老师担心的风险。李佩龙信任她的判断,最后只是嘱咐一句:“你多留心,别让他们单独待在偏僻地方,容易传出闲话,对女孩子不好。”
      所以那天傍晚,李佩龙在后坡撞见他们凑在一起讲题,才没有严厉批评,只是温和叮嘱。而站在梧桐树荫里的阿栀,远远看见了坡上慌乱的两个人,悄悄退开,不去戳破少年人藏在花下的秘密。
      有一回,林无尽闯了不小的祸。
      晚自习偷溜出去看花,撞上巡查的教导主任。主任板着脸,要给他记违纪处分,立刻通知李佩龙。李佩龙又头疼又无奈,把林无尽叫到办公室,又叫来了阿栀。
      “你是班长,说说当时的情况。”
      阿栀没有包庇,也没有落井下石。她客观地说:“他确实擅自离开晚自习教室,违反纪律。但他那天是和盛夏约好讲难题,只是选的地方不合适。他答应过我,之后不会再这样私自跑出去。”
      一番话公允周全,既承认过错,也说出缘由。最后处分从轻,改成一篇长篇检讨,并且要在班会课上口头反思。
      班会那天,全班安安静静。林无尽站在讲台前,垂着眼读完检讨,文字没有套话,直白写着自己不该无视晚自习纪律,不该跑到后坡。读完,他抬眼,先对上阿栀平静的目光,再飞快落到台下,看向紧张攥着笔的盛夏。
      散会后,阿栀走过去:“下次别让我难做。”
      “麻烦你了。” 林无尽语气诚恳。
      “不是麻烦我。” 阿栀轻声,“是你自己的前途,还有盛夏,流言蜚语对她压力很大。”
      这句话,林无尽记在了心里。
      从那之后,他收敛了许多。不再毫无预兆地消失。若是实在想去绣球坡吹吹风,他会提前找到阿栀,和她说一声,只利用晚饭短短十几分钟的间隙,看完花就回教室。帮盛夏讲题,也大多选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敞敞亮亮,避开旁人闲话。
      月考放榜,榜单贴在教室后墙。盛夏的名次稳步向前,林无尽依旧稳居前列。阿栀拿着复印好的排名表走到后排递给林无尽:“你看,盛夏进步很大,多亏你帮她梳理题型。”
      林无尽的目光扫过榜单上盛夏的名字,唇角轻轻扬起来。
      校运会的太阳烈得吓人,塑胶跑道晒得发烫。林无尽报了一千五百米长跑,跑到后半程体力透支,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蹲在跑道边上大口喘气。阿栀第一时间拿了矿泉水和纸巾走过去递给他。
      “别猛灌,小口慢喝。”
      他接过水,喉结滚动,抬眼顺着阿栀的视线,看见人群里,盛夏攥着一瓶冰水,局促地站在边上,不敢挤过来。
      林无尽朝盛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对阿栀说:“帮我跟她说一声,我没事。”
      阿栀了然,笑着点头,转身穿过喧闹的人群传话。
      她就像一座温和安稳的桥。一边要守住班级纪律,对李佩龙负责;一边又懂得少年心事的珍贵,愿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他们留一点余地。她管束林无尽,督促他按时交作业、遵守自习纪律,却从不会窥探他的心意,不会拿这件事调侃他,更不会去打扰盛夏。
      偶尔午休,教室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阿栀在整理班会材料,林无尽写完检讨,把本子放在她桌角。阿栀翻开看,看见他随性的字迹,忍不住笑:“给李佩龙看的检讨,写得这么随心,小心他说你态度不端正。”
      “本来就是实话。” 林无尽靠在桌边,“阿栀,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不听话?”
      “不是不听话。” 阿栀合上本子,认真看着他,“你只是有自己的节奏。但高二这一年,节奏不能偏。你天赋很好,别浪费,盛夏也很努力,别带着她一起冒险。”
      林无尽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很多人的规劝都是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阿栀,是站在同等的位置和他讲道理。
      日子顺着蝉鸣一天天往前走。
      吊扇、粉笔灰、堆积如山的卷子、围墙外岁岁盛开的无尽夏,还有李佩龙时不时皱起的眉头,构成了他们的高二。
      后来高中毕业,大家各奔前路。阿栀拿到外地大学录取通知书,临走那天,在镇口和林无尽简单告别。梧桐叶落了几片在柏油路上。
      “好好对盛夏。” 阿栀说。
      “嗯。” 林无尽应下,“你在外照顾自己。”
      再往后,很多年过去。等到盛夏回到小镇,绣球年年盛开,三人重逢的时候,阿栀笑着提起这段高中时光:“那两年,天天追着你收作业、到处找你回教室,当班长操碎了心。”
      林无尽望向院子里盛放的无尽夏,想起高二那个无数个黄昏,后坡的花香,讲台边守纪律的阿栀,还有藏在花影里、不敢直白表露的心动。
      阿栀是吹过那段滚烫少年时代的一阵风。清醒,克制,温和,不越界。她见证了林无尽藏在散漫之下的温柔,见证了他和盛夏还没说出口的喜欢,安静旁观,妥帖守护,不介入,不争夺。
      风来过,看过花开,然后安静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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