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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志愿单漂流瓶 手机屏幕的 ...

  •   手机屏幕的光晕在江溯的指尖流淌,如同沉入记忆深潭的幽光。那张紫藤花廊下刺目的甜蜜合照终于淡去,下一张照片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严肃感跳了出来。
      背景是凤凰城实验中学初三(5)班教室的后墙。白惨惨的墙面被一张巨大的、印着网格的浅蓝色纸张覆盖——那是中考志愿填报的公示栏。无数个名字,无数行打印或手写的学校代码,密密麻麻,像一片冰冷而焦灼的战场。照片的焦点,却牢牢锁定在公示栏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贴着一张边缘有些卷曲的白色便签纸。纸上,是两行用黑色墨水笔写下的字迹。第一行字迹略显生涩拘谨,笔画却异常清晰工整:“谢寒”。下面一行,则是另一个名字,笔迹飞扬跋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力透纸背:“江溯”。两个名字后面,跟着一模一样的、排列得一丝不苟的十二个学校代码,如同两条被强行捆绑在一起、指向相同终点的命运之线。
      “中考志愿公示最后一天,”江溯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手指轻轻点在照片里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全班都传遍了。江溯那小子,死缠烂打,硬是撬开了你这块‘花岗岩’的嘴,把你填的十二个志愿,一个字母一个数字都不差地抄了下来,贴在了自己名字下面。”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上那两行并列的名字和代码上。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窜起,冻结了四肢百骸。那工整得近乎刻板的“谢寒”二字,像一道来自过去的冰冷符咒,狠狠烙在我的视网膜上。志愿填报…那段被焦虑、迷茫和巨大压力填满的日子,如同蒙尘的胶片,在脑海中飞速倒带。
      燥热、蝉鸣、油墨试卷堆积如山的气息…还有江溯。
      那个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般的少年,在那些天里,变成了一个执拗到令人发狂的影子。

      (倒叙:初三,中考志愿填报周,凤凰城实验学校)

      五月的凤凰城,像一个巨大的、被点燃的蒸笼。空气粘稠而滚烫,裹挟着操场塑胶跑道被烈日炙烤后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橡胶味,从洞开的窗户汹涌灌入初三(5)班的教室。头顶的吊扇徒劳地旋转着,搅动的只是更加闷热浑浊的气流,发出沉闷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呻吟。
      讲台上,班主任老尹的声音透过劣质麦克风传来,带着电流的嘶哑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志愿填报的规则、梯度、冲稳保的诀窍。台下的学生,像一片被骄阳晒蔫了的庄稼,大多耷拉着脑袋,或盯着密密麻麻的志愿草稿发呆,或烦躁地用笔尖戳着桌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和硝烟未散的疲惫感。
      谢寒坐在自己的角落,像一块被热浪隔绝的冷白色浮冰。他面前的志愿草表上,十二个空白格子早已被他用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填满。从省重点的鹏城中学、鹏大附中,到稍次一级的市重点,再到几所稳妥的区重点,排列严谨,如同他演算物理题时推导的公式,清晰、冰冷,不容置疑。填报志愿对他而言,不是选择,而是一次基于绝对理性、排除一切干扰变量的逻辑推演。他不需要参考任何人,包括那些在课间聚在一起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同学,也包括那个像苍蝇一样在他周围嗡嗡作响的人。
      “喂,谢寒!”
      “谢大学霸!”
      “理我一下嘛!”
      江溯像一颗不知疲倦的跳豆,不知第几次从自己的座位(隔着一条过道和两排桌椅)蹦跶过来,半个身子毫不客气地压在了谢寒堆满试卷和参考书的桌角。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饱满的额头上,红色的篮球背心紧贴着汗津津的皮肤,散发着蓬勃的热气,与教室里沉闷的氛围格格不入。
      谢寒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他没有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眼前一份物理竞赛真题的最后一题上,仿佛那道复杂的电磁场综合题是隔绝外界噪音的唯一屏障。他厌恶这种毫无边界感的打扰,厌恶江溯身上那股过分旺盛的生命力,更厌恶他此刻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灼人的探询。
      “你到底报哪儿啊?”江溯毫不在意他的冷漠,凑得更近了些,带着汗味和阳光味道的气息几乎喷到谢寒的耳朵上,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耍赖,“告诉我呗!鹏城中学?鹏城实验?还是鹏大附中?或者…你想去外地?”
      谢寒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倏地抬起头,冰冷的视线如同两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直直刺向江溯近在咫尺的脸。“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冰渣子般的冷硬和锋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离我远点。”
      那眼神里的厌恶和抗拒,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江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灿烂褪去,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受伤,像被鞭子抽打了一下的小兽。他下意识地缩回了压在桌角的手,站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线。
      教室里其他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同学,投来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胡慧美也转过头,担忧地看了江溯一眼,又飞快地瞟了谢寒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江溯在原地僵立了几秒,那点受伤的神色很快被他强压下去,换上一种更加执拗的、近乎赌气的神情。“不说就不说!”他提高了点音量,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却掩不住尾音的微颤,“反正…反正我跟着你报!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说完,他像是为了掩饰某种狼狈,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把椅子拉得震天响,一屁股坐下,抓起自己的志愿草稿纸,泄愤似的在上面胡乱画着圈。
      谢寒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笔尖在竞赛卷子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扭曲的墨痕。他看着江溯走开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些,带着一种倔强的孤勇。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像一粒微小的尘埃,悄然落在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但那涟漪很快就被冰冷的理智和更深的烦躁淹没。幼稚!可笑!他以为中考志愿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吗?他有什么资格,又凭什么,像个影子一样黏上来?
      然而,江溯的“骚扰”并未因这次冰冷的拒绝而停止。它像一场旷日持久的、低烈度的游击战,在接下来令人窒息的两天里,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展开。
      课间,谢寒刚走到饮水机旁接水,江溯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手里也拿着个空水杯,肩膀状似无意地撞了他一下,低声飞快地问:“喂,第三志愿填的什么?是高级吗?”
      放学路上,谢寒背着沉重的书包刚走出校门没多远,江溯就蹬着那辆叮当作响的破自行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一个急刹停在前面,单脚支地,回头咧嘴一笑,声音在喧闹的街市上格外清晰:“不说我也能猜到!你是不是报了北师大附中?听说他们地质实验室超牛!”
      甚至在寂静无声的晚自习,谢寒刚解决完一道难题,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一个揉得极小的纸团就带着精准的抛物线,“啪”地一声轻响,砸在他的物理课本上。展开,上面是江溯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最后一个保底志愿!!求你了!!!”
      每一次,谢寒都用更冰冷、更锋利的沉默和回避作为回应。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堆和试卷里,用物理公式和化学方程式筑起更高的壁垒。他感到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愤怒,一种被强行拖入混乱的恐慌。江溯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追问,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试图维持的、绝对秩序的世界薄膜上,带来尖锐而持续的刺痛。
      烦躁像滚烫的岩浆,在冰冷的岩层下翻涌累积。
      直到志愿填报截止前那个闷热得如同巨大闷罐的下午。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喧闹与压抑交织的气氛。大部分同学已经交上了最终确认的志愿表,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互相打探着、安慰着、或兴奋或沮丧地议论着。老尹沙哑的声音在讲台上重复着最后的注意事项,催促着还未交表的学生。
      谢寒坐在角落,像风暴中心唯一静止的礁石。他面前摊开着那张最终确认的志愿表,十二个学校的代码和名称被他一笔一划、如同篆刻般誊写在对应的格子里,确认无误。他拿起笔,准备在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江溯站在他桌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地压上来。他只是站着,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看不清表情。他手里紧紧攥着自己那张皱巴巴的志愿草稿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教室里嘈杂的声浪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形成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谢寒的笔尖悬停在签名处,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江溯的视线,沉重地落在他的志愿表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再次涌起,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他只想快点签完名,把这张该死的表格扔给老尹,然后彻底摆脱这没完没了的纠缠。
      “谢寒。”江溯开口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后的疲惫,却又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噪音,清晰地钻进谢寒的耳朵里。“最后一次问你。”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你的志愿…到底是哪十二个?”
      那声音里的疲惫和沙哑,像一根细小的钩针,猝不及防地钩住了谢寒心底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陌生的酸胀感。他依旧没有抬头,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痉挛了一下,在签名处留下一个细微的墨点。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江溯没有再催促,只是那样站着,像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他攥着志愿草稿纸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讲台上,老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窗外的蝉鸣声浪达到了顶峰,尖锐得仿佛要撕裂耳膜。
      就在谢寒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心头那点荒谬的异动,准备落笔签名的瞬间——
      他的嘴唇,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但那十二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学校代码,如同被按下了某种神秘的自动播放键,一个接一个,清晰无比地在他冰冷的唇齿间无声滚过。
      鹏城中学…鹏城实验…鹏大附中…育才中学…北师大附中…
      像一场无声的默剧。像一次灵魂深处的缴械投降。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积压的烦躁终于冲垮了堤坝?是江溯声音里那份孤注一掷的绝望触动了他冰封之下的某根神经?还是仅仅…仅仅是因为那无休止的纠缠让他精疲力尽,只想用这最后的“施舍”换取片刻的清净?
      他不知道。大脑一片空白。
      站在桌边的江溯,身体却猛地一震!他倏地抬起头,碎发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像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分辨谢寒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那无声滚动的唇形,那十二个早已被他反复揣摩、烂熟于胸的学校代码,如同神谕般被他瞬间捕捉、解读!
      “我知道了!”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劈了叉,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巨大的释然,在喧闹的教室里如同惊雷炸响!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谢寒像是被这声吼叫和无数道聚焦的目光狠狠烫到,猛地低下头,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被当众扒光的狼狈感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是粗暴地抓起笔,在志愿表上签下自己扭曲的名字,然后猛地站起身,像逃离瘟疫现场般,低着头,把表格狠狠拍在老尹面前的讲台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身后,传来江溯更加响亮、带着无尽喜悦的喊声,穿透教室的门板,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背上:“老尹!等等我!我马上交表!我跟谢寒报一样的!一模一样的!”

      (回到209房)

      江溯的叙述声停歇了。209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白炽灯管持续不断的嗡鸣,以及窗外那永无止息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夏夜蝉鸣。他覆在我手背上的手掌,温热依旧,那份触感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抖。
      我的目光仿佛被钉在了手机屏幕上。照片里,公示栏上那两张并列的、写着相同志愿代码的白色便签纸,像两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我摇摇欲坠的记忆壁垒。一股巨大的、迟来的羞耻感和被愚弄的愤怒感,如同火山岩浆般在胸中奔涌、沸腾。
      原来…原来是这样?自己当年那无声的妥协,那自以为是的“施舍”,在江溯眼中,竟成了某种默许的信号?成了他死缠烂打最终“胜利”的勋章?甚至被他堂而皇之地贴在墙上,昭告天下?!
      “你…”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灼痛,“你凭什么…凭什么贴上去?”我猛地转过头,怒视着近在咫尺的江溯,或者说,江溯。胸腔剧烈起伏着,冰冷的愤怒几乎要冲破喉咙,“那是我…那是我的志愿!谁允许你…”
      “因为害怕。”江溯打断了我,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洞悉一切的悲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我,里面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复杂情绪的潭水——有痛楚,有后怕,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奈。“谢寒,我害怕。”
      “害怕?”我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愤怒的火焰几乎要烧毁理智,“你害怕什么?”
      “害怕你反悔。”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疲惫,“害怕你冷静下来之后,会去找老尹,偷偷改掉志愿。害怕…害怕我们真的会去不同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锐利,“你会的,谢寒。我知道你会的。就像你扔掉我给你的糖,避开我靠近的每一步一样。只要有机会,你会毫不犹豫地斩断一切可能让我靠近的联系。”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混合着记忆的碎片,兜头浇下。那股汹涌的愤怒瞬间被冻结,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是的…他说得对。如果当时冷静下来,如果第二天有机会…自己真的会去找老尹吗?那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盘踞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所以…”江溯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他覆在我手背上的手,轻轻翻转过来,掌心向上摊开。“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它钉在墙上,钉在所有同学和老师都能看到的地方。像一个…可笑的宣言,也是一个拙劣的保险。”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了我冰冷汗湿、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掌心。
      不是照片,也不是糖纸。
      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塞紧,瓶身有些磨损的痕迹,里面卷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这是你扔掉的草稿纸,”江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瓶中的时光,“那天下午,你冲出教室后,我从你座位旁边的废纸篓里捡回来的。”他示意我,“打开看看。”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痉挛,我拔掉了那个小小的软木塞。一股陈旧纸张和尘埃的味道逸散出来。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卷得紧紧的纸条倒了出来,展开。
      泛黄的、被揉皱又展平的演算纸上,用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清晰地誊写着十二个学校的名称和代码。
      最下方,是他刚刚签下的、因为仓促和愤怒而显得扭曲的名字:谢寒。
      而在那名字旁边,贴着另一张小小的、从别的纸上撕下来的白色便签纸。上面,是江溯那飞扬跋扈、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同样的十二个代码,以及那个名字:江溯。
      两张纸条被透明胶带紧紧地粘在了一起,边缘已经有些发黄发脆。
      像一份来自过去的、沉默的、不容辩驳的契约。
      信,还是不信?
      那冰冷的病历本,在书桌的角落,在视线的余光里,沉默地散发着寒气。而掌心的玻璃瓶,却像一个滚烫的、来自过去的烙印,灼烧着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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