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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天晚上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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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晴果然买了满满一桌子火锅食材,毛肚、鸭肠、肥牛卷、虾滑,摆了半张桌子。电磁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油锅底翻涌着,辣味呛得林知夏打了个喷嚏。
苏晴往她碗里夹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刚好,快吃。”
林知夏夹起来蘸了蘸油碟,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苏晴看着她笑:“怎么样,是不是还是人间烟火气最能抚慰人心?”
林知夏嚼完了那片毛肚,被辣得眼眶都有些湿了,端起旁边的酸梅汤灌了一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说:“苏晴,你说我是不是挺失败的?三十岁了,婚姻没了,工作要从头开始,存款也没多少。”
苏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失败在哪儿了?你曾经喜欢一个人,为那份喜欢付出了自己能付出的全部,这怎么就失败了?是他没有接住你的真心,不是你的真心有问题。”
林知夏看着苏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苏晴这人说话一向直接,可也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到她心坎里。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虾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就是觉得有点空。”
“空就空了,空出来的地方才能装新东西。”苏晴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肥牛,“多吃点,吃饱了就不空了。”
林知夏被她逗笑了,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她端起碗,认认真真地吃完了苏晴夹给她的那片肥牛,热辣辣的滋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苏晴家的客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始终暗着。程砚没有再发消息来,大概今天街上那一面,他也终于明白了什么。
林知夏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车鸣,模糊而遥远。她在这些细碎的声响里慢慢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整间屋子。苏晴上班去了,在桌上留了张字条,用马克杯压着:“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楼下早餐店的小笼包也不错,自己弄点吃的。晚上我回来做饭。”
林知夏看着那张字条笑了笑,去洗漱完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坐在窗前慢慢喝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之前投简历的一家出版社打来的电话,通知她后天面试。她记下时间和地址,挂了电话之后在通讯录里翻了翻,又给另外两家公司打了电话跟进,确认了面试时间。
整个上午她都在做这些琐碎的事,整理简历、查阅面试公司的资料、研究行业动态。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等她再抬头看窗外,太阳已经移到了正中间。
下午她出了趟门,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又买了几件新的内衣和袜子。结账的时候她看着购物车里那些零碎的东西,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重建某种生活秩序。那些细节微小到几乎不值一提,可累积起来,却构成了一个人日常的全部。
她以前的生活里,有太多细节是围绕着程砚转的。几点起床取决于他今天几点排练,吃什么取决于他最近在不在家,周末怎么过取决于他有没有演出。她像一个行星,以程砚为恒星公转,轨道是固定的,方向是单一的,从来没有偏离过。
现在那颗恒星忽然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飘荡在黑暗的宇宙里,起初慌得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可慢慢地,她发现自己其实可以选定一个方向,不管朝哪儿,都是自己选的。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路灯依次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林知夏提着购物袋慢慢走着,经过一家琴行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那家琴行的橱窗里摆着一架立式钢琴,漆面乌黑发亮,琴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乐谱。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琴行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正低头弹着一首练习曲,手指还不够灵活,偶尔会弹错几个音,可她弹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得紧紧的。
林知夏看着那个女孩,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她也每天泡在琴房里,从早到晚地练琴,指尖磨出薄薄的茧也不觉得疼。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未来会跟钢琴一直绑在一起,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把琴放下这么久。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琴行的照片,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想重新弹琴了。
然后她收起手机,提着购物袋继续往苏晴家的方向走去。秋天的晚风拂过脸庞,凉丝丝的,她深吸了一口气,闻见空气里飘来的桂花香,甜而清淡,若有若无的。
面试很顺利。林知夏拿到了那家出版社的offer,做生活类图书的编辑,工资不算高,但足够她租一间小公寓并且养活自己。她很快在出版社附近看中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月租三千二,朝南,有个小阳台,阳光能照进来。
搬家那天苏晴请了半天假来帮她,两个人把几个纸箱搬上楼,累得瘫在新买的沙发上直喘气。苏晴环顾了一圈这间只有四十平的小屋子,墙是白的,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窗帘是她俩下午刚挂上去的淡蓝色棉麻布,整个空间空空荡荡的,窗台上连盆花都没有。
“寒碜了点,”苏晴说,“不过反正你一个人住,够用了。”
林知夏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白惨惨的,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这间屋子很小,小到走三步就能从门口到阳台,可它是她的。
是她一个人的。
“苏晴,”她说,“我想去买盆绿萝。”
苏晴噗嗤一声笑了:“你搬进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买绿萝?”
“对,”林知夏也笑了,“生活需要一点绿色。”
后来她真的去花鸟市场买了一盆绿萝,搁在窗台上,又从网上订了几本书,一本食谱,一本园艺入门,一本钢琴基础教程。她把那本钢琴教程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前翻几页,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那些简单的指法。
周末的时候她在网上搜到了附近一家琴行,按小时出租琴房,一小时四十块钱。她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去了。琴房很小,隔音也不算好,隔壁隐约传来一个小孩弹《小星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林知夏坐在琴凳上,看着面前那架普通的珠江钢琴,把手指放上去,按了第一个音。中央C,音准还可以。她又按了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慢慢找回了那种指尖触碰琴键的触感。
那天下午她练了两个小时的哈农,手指酸得不行,却莫名地觉得高兴。她锁上琴房的门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华灯初上,行人来来往往。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往回家的方向走,步子轻快得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回到家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坐在小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擦干手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知夏……是我。”
林知夏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她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没说话。
“我换了新号码,”程砚说,“怕你不接原来的那个。”
“有什么事吗?”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跟一个普通的旧相识说话。
程砚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我下周六有一场音乐会,在文化中心。你……你会来听吗?”
林知夏低头看着料理台上那颗洗干净的苹果,圆润的,红彤彤的,水珠还在表皮上挂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苹果上的水珠,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程砚,我不会再坐在台下看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为他已经挂了,准备把手机拿下来看的时候,程砚终于出声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我明白了。”
“那,”他说,“你保重。”
“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林知夏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拿起那颗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很甜。她嚼着苹果,把水槽里的碗碟一件一件洗干净,擦干,收进碗柜里,然后关上厨房的灯回到卧室。
她翻开床头那本钢琴基础教程,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几行,忽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又加了一条:已经开始了。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窗外夜空澄澈,几颗疏星挂在远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地板上,薄薄一层银白色。
林知夏关了灯,躺下来,听着阳台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