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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哀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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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孜心中冷笑,口上说着不敢对皇后不敬,行事上却处处透着大义凛然的贬损。他环顾殿上,静默了几息,颓然发现竟没有一个朝臣对此有异议。
他不看陶弱,不能因为谥号一事暴漏他的立场;尹广汉会办事,可近日与乔俞忙于出征准备,已然离京了好些天;王家人没有上朝议事的资格;宋世豪一向不理事,宋家年轻一代的官阶资历尚浅没权发言......
李孜抿唇沉默,帝后的谥号拟定一直有世俗礼仪规定,不是他想用皇权便可直接左右。如若不接受朝臣的拟字,君臣双方互不让步,沈燕的谥号只会一直拖着,于她的声誉有损。李孜迅速平复情绪,略抬了抬下颚。
“既是哀荣,皇后早逝,便取哀字。”李孜眸光一闪,“皇后诞下长子长女有生育之功,自嫁为人妇后一直悉心照料我且孝顺家中长辈,统辖后廷与少府也是兢兢业业。如此敬事供上,惠贤巧顺,当得一个‘恭’字。我之意,谥封皇后‘恭哀’二字。”
自古以来,皇后的谥号随夫,如皇太后将来若无意外会冠以其丈夫的谥号为平某皇后。同理说来,沈皇后也应当封一字谥号,只等将来李孜光荣后上了谥号随夫冠用。可李孜今日破例为皇后上了两字谥号,这是开国高祖皇后还临朝听政过的高后也不曾得到的殊荣。殿上诸臣一阵沉默,不敢反对也不肯赞成。
突然,乔孟出列:“臣遵命。”
诸臣一愣,待反应过来,纷纷附议。
李孜看了眼下首的乔孟,思绪复杂,竟然答应得如此痛快……
元月二十一,恭哀后入陵。
李孜怀抱尚未满月的幼女亲自扶灵,年仅两岁的李时真一路同行,时而让乳母牵着走一段,时而让小黄门抱着走一路。懵懂稚子,一路哭啼着母亲护送东园入陵寝。随行宫人听得心酸不已,纷纷落泪,沿路遇见的百姓无不动容,一路磕头路祭不断。
李孜在位的第三个年头,才刚开始开凿的帝后陵墓尚处于挖墓坑阶段,皇后的陵寝便要启用,山陵寝殿都还没有建起,一国之后就此下葬,实在有些……将作大匠景梁心中十分忐忑,他深深一躬:“将作寺已经按照陛下的吩咐将地宫再往下深挖到了十丈深……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臣等这便送皇后的东园入陵寝……” (一丈约2.31米)
李孜木然片刻,点头。
沈燕的东园缓缓下降,李孜不顾众人的劝阻,执意立在地坑边上默默注视到最后一刻。泪水再次决堤,他掬起地上的一捧黄土往坑中撒,心中默念:“燕燕,人死万物皆空,为了减少后世对你的纷扰,我给你选择了薄葬……愿你消业增福,脱离苦海……”
回程路上,大将军的軿车里,乔夫人觑着乔孟的脸色,装作叹息:“这沈皇后命薄福浅,陛下为了式微时的情分硬要立她为一国之后,到头来她还是担不起这母仪天下的福泽……许是天意吧,陛下也怪可怜的。这偌大的后廷与少府到底需要一位德才兼备的女主人打理,大将军还是劝说陛下早日策立玉成的后位吧,不然玉成将来生下的皇子便成庶子了,可不能像丰儿当年受那般的罪,堂堂大将军的长子……”
乔孟的眼光如刀子般割来,乔夫人以袖遮脸,伤心不已:“妾自知身份低微,吕夫人瞧不上我的丰儿不肯让他寄养名下,妾从未有半分怨怼, 怪只怪那些可恶的奴仆欺主……”
“丰儿现在是我的嫡长子,我也破例扶你成为了我的正室。过去的事,你也别要再提了。”乔孟的声音平缓得有些清冷,“立后是国家大事,我自有主张。”
“只怕那些生了皇子的夫人心生妄念要磋磨我们玉成,毕竟人家是开国丞相的后人,身份何其清贵……”乔夫人嘤嘤哭着,触到乔孟锋利的目光,马上静音。
这晚,李孜夜宿思贤苑。乳母们早早领着小黑与元宝去歇息,陈钺领着一人悄悄进入依晚楼。
那人行礼后抬头,正是马内:“陛下,皇后当日所用汤药饭食的残羹我都亲自一一尝验过了,并没有发现毒性,只是……有些药食常人服了无碍,产妇却是大忌,单凭目前仅剩的这一点残羹药渣,臣无法细辨出来……”
李孜侧躺在座榻上,手指轻敲凭几:“我晓得了,你辛苦了,下去吧。”
待马内退出,李孜对陈钺道:“当日曾出入产房的所有人都遣人监视,包括他们的家人。若有任何异动,速来报我。”
“是。”陈钺退下,看了眼进来的昌宗和他身后的小黄门,并未多言。
“陛下,申娘子到了。”昌宗说罢,到门外守着。
申玉好近前,上上下下地打量李孜:“你瘦了……”
李孜“嗯”了一声,两人沉默以对。
李孜垂眸:“你……可以进宫替我照顾小黑与元宝吗?”
申玉好苦笑:“我不学无术……只怕会教坏孩子……还是留在章台帮你收集京中各种小道消息吧……”
李孜看着她,一阵无力:“或许你是对的,留在宫外更安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要是进了宫,看到你和那些年轻貌美的夫人亲近,我会发疯的……”
李孜露出疲乏的笑来,向她招手。申玉好走到他跟前屈身,看着他憔悴的脸,手指不由得轻轻描绘起他消瘦的脸颊。
“留在宫外也好,想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但危险的事情你不要碰。”
申玉好眼泛温柔,替他揉捏起额角。李孜一放松,瞬间睡着了。申玉好蹑手蹑脚地翻出被子替他轻轻披上,手肘支起脸静静地挨在一旁看他的睡脸,眼光忧柔。
元月二十六,因为皇后大丧而延期出发的讨伐匈奴大军出征,李孜与乔孟等人亲自出城为五军将士赐酒壮行。
前将军按道侯殷曾,后将军营平侯孙柱国,度辽将军平陵侯樊名又,御史大夫车广明与属国校尉光禄大夫常惠,五名主将纷纷举起李孜的赐酒,仰颈干杯。
“我与大将军在长安等候诸位凯旋而归。”李孜也干了杯中酒。
乔孟站在李孜身侧,也一同举盏干杯。
五名主将躬身后退,一跃上马,蹄声嘚嘚小跑而去。
直到大军渐行渐远消失在天际,李孜这才收回目光。羽林卫分别牵来皇帝的金辂马车与大将军的革辂安车,李孜向乔孟点头:“大将军回城见。”
乔孟拱手:“恭送陛下。”
李孜在小黄门的侍奉下登车,回头一望,发现大将军的革辂安车不知怎地陷入了干裂的泥坑里,四匹骏马使劲,车轮咔嚓一声被扯裂了。
李孜神色错愕:“大将军的车驾损坏,要不随我车回京吧?”
乔孟沉默,李孜也就客气一下,料想他不会答应正准备吩咐起行,低沉的声音忽然传来:“臣谢陛下。”
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很快挤进金辂车厢,侧坐在李孜身前,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让李孜的心莫名‘砰砰’狂跳。
李孜脸上还是一派镇定,眼神却无处安放,只得两眼观鼻。
“陛下清减了不少,心里再难过,还是要保重身子。”
李孜垂眸:“嗯。”
车厢里一阵沉默,乔孟的声音又响起:“臣......也当过鳏夫,知道那种难过不是轻易可以打发过去的,或许陛下去骊山的甘泉宫休养一些日子,置身陌生的环境许能缓解心情......”
李孜的视线落在那张刚毅的侧脸上,这还是李孜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这位大拿。微霜的发鬓也难掩他的白皙俊朗,岁月只是装点了他的气度。李孜眼光微动,略思索,摇头:“甘泉宫虽好,但前线战报往来多有不便,我还是留在未央宫为好。”
乔孟点头:“陛下勤勉,乃是社稷之福。”
君臣二人一同回宫,跨过金马门,李孜准备往承明殿走,他突然驻步:“今日在外忙了一天,想必太傅也饿了,不若与我一道用夕食?”
乔孟拱手:“臣谢陛下赐食。”
承明殿,两人分主臣入座,陈瑞指挥小黄门上菜摆餐。
二人沉默用食,直到漱口后,李孜才问:“太傅吃得不多,可是不合口味?”
乔孟以手帕擦嘴:“臣胃纳不佳,不敢多吃。”
“听说饭后散步有助胃纳恢复,太傅不若与我一道在小苑走走,待消食后再处理今日的政事可好?”
乔孟没有接话,殿上尴尬异常。
李孜只得接过自己的话:“既然太傅政务......”
“陛下,政务确实繁重,不可耽搁一分,不若一边散步一边处理?”
李孜错愕:呃......这......
金马门前有一尊金马塑像,金马塑像比邻的东小苑,李孜与乔孟绕着石案缓步转悠。
尚书令林梁在西斜的阳光下立在石案旁举着竹简念读:“陈留郡守奏报,去年冬季无雪,今春初露旱情,恳请陛下大将军恩准租赋降减......”
乔孟蹙眉:“搁置,继续。”
李孜保持沉默,林梁又举起一份竹简:“京兆尹郑恒奏请册立乔昭仪为后,辅助陛下,统摄后廷,母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