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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的理由 17岁的时 ...

  •   17岁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济南,在济南火车站的广场上差点被几个魁梧的男人抢走我所有的家当,幸好当时在场的一位老伯为我解围,才让我摆脱出来。在我第一次见到杨曙光的时候,我就把这个事件告诉了他。后来在我们从恋爱到同居的两年时间里,这个故事被他一再地重复着。再后来,在我们分手大约两年后,这个故事成为了杨曙光出版的第一本纸书里的段落,小说名字我确已经记不清了。

      把杨曙光的小说拿来给我看的是朱欣。在她急切又热情地指导下,我很快地就找到了关于我的故事的那一页,但是我看到的并不是我的故事,而是一个包括了三个有暴力性犯罪的变态,一个场面上混得很开的□□大哥,以及一个充满乡土气息的打工妹在火车站广场前的一场闹剧。

      在和杨曙光分手的两年里,我只和两个男人睡过觉,第一个只有一夜,而第二个他是我的上一个男朋友,可惜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长到我把火车站的故事告诉他,他就已经离我而去了。他们都有离开我的理由,但是杨曙光,我始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我。

      那天朱欣带着窥探隐私后的满足离开后,我失眠了。我觉得应该给杨曙光打个电话,至少应该祝贺他的书出版了。

      我从床头柜里翻到了记录着他手机号码的通讯录,想该不该现在就给他打,时间有点太晚了。但是我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拨通了电话。

      听筒里响了几声长音之后,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

      “杨曙光么?”我问。

      “不是。”男人的声音很轻,回答的也很是干脆。

      “哦?不好意思,那是我拨错了吗?请问你的号码是139XXXXXXXX吗?”我问。

      “你没打错。我是他的朋友,他把这个号码给我了。请问你是谁?”男人回答。我禁不住开始想象电话那边的男人的样子。

      “我……我也是杨曙光的一个朋友,好久没见他了,今天想起来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他什么时候把这个号码给你的?”我猜他一定是仰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

      “好几年了吧。”或者这个男人刚刚关上灯爬到床上准备睡觉,但是不得不又爬起来接电话。

      “噢,是这样啊,我的确有好几年没和他联系了。那你有他现在的电话吗?”我问。也许这个男人和杨曙光一样,也是一位作家,正在电脑前编排着谁的故事。

      “我没有他的电话,我也是很长时间没和他联系了。”他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

      “那好吧,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说。

      “没关系。如果你找到他,也打个电话给我说一下。”他说。

      “成。”我说,停了一下,我又说,“你叫什么名字?”

      “何沐,你呢?”他像是随口问我。

      “我姓苏,苏简。”我说。

      “哦?你是苏简?你是不是以前杨曙光那个女朋友?”他的声音好像一下子高了许多。

      “是。”我干笑了两声。

      “他跟我说过不少你的事。”我几乎能看到男人在电话后面的嘲笑的表情。

      “是吗?但愿不是什么坏事。”我说。

      “还成。就记得你在济南被人抢的事了。”他的声音又像开始一样轻而飘逸。

      “他是怎么说的?”我问。

      “细节我忘了,早几年的事了。反正就记得你当时是被一大叔救了,当时他说你有恋父情节”

      “作家说话就是夸张。”我说。

      “你现在找他干吗?是不是要重温旧情?”他问。

      “不是。就是想起来了随手打个电话。”我差点说出书的事情,但是觉得还是不说的好。

      “噢。那你如果找到他也告诉我一声,我也挺想他的。”男人说。

      “好的。不过别抱多大希望,我也没别的办法找他。”我说。

      “没关系,联系不上就算了。”他说。

      “好吧,我挂了,打扰到你休息,实在不好意思。”我说。

      “没关系,希望你能找到他。再见。”

      我刚张嘴,男人已经挂断了电话,这一句再见就生生的憋在了口里。

      那晚之后的三个月里,我和何沐见了12次面,他请我吃了10次饭,我请了他两次。有三个晚上他住在我家,后来,他让我把租的房子退掉,于是,我带着一出租车的东西搬进了他的家。我们俩都没有能联系上杨曙光。

      何沐是我交往过的最安静的男人,她就像一只猫,懒洋洋蹲在脚边,然后静悄悄地走开,你甚至听不到一点声音。在他之前的三个男人中,也有一个像猫一样,不过是那种张牙舞爪的猫,时刻充满了攻击性,而他离开的理由是我太软弱,让他找不到攻击的快感。

      在何沐去世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每次我看到角落里静卧的猫时,总是会心头一紧,鼻子酸到我几乎不能呼吸。

      在我搬到他家的第一个晚上,他不吭不响的走到窗口,拉开了厚重的窗帘,这个细小的动作让我落了泪,我睡觉的时候从不拉上窗帘,因为我病态般的想要知道在我入睡的时候有怎样的景色陪伴着我。这是歌舞升平的城市,灯火辉煌的地方像被玻璃罩住了一样,光线在黑色夜幕上反射,不断寻找它们的出口。可惜它们被诅咒了,永远也逃不出这个绝情的城市。于是它们成了我身下的床垫。我向着这个瑰丽的丝绒垫子倒去,一刹那花火四溅,如同焰火炸开。

      他的床是那么大,所有的被子都是蓝色,它们堆在一起。我躲在这个废弃的堡垒里不断的发抖。整个房间的黑暗冻成巨大的冰块,沉沉地压在我身上,冷的我脸色发紫。每当这个时候我都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随后,电灯黄色的光就会淋在他的身上,他穿着长袍,辉煌的长袍擦过地面,擦过城市的皮肤,留下一条金色的痕迹。他苍白冰冷的手指会轻抚上我的脸,他的眼睛会深深注视着我,带着神父般的悲悯。他的声音会穿透空气的阻隔来到我的身边,“我在,我在。”一遍又一遍,他对着我说又像说给自己,低低的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几乎听不到回音。

      他那么苍白,苍白里有沉积的寂寞,积的非常之久而变成流动的让人心为之心惊的湖水,那是他的眼睛。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般打动我。这个男人,像是在哥特幻想的包围中足以催人泪下,想到这些我忍不住俯下身子亲吻他的头发,头发里弥散出洗发水的味道,细而软。他顺势拥我入怀,光沿着我的身线下行,滑落在我脚踝边与他的影子相连,我的身体变成一个遥远的空洞,他似乎妄图到达洞的底部,可他的身体仿佛遭到上帝的诅咒,当所有圣神的咒语都不足以唤醒他时,我看到他的身体变得脆弱而疲惫,他发出轻微的抽泣,他看上去干净极了。我侧过头去,滚烫的眼泪烧过脸颊,模糊中我看到众神之矢射向我的心脏,于是世界停止哀嚎。

      在我们同居的第十个月里,我向何沐说起了那次在火车站遭抢劫的故事,那是他向我转述了杨曙光的版本后我觉得有必要做一些纠正。

      实际上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我刚下火车,需要拖着行李去打车,但是广场上挤满了人,根本没有任何秩序,所有人都想尽快离开这里,我被挤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不能成功突围,正在我发愁的时候,一个说山东话的男人走过来,问我是不是要打车,我说是,他说你要去哪儿,我说去XX路。他立刻说没问题,他朋友有私车拉活,100块,我说不是出租车我可不敢坐,他说现在年关生意好,有车坐就不错了,而且坐出租车过去也得90块,他多收十块钱是帮我提行李的钱,我正在考虑着,他一把提起我的行李,直说没问题,尽管相信他,就这样在我还没有最后表态,就跟着他挤进了人群,左挤右挤半天,终于挤到了停车的地方,他四处转着打了个电话,向我走过来说,二十块钱。我说你车呢?他说车走了,现在暂时没车了。

      我说我车都没有坐上怎么就收钱,而且不是说十块钱吗?他说我带着你挤来挤去,怎么也要收点钱吧,再说车走了又不能怪他,我倒不是说在乎这几块钱,但是说好的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能给的钱,你还打劫吗?我要报警了。他说你报吧,这是我的地盘,你今天不给钱就别想走,这时候又围上来几个男人,小姑娘,快给钱,给完了就没事了,他们说。我说我不会给这个钱的,二十块钱虽然不多,但是你这是敲诈,我不会给的,把行李给我。我一边说一边向人群中看,想看有没有警察经过。我就是抢你了,怎么着,手里拿着我行李的男人说。把你身上钱都拿出来,我们不为难你,另一个男人说。你们要干什么,杀人吗?我说,有本事就把我杀了,我不会给你钱的。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挤进来说,算了算了,人家一个小姑娘,这事就算了吧,你,他指了指第一个男人,你把小姑娘的行李还给她,何必呢,为二十块钱犯不着。你,他指着我,你也少说两句小姑娘,人家帮你把行李拿这么远,车没有打到也不是他的错,你就给他十块钱算了。十块钱我可以给他,我说,但是他凭什么要二十块钱。二十块钱都算便宜你的,你还敢嘴硬,一个男人指着我说。算了算了,中年大叔说,不就几块钱的事么。年青人火气怎么这么大。我想了一下,算了倒霉吧,拿了十块钱给了第一个男人,为了十块钱当个骗子值吗?我说。男人没有说话扭头钻了出去,人群很快散开。小姑娘,你刚才多危险,大叔说。这帮人都是什么事干得出来的,你这姑娘今天要不是我在这里,肯定得吃大亏。

      我之所以向何沐完整地讲述这个故事,也是因为我们谈到了杨曙光,这也是我们在一起的十个月里的唯一的一次。

      那天早上我是被何沐撞醒的。我睁开眼,他的身体正处在一种恐怖的痉挛状态。我使劲摇动他的肩膀,把他推醒。他的脸更加苍白,他告诉我他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杨曙光。

      “是吗?”我说

      “杨曙光死了。”他的声音轻的仿若呓语一般。

      “不会的,那只是一个梦。”我用手圈住他的身体。

      “然后我在一个广场被三四个男人追,他们手里都拿着刀。我就拼命跑,但是怎么也跑不快。慢慢的就快要给他们追上了。我心里面想,完了。然后我就喊你的名字,你就在旁边,而且好像还是悬在半空,但是就是不过来,脸上还挂着冷笑。我又喊,杨曙光,杨曙光,然后就听见你说,杨曙光死了,说话的声音还有幸灾乐祸的味道,说完你还不停的笑。接着那几个男的就围上来了。”

      “你什么时候喊我我没有理你?”轻抚他消瘦的下巴,我说,“梦都是反的。”

      他好久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我。

      “你在济南那次,跟我说说。”他说。

      “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杨曙光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说。

      “我只想听你说。”他仍然将我抱在怀里。

      “那你先告诉我杨曙光是怎么说的。”我说。

      虽然我们的认识是由于杨曙光的原因,但是何沐只有那一次提起过他。我当然也不会愚蠢到在现男友面前提起前男友的名字。所以我一次也没有问起过何沐,为什么杨曙光会把自己的手机号给他。我也从来没有问起他们的关系到底有多亲密,或者他们俩也许只是一般的朋友,

      这十个月里,何沐显得非常的快乐。他把我也从某种孤独中解放出来,我开始过上了一种有规律的生活,他只有过一两次心情低落的时候,但是每次都是很快就缓解过来。

      就在某一天的早上,我醒来后开始考虑结婚的问题。

      那天吃晚饭时我问他有没有和我结婚的打算。他很明显地楞了一下,然后是长久的低头沉默。

      “我只是问问,你也别太上心。”我说,“何沐,可我真喜欢你。”

      “我知道。”他头也不抬轻哼了声,“我……”

      “算了,结婚可是一辈子的事,我不逼你,不用这么为难,呵呵……”我强颜欢笑。

      “你是真的想和我结婚吗?”他问。

      “是,我觉得这一年里,我非常非常非常快乐。所以……”我说。

      “可我……”呓语一样的声线。

      “行了,又乱想了?我真想和你在一块好好过日子。”我说

      “恩。那么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想委屈你。”他把头抬起来,冲着我做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咱俩还谈什么委屈。吃饭,菜都凉了……”我对他笑了笑,继续吃饭。

      我没想到这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顿晚饭。

      后来据法医推测,他是在凌晨两点左右下的楼,走到公园花了半个钟头,所以他自杀的准确时间应该是两点半到三点半之间,六点钟左右一位晨练的大妈发现了吊在树上的尸体。

      从葬礼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搬家。何沐走了后,我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住在这里,更没有必要住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了,回到家里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要做点什么,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做点什么。

      我开始把蓝色的被子都整齐的叠好,把他衣橱里的衣服,金色的睡袍一一叠好,在衣橱里我发现一个老旧的皮箱,我打开了它,皮箱里有一把剃须刀,一支笔,一本书,这些何沐从来没有拿出来过。接着我看到了那些信和照片,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很飘逸的笔迹写着“亲爱的沐沐收”。

      我花了一整天读了所有的信,我读的很慢很慢,有一段时间,我的思想似乎停止了,然后再回来,然后又停下来,然后再回来。就在这样的停停走走之间,我读完了最后的一封信。但是对于我读到的是什么。

      我全然没有任何概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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