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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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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南的笑仿佛昙花一现,自那之后数日,他都保持了一个平淡的状态。
医生当时告诉谢小叶,肋骨骨折会带来剧烈的疼痛,让她多注意自己“弟弟”的情绪变化,尽量满足患者的要求。
斐南没提出任何要求。
呼吸会带来痛苦,他就放轻放缓。烟味会让他咳嗽,咳嗽又伴随剧痛,他就不下二楼,一直窝在小小的仓库里。晚上十二点过后,电视因失去信号变成雪花屏,斐南痛得睡不着,整宿整宿地熬夜,没有任何娱乐方式。
少年从始至终没有抱怨一句,甚至很少开口。谢小叶的生活似乎并未发生改变,只是家里多了一个沉默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斐南吃了药能睡就睡,不能睡就挣着眼看天花板,连上面因潮湿而裂开的纹路都记得清晰。
已经很好了。
比以前的日子好多了。
只是有点……无聊而已。
平平无奇的一天,同样的傍晚,七点,新闻准时播出。斐南想要听清主持人在讲什么,失败。
他看向窗外。
风吹过树叶,也许沙沙作响,不过既然听不到,也就没有探究的意义。
什么都没有意义。
什么都没有……
“哟,田螺,怎么不缩在壳里了?”
人未至,声先到,谢小叶风风火火闯进来。
她说的是之前斐南用抱枕抵住小腹缓解疼痛的姿势,因为被沙发靠垫夹在中间,神似缩在壳里。
“没那么疼。”
谢小叶“哦”了一声,放下晚饭和黑塑料袋包裹的物事。
斐南识趣地没多嘴问。
反正肯定不是给他的。
谢小叶一屁股坐旁边,丝毫不介意他冷淡的态度,问:“你都不好奇我带回来什么嘛?”
他这才配合地开口:“是什么?”
“VCD碟。”
“啊。”
碟片,不会因为错过时间而无法观看,随取随看,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内容。那时候,谁拥有《犬夜叉》、《灌篮高手》、《小当家》这类动漫的碟片,谁就可以成为话题的中心。
剧情怎么发展,之后发生了什么,哇,好羡慕你啊……巴拉巴拉。
斐南后知后觉地眨眼。
谢小叶掏出一叠封面花花绿绿巴掌大小的塑料黑盒子,斐南眼力好,立马瞅到几个熟悉的名字。他没看过,也不知道剧情。熟悉是因为被留校霸凌时,偶尔会有人在一边儿催:“太晚了,《xxx》要播了,快走吧琛哥。”
一边因看不到动画片心急如焚,一边抬脚猛踹他的小腹,毫无作恶的自觉,一派理所当然……
"你喜欢不?"谢小叶忽然问,斐南迟迟不说话,她摸不准是什么意思。
“嗯,”少年眼睫微颤,抬脸看她,“喜欢的。”
“其实我想看《猫眼三姐妹》来着,不过男孩子不会喜欢这种类型吧?”
“我没看过,不知道喜不喜欢。但是要一起看的话,应该不会讨厌。”
少见的长句子。
谢小叶有点好笑:斐南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藏不住情绪。
“那之后有时间一起看呗。你知道怎么用VCD么?”
缓缓摇头。
太呆了,一板一眼的,乖得很。
谢小叶忍不住撸了撸他毛茸茸的头毛,随口道:“我教你,很简单。”说完,才惊觉刚刚的举动太过亲昵。
斐南是个心思敏感的,也许又要多想。
她立即收回手,不着痕迹打量少年的表情,那张瓷娃娃般精致的脸上并无异样,只是因为她动作的诡异停顿而微微挑眉。
没注意到就好。
“咳。”她清清嗓子,顺势往下讲。
碟片是租的,三天时限,拿出来放进去时要小心,不要有划痕,不然就得花更多的钱买下来。谢小叶一次性租了十几碟,说是影像店刚开业,做活动。
斐南一一记在心上。
“还有其它想知道的么?”
“警察那里,有说什么?”
他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谢小叶一愣:“没有,应该还在取证吧。”
那就好。
斐南将碟片放进VCD,抬头看谢小叶,嘴角不自觉上扬了几个弧度:“一起看么?”
“行啊。”
——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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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两周。
斐南可以下地活动,只要不剧烈运动就都不会疼。
他的生活作息异常之规律,往那儿一站就是个兵。
每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起床,叠好被子,下楼买早餐。回来先把网吧的门打开透透气,再替谢小叶干检查顾客生命体征的活。忙完这些就上二楼,把屋子拾掇拾掇,最后再开一台电脑,不打游戏,只刷网页。大部分是中文,偶尔夹杂看不懂的鸟语。要不是看他神情专注,谢小叶都要怀疑这小屁孩是在装——毕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嘛,都喜欢出风头。
但斐南又确实早熟,活得一板一眼的,仿佛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每天晚上喝药,中药哎!那可不是一般的苦,谢小叶熬完药找水的功夫斐南就把满满一碗中药干进去了。
“你……你是哑巴么?”
谢小叶满脸一言难尽。
斐南平静答:“我想不是。”
“哦,我还以为你是哑巴,所以才这么能吃苦。”
斐南眨了眨眼,懵懵地接过谢小叶递来的泡泡糖和水。
自那之后,他就会在喝药前乖乖等谢小叶准备——看来并不是没有味觉。
谢天谢地。
喝完药得缓一会儿,等泡泡糖嚼没味儿了他才吐出来,去洗澡。
然后上床,大夏天的也不嫌热,非要关门睡。
虽然并没有明说“不要进来”,拒绝的意味却明显。
如果谢小叶早年没尝过人情冷暖,对情绪很敏感的话,大概会误以为这小子不知感恩,没一点儿人情味。
可她发现了,只要共处一室,不论是网吧还是二楼,每隔一段时间斐南都会机械性地下意识寻找她的位置,直到确认她在,才会继续做之前的事。
像刚断奶的狗崽子。
又一次捕捉到他跛着腿从吧台经过后,谢小叶忍不住了:“斐南!”
他挪过来,面色如常。
“骨折了要静养。”
“嗯。”
他点头。
“你觉得你静么?”
他回头看在电脑前鬼哭狼嚎,疯狂拍键盘,有时因为操作失误一巴掌乎自己头上满脸懊恼的顾客,更加坚定地点头:“静。”
“不是,你别跟他们比啊,你……”谢小叶想了想,“你是不是没安全感啊?”
表情凝固一瞬,他急促答道:“没有。”
谢小叶的这个问题并非空穴来风,有时,她值晚班被烟熏得实在受不了跑二楼避一避,会见到斐南在一片黑暗中抱膝坐在沙发上,不看电视,不看VCD,只是发呆,若不是能听到规律地呼吸声,她都要以为是哪的孤魂野鬼飘进来了。
谢小叶并不是一个对别人的事感兴趣的人,或者可以说,她有时很冷漠。因为不擅长给予情绪,所以她忽视掉孤零零小小的一团,像斐南还没来时那样,在沙发的另一角眯了一会儿。
醒来后,身上有一层薄毯,盖住肚脐眼。
那黑乎乎一团却还是维持之前的样子。
这样无声的互动多了,他们之间维持了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斐南发他的呆,谢小叶当没看见,但她要是偶尔递过来顾客送的一些小零食,他也会确切地将目光投在她身上,道谢。
他需要什么?朋友?食物?还是说……一种存在的实感?
谢小叶不懂,她又没研究过心理学,搞不清这些弯弯绕绕的,所以直接开口问。
结果斐南说:“没有。”
谢小叶并不觉得“没有”,不过她也不纠结,只是话锋一转,道:“我旁边有位子,也有电脑,你过来。”
这本来是她和谢宁两个人的位子,曾哥特地把之前淘汰的机子配给她们。不过谢宁嫌配置差,每次都用网吧的电脑。
斐南没说话,走开。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过来,问:“我晚上睡不着,也可以来这儿……坐你身边么?”
这话一听,谢小叶都要流泪了。多好的孩子啊!竟然自己给自己找班上,这种珍稀物种不多见了。她咽下感激的泪水,连连点头,满眼欣慰。
救斐南真是一个好决定。
救了斐南,就等于救了一个值班搭子、早餐配送员、保洁小哥、烦躁时可以随意揉搓不会反抗的炸毛玩具、厨余垃圾桶、全自动盖被机……
斐南被盯得偏过脸,过长的刘海垂下,盖住大半表情,只看见嘴唇微动,耳边传来稍显紧绷的声音:“为什么这么看我?”
谢小叶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志!”
她举起拳,铿锵有力道:“当你决定和我一起站到吧台后,我们就是同一战线的伙伴,面对共同的敌人!既然如此,我会毫不保留地教给你我的终极武学奥义——摸鱼大法!”
最后几个字,说得慷慨激昂。
一时得意忘形,稍微有些大声——
“谢、望、舒!”
谢小叶僵住。
“曾……曾哥,别、别喊本名。外面人多,给我点面子。”
“来,教教我,你怎么摸鱼的?”
“哈……哈哈……什么摸鱼,听不懂噻,哈哈哈。”
她俩打打闹闹,斐南托腮看,眉眼舒缓,神态放松。
日子平淡如水,有滋有味地过着。在谢小叶差点要忘记陈伯的告诫时,麻烦终于找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