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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憧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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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老狗当然不叫臭老狗,他的本名谢小叶早忘了,只记得带个苟字。
因为他老纠缠丁方仪,又三番五次向曾哥要保护费,谢小叶烦他就给他取了个“臭老狗”的名字。实际他不臭也不老,相反,带个金丝眼睛,打扮得人模狗样,乍一看像个被人尊敬的知识分子。
只不过从事的行业却与外表南辕北辙。
之前在面馆闲聊,丁方仪忙着招待客人,臭老狗眼睛粘在她身上,和谢小叶拼酒的同时随口提了句:“最近不好过啊。”
“?”
“格老子的,说是上面要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活动’,不知道说着玩儿还是真的,真是艹了。”
“扫黑除恶”——臭老狗又黑又恶,那段时间谢小叶天天琢磨着他什么时候会被抓走,左等右等死活等不到,后面自个儿都忘了。
要不臭老狗没他说得那么恶,要么就是……
臭老狗经常出没于工地、麻将馆之类的地方,要找他说难难,说不难也不难。
斐南指着面馆的招牌:“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起吃饭的面馆。”
“对,”谢小叶点头,“亏你还记得。”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不会忘的。”
谢小叶决定守株待兔,守丁方仪待臭老狗。
她用茶水涮了涮杯子——习惯,并不代表对面馆环境的不信任,给斐南倒了杯茶推过去:“我们得在这儿等一会儿。”
下午两点多,刚过饭点,面馆里没什么人。
丁方仪收拾好桌子坐到她们这桌,从围裙的兜里掏出眼镜戴上,这才认出来斐南,有些惊讶地问谢小叶:“这孩子还在你身边呢?”
“对,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了。”谢小叶毫不避讳。
“你怎么说得像捡了只阿猫阿狗回来。”丁方仪轻笑,脸颊上的梨涡招人疼爱,“陈伯的话你还是听进去了。”
谢小叶叹了口气:“怕啊。”
丁方仪和她唠了会儿闲嗑就去准备晚上的食材,谢小叶困意上涌,索性趴在桌子上睡觉,临睡前把自己的小灵通递给斐南——至少还能玩个贪吃蛇。
手机边角磨损严重,幸好这牌子耐用地很。
斐南没有按照身边人的意思打开游戏,反而毫不把自己当外人,轻车熟路地翻开通讯录,先看最近的通话记录,再看短信。
大部分都是网吧的熟客预订位子,其中几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臭屁鬼一号】:叶姐,消息我打听到了,见面说。
【韩姨】:只是几百块钱而已,别放在心上,你母亲的事……是我愧对你。
【陈伯】:缴费了么?记住我说得话,他少情冷感,就是惹你不高兴,你也忍着点。
“他”是谁?
斐南垂眼,细密的眼睫毛遮盖了眼底神色。
身边人似是睡得不踏实,小声嘟囔了什么,将在胳膊弯处的脸埋得更深。他索性合上手机,学着她的动作也趴在桌上,侧过脸,看谢小叶毛茸茸的后脑勺。
斐南有时会对人产生恐惧。
因为不能猜到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大部分情况下,他可以通过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猜出眼前人的心思。就像与她的初遇,惊艳全都写在了脸上,明明白白。
她很喜欢自己的脸。
真好,特别好。
斐南弯了弯眼睛,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将谢小叶额前的碎发往耳后捋。
谢小叶是个好懂的人,喜怒哀乐写在脸上。
她的世界似乎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和她相处起来一点儿都不累。
她很善良。
她特别好。
她不会丢下我……么?
难说,难说。
人心易变。
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斐南正想直起身子,视线却被攫取。
耳垂,肉乎乎的——可爱。
捏起来一定很软。
僭越的想法一闪而过,手指顺势沿着耳廓下滑,碰到耳垂。
谢小叶,谢望舒……
她的过去是什么样呢?
指尖如挑动琴弦般轻柔地捻揉,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此时的眼神恰如初生懵懂的小鹿,专注又迷茫。
如果可以拥抱就好了。
不带任何情欲,没有任何目的,只是相互取暖。
可是,谢小叶很少碰他。
她似乎很担心他误解。
但她又会摸头。
掌心很暖,踮起脚来撸头发,热乎乎的气息呼在脖颈,痒痒的,像蒲公英飘过。
更多,更多。
想要被蒲公英淹没。
脚步声打断如潮水般涌起的思绪,斐南望向声源。
丁方仪站在后厨的门前,擦拭双手的动作停在一半,眼睛睁大,眉头微皱。
斐南面色不变,改揉为戳,点了点身边人耳后的皮肤,平静道:“谢小叶,有短信,你要看么?”
“……”
他凑到耳边再次重复,眼神却并未动摇,锁在对面人身上。
门外,蝉鸣不断,热浪似乎扭曲了空气,铺进店里。大夏天的,丁方仪却忽然一阵恶寒,她压下直觉的警示,轻声劝道:“让她睡吧,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少年扯了扯嘴角,坐直身子,却还是贴在她身边。
……不热么?
丁方仪坐到他们斜后方的椅子上,摇着蒲扇,左思右想还是忘不了刚刚那一眼。
那只手,那目光以及给人的感觉。
她状似不经意瞥过二人的背影。
谢小叶依旧在睡觉,少年与她隔着一拳宽的距离,低头玩着手机。
错觉吧。
丁方仪松了一口气,正欲收回目光,却在一瞬间于面馆墙上的巨大半身镜上正好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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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叶这一觉睡得过长,睡醒浑身黏黏糊糊。
面馆里已经有一些客人。
斐南不在。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哈欠打到一半被丁方仪打断。
“小叶,姐和你说个事儿。”
面馆的老板坐到对面,眉头紧皱,向来挂在脸上和善的笑荡然无存,熟悉的梨涡亦没了踪影。
“咋了,你直说呗。”
“你旁边那个孩子……你和他平常相处时怎么样?”
“你说斐南?”谢小叶仔细回想,诚恳地回,“挺好的啊,”
“他有没有做出什么事,让你觉得不舒服?”
"没有啊,他能做啥?"
丁方仪按了按太阳穴,又问:“你对他知根知底么?我之前听店里客人说他身上有案子,别……”说到这儿,她磕巴了一下,压低声音,“别引狼入室。”
谢小叶还来不及思考她这是什么意思,就感觉冰凉的触感碰到后脖颈,一个激灵,转头看见斐南将冰镇的矿泉水递过来。
连瓶盖都是拧开的。
真贴心。
咕嘟一口凉水下肚,谢小叶瞬间清醒过来,正想找丁方仪问问她是什么意思,视线却锁定了一个重要人物。
臭!
老!
狗!
不对,是——
“苟哥!”谢小叶像见到亲姐妹般满脸堆笑,谄媚地一屁股坐到男人身边,“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男人普通长相,穿得文质彬彬,书卷气十足,加上鼻眶上的金丝眼睛,端的一个梁上君子的姿态。
他看也不看谢小叶,薄唇轻启:“滚。”
“您要我怎么滚,竖着还是横着?这在店里把丁姐的碗筷撞坏了可多不好啊。”
“死开。”
斐南眯了眯眼睛,歪头观察谢小叶的表情。
“唉,行吧,我是打听到丁姐喜欢的人最近回来了才急着和您汇报,您要不感兴趣就算了。斐南,我们走……”
“走”字说到一半,三声变二声变四声,最后平淡地回归一声。
男人面色难看地松开手,咬牙切齿道:“出去说。”
谢小叶晃了晃发麻的胳膊,“嘿嘿”一笑,跟在后头。
臭老狗和丁方仪间没有什么可多说的故事。
无非就是他落魄时被她接济过,后面发达了再想来追求,却发现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丁方仪的心上人是个军人,驻守边疆的那种。
他所有的爱都给了祖国。
他没有对不起丁方仪。
他只是不爱她。
臭老狗咽不下这口气。
"这么好的一个人,等了他三年,三年又三年。真是……真是瞎了眼了。"
他和谢小叶说这句话时,已经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委屈地抱着筷子筒诉衷肠。
“她看不上我,没关系!我、我本来就不配。我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就是一条狗。”泪眼汪汪,大着舌头的臭老狗说这句话时没有一点犹豫,却在提及那个人时黯然神伤,“也就他不回来,要等他回来了,哪……哪还有我什么事。”
现在好了,他真回来了。
臭老狗得了精神分裂似的,一会儿要谢小叶偷偷告诉他,一会儿又让她闭嘴有多远滚多远,来回踱步,唉声叹气,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变脸谢小叶看过,变这么快的实属罕见。
最后,他眼一闭心一横,壮士断腕般对谢小叶说:“你讲吧!把你知道的都讲了。”
“听说是有一次演练,弹片不知道咋的崩进脊椎了,然后就……瘫了,因伤退役嘛。”谢小叶吞吞吐吐地说,一时有些唏嘘,“现在还在首都最先进的医院,那边意思是没办法了,瘫一辈子。估计再过一两个月就送回来了。”
“瘫了?”
“嗯。”
“全身还是?”
"下半身。"
“好!太好了!”听到这话,谢小叶的火气立马翻涌起来,正要发作,臭老狗已经按捺住满脸喜色,连忙改口,“不,我滴意思是,回来也好,咱们能帮把手,照顾一下。”
这话能从他嘴里出来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升起了。
许是她脸上的鄙夷太过明显,臭老狗清清嗓子,和颜悦色地问:“小叶,咋了,找哥有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