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父亲 何遂再 ...
-
何遂再次见到沈晦已是三天后。
这人说话算话，三天就真的是三天，不早一秒同样也不迟一分。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沈晦就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长的头发变成了清爽的短发，额前碎发被晨风轻轻撩起，露出一张干净到几乎失真的脸。
少年气与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郁，竟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像是上帝的炫技之作。
他看见何遂，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太沉，沉得何遂心里发慌。
“怎么了？”何遂轻声问，他最怕沈晦这样一言不发的看着他，那样子好像他变成了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沈晦依旧沉默。
在心里默默叹气：这就是根木头。
伊江南从何遂身后冲上来，一把揽住何遂的肩。
“哥！”
伊江南从何遂身后猛地冲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人带倒。他挤眉弄眼，语气里带着这几天惯常的兴奋劲儿：“今天依旧出去？那啥，黄泽鑫安排好了！老地方，老板说给我们留了最好的位置！”
这几天，几个人狼狈为奸，靠着主任的手信，在外面狠狠地满足自己的胃，烤肉、火锅、路边摊，吃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何遂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沈晦。那人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今天突然很想吃食堂。你们先去吧，后面我再和你们一起。”
“啊？”伊江南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余光扫到沈晦冷淡的侧脸，声音就渐渐弱了下去。
好吧。
沈大学神回来了，他哥的心大概也跟着飞走了。
经过这么多遭，伊江南早就感觉出了沈晦在他哥心中的特殊地位，该怎么说呢？他是无法融入两人的气氛，他们就像前世意外错过，用今世来弥补的。
“你都不在，那我也不回去了。”伊江南摆摆手，语气故作洒脱，“正好和黄泽鑫说一声——最近出去频率太高了，我钱包都空空的了。”
伊江南说完瞟了一眼沈晦，就拍拍手回教室了。
他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两人叙旧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上课铃还没响，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经过，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这边飘——毕竟此时的沈晦，过于耀眼。
何遂看着剪了短发的沈晦，愣神。
这人越来越像前世那个大明星了。俊逸的五官，清冷的气质，站在人群中就是天然的焦点。但眉眼间，却少了前世那股沉郁多年的疲惫——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很好看。”何遂脱口而出。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微微发烫。
沈晦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光芒像是被谁点燃的烛火，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连带着整张脸都生动了几分。
“真的？”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却难掩其中的小心翼翼，“你……喜欢吗？”
何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轻咳了一声：“嗯，很喜欢。”
怎么和小狗一样，就简单的夸了一句，就这么开心。
何遂暗想，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他真希望沈晦能一直这样——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寻常少年。
“咳咳，那啥，快上课了，你快回教室吧，等会放学后我和你去吃饭。”何遂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试图化解自己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悸动与脸红。
说完，他忽然伸手，拍了拍沈晦的脑袋。
这是他一贯安抚人的动作——小时候在伯父家，他就是这样安抚那些比他更小的孩子的。虽然沈晦并不是小朋友，但……他就是很想这样做。
手心里的头发，果然很软。
何遂感受着那柔顺的触感，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人那晦暗的、像是要将他的手吞吃入腹的眼神。
“你放学不和他们约了？”沈晦闷闷道。
“你回来了，当然先找你。”
铃声响了，何遂也顺势收回了手，“好了，乖乖去上课吧。”
他转身往教室走去，步伐轻快。
沈晦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被拍过的头顶。
真这么好摸？
他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个样，总喜欢摸别人的头......
而且，还不止摸他一个。
......
“哥...”伊江南拿笔戳了戳何遂，“你说..沈大学神为什么剪短发？”
何遂低头埋在物理书中，闷闷地声音：“我也不知道，我还想弄清楚呢！”
总不会是因为自己的一句喜欢？算了，他还是别往自己身上镶金边了。
“别想了，要真感兴趣，等会放学后你自己问他！”
伊江南狂摇头，“我不是哥你，我得不到人家的偏爱。”
“......”
懒得和伊江南慢慢掰扯，他今天要被物理老师单独拉去办公室里开小灶了，说是小灶，大抵应该是各式各样的试卷了！
天呐，为什么自己都重生了，还是要被物理折磨！
何遂疯狂揉搓自己的头发，似乎想从中获取上辈子的记忆，但是很可惜，他失败了！他上辈子选的专业就是离物理的远远的！
正在何遂苦思冥想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愣住了——这个人怎么突然回来了？
......
学校绿化带旁，树荫下。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何遂面前，双手局促地摩挲着，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他穿着不算太贵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眼角的皱纹刻得很深。
“遂遂，”何建国开口，声音有些涩，“爸爸回来看你了。”
何遂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人。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前世的每一次失望，每一次被忽略，每一次在电话里听到“忙，下次再说”，都是这张脸。
那些亲情，在前世一次次的忽略中，早已消耗殆尽。
何建国看着已经比他高了一截的儿子，以及面前儿子不掩饰的冷漠，不断摩磋着双手，脸上透着局促：“遂遂，爸知道你遇到了许多不好的事情，你...你从来也没和我们说过..我...我”
何遂叹了口气，略带疲惫，“爸，你们总说在大城市打拼，没时间带我，我理解也接受了，但是...”他看了看何建国的双手，“你们在外面再辛苦也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
何建国错愕道：“你..你怎么知道了？”
“爸，你其实不用故意藏起来，也不需要等我高考后再说出来，很多事情一旦发生了，无论拖延多久，终究都会造成伤害。”何遂抬头看着茂密青葱的树叶，“我长大了。”
何建国看着何遂，透过那双少年的眼眸，却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时间段的儿子——那是一个成熟、疏离、带着疲惫气息的青年。
“......”他一瞬间失语，脑子很空白。
阳光被茂密的树叶遮住，何遂站在阴影中，眼底满是阴霾。
孩子懂事了，并不是因为长大了，而是因为失望了....
何遂脑海中闪过很多前世的记忆——父母的埋怨，弟弟天真无邪的童言，那些被敷衍的约定，那些永远等不到的“下次”。
他好不容易考去了父母所在的城市，以为终于可以和他们一起生活，不用再当留守儿童。
可是......
“爸爸妈妈，这个是你们说的，来我们家寄宿的亲戚吗？”
年幼的弟弟窝在母亲的怀抱中，指着门口拎着行李的他，天真地问。
他愣在原地，看着父母，想要一个解释。
结果呢？
他的父母把他拉进房间，压低声音说：“你弟弟还小，不想让别人分享爸爸妈妈的爱。你长大了，要记得让让他。等他再大点，懂事了，我们会和他说你是他哥哥。”
何遂等了，毕竟从小到大他最会的事情就是等待了。
一年，两年，三年。
直到毕业，直到工作。他回父母家，依然是以“亲戚家孩子”的身份。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家，却像一个寄宿家庭。
何遂深吸一口气，想从这些不美好的回忆中抽离。但很多事情是无法控制的，就像现在——他控制不住地埋怨眼前这个中年男人。
“何遂！”
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
下一秒，何遂被一股力道拽出了阴影，落入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
鼻尖萦绕的是淡淡的皂角香，和一种独属于沈晦的气息。
“别怕。”
一只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温热的掌心覆在眼睑上，隔绝了所有光。
“别怕。”
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沈晦虚虚地抱着他，没有用力，却让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
他等待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复。
周围很安静，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下课铃的声音。
“快放学了。”沈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答应过我的，和我去吃饭。”
他顿了顿，嘴唇几乎贴着何遂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呢喃。
“好不好？”
那声音像有某种魔力，能安抚一切烦躁和不安。
何遂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掌心覆在眼睑上的温度，感受着那一下一下轻拍后背的节奏。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悄地松开了。
沈晦抬起头，目光越过何遂的肩膀，落在一旁的何建国身上。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压迫感。
只是一瞬。
当他收回目光看向何遂时，那双眼里又恢复了温暖。
“走吧。”
他拉起何遂的手，力道不容拒绝，从何建国身边走过。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何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喊出声。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这个人……”他皱着眉头，在记忆中搜索着什么，“他怎么这么像当年的那个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