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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斩妄 初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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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有仙门,星缀于山川之间,无一不寻了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而那素有仙门魁首之称的沈氏,偏在万里冰封的无涯海旁天极山巅落了仙府。
族中弟子别说游山晚水,没点修为傍身的怕不是连仙府大门都不敢出。不然要不是被漫天冰雪冻出好歹,要不是被满山碎琼树吸成人干。
可风雪正盛之时,满山摇曳的碎琼树间,却有三人在往山下赶路。他们踏着深可及膝的积雪,沉默地行走在这片死寂之中。
为首的老者,身着深紫灿金云纹长袍,面容清癯,目光开阖间精光内蕴,正是沈氏家族三长老沈渊。他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气墙,风雪靠近他身周三尺便悄然滑开,片雪不沾。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其中一个男孩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挺拔的骨架。他披一件镌着秘纹的银狐裘,五指按在剑柄上,似防备着什么。寒风将他额前几缕墨发吹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亮红如日的眸子。他并没有内力护身,风雪落在他身前却悄然消逝,如遇烈火。
而另个男孩却懒散的缀在后面,着一件浅蓝绣金的云雷纹锦袍,缀着千百枚灵石,在雪夜满散着一片璀璨的光。他摆弄着手中一串铜钱,眉眼间罩着一层将死的病气,丝毫不似沈氏能出门历练的弟子。
“昭明,前面就是那‘怨弃之坛’。”三长老沈渊停下脚步,声音平淡,却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沈长老,”那锦袍少年却突然开口道:“沈家主吩咐我们的事,可不包括处理这坛子,恐怕会耽搁时日。况且……大凶。”
沈渊回头瞧那少年,神情中竟是带着点忌惮,口中却道:“少主天生剑骨,处理邪祟,不过弹指。此举算是功德一件,对少主大煞的命格也有益处。不知椿儿怎么算出大凶之卦的?”
连椿也不争辩,只是满面郁色的低头继续摆弄那串铜钱,道:“那便听少主的罢。”
沈昭明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几根残破的巨型石柱歪斜地矗立在雪地中,围成一个模糊的圆形区域。石柱上刻满了风雨侵蚀后难以辨认的古老符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腐朽气息。
“此地百年前曾有强大邪祟作乱,被几大世家联手剿灭。然而邪念难消,残余的怨气凝聚不散,久而久之,附近一些愚昧村夫便将此地视为不祥之处,若遇天灾人祸,或生下难以养活的婴孩,便会弃于此地,美其名曰‘献祭’,以求平息邪祟之怒。”三长老道,看向一言不发的沈昭明。他深知少主虽是骄纵,却极是厌恶此等愚昧残忍的行径,定然要出手。而连椿所算虽准,却不加阻拦,想必并非大事。
果真,沈昭明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道:“连椿,此事我定是要插手。不过即使大凶之卦,还请布个锁魂阵,以免大凶之物祸乱人间。”
连椿点了点头,从怀中取了只玉笔,埋头布阵。沈渊走到一旁,却是不加干预之意。
沈氏弟子历练之时,会有长老照看一二。一来包弟子无性命之忧,二来是怕族中弟子丢人现眼或惹出什么祸事。至于斩奸除恶,长老便不会出手。
沈昭明闭上双眼,凝神静气。他灵识敏锐远超同侪,此刻全力感知之下,便觉怨气冲天,并非寻常邪祟。片刻后,他睁开眼,寒声道:“长此地死气浓郁,怨念盘踞不散,是大凶之兆。但死气之中,竟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生机……连椿!”
“我知道,在祭坛正中。”
他神情一凝,没有多言,只是迈开步子,踏着没过小腿的积雪,一步步走向那残破的祭坛中央。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越靠近中心,那股阴寒的死气越发浓重,仿佛无形的触手,汲取活人的生气。沈昭明内力自行运转,一股温润的暖意流转全身,将那股不适感驱散。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祭坛,最终定格在一处微微凸起的雪堆上。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雪堆。细看之下,能发现那是一个用枯黄败草勉强垫着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襁褓。积雪几乎已将襁褓完全掩埋,只露出一角脏污的布料。襁褓旁边,几只冥鹰正不耐地盘旋,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襁褓,却又仿佛忌惮着什么,不敢真正靠近,只在周围发出沙哑难听的啼叫。
似乎是被沈昭明的脚步声惊动,那襁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一声微弱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呜咽传了出来。那声音细若游丝,片刻就被掩盖在冥鹰的哀啼之中。
沈昭明的心莫名地一紧。他加快脚步,走到襁褓前,毫不犹豫地拂开覆盖在上面的积雪。随着积雪滑落,襁褓中的情形清晰地暴露在他眼前。
那里面,果然是一个孩子。看身形,约莫只有两三岁大,瘦小得可怜,裹在单薄的破布里,小脸冻得一片青紫,嘴唇干裂出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然而,最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那双眼睛。
那个孩子,竟然还醒着。
一双异于常人的瞳,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瞳孔的颜色极淡,并非纯粹的蓝,而是一种如极北冰魄溟晶矿心般幽邃而冰冷的苍蓝色。
在这张冻得僵硬的青紫小脸上,这双蓝眸显得格外突兀和醒目,却没有寻常婴孩面对陌生人的恐惧,也没有将死之人的哀求和挣扎,只有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仿佛他小小的灵魂已经抽离,只是在冷眼旁观这具躯壳最终的结局。
就在沈昭明与这双奇异的蓝眸对视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潜伏在祭坛积雪之下、更为精纯阴寒的污秽怨气,似乎终于捕捉到了这具生机最为微弱的躯体作为突破口,骤然凝聚成一道拇指粗细的漆黑雾绳,发出“嗤嗤”的尖啸,如毒蛇般猛地噬向襁褓中的婴儿。这股怨气远比盘踞在周围的散逸的怨念要凌厉凶狠得多,沈昭明身上的佩剑被激出一声长鸣。
三长老沈渊依旧负手而立,冷眼旁观,面上闪过焦急之色,却又被压到心底。他轻轻抚上怀中短刀,倘若沈少主不及制止也能出手救下那孩子。
伴随着斩妄剑又一声长鸣,沈昭明“锵啷”拔剑出鞘。他体内精纯的灵力瞬间附于剑身之上,斩妄的铭文刹那染成赤红之色。
剑身同怨气相激,荡开清鸣。剑刃之上,一抹炽热如烈阳初升般的灵火骤然腾起!
“斩!”
沈昭明清喝一声,手腕一抖,长剑划出一道赤红的弧光,精准无比地劈中了那道怨气黑烟!
“嗤——啊——!”
怨气与灵火相撞,顿时如滚汤泼雪,发出一声凄厉刺耳、非人非鬼的尖啸,瞬间溃散开来,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风雪中,剑上的灵火也随之熄灭。
沈昭明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气息略显急促。他虽天资聪颖,却也才刚入道未久。刚刚能胜那百年怨念,大部分是仗着天生剑骨对邪祟的压制和那柄斩妄剑。
祭坛上四散的怨念被锁魂阵尽数锁入净尘瓶中,连椿飞身而上,将一枚符咒贴上那孩子的前额。
危机解除,沈昭明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后怕。他低头,再次看向襁褓中的孩子。
那孩子依旧睁着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望着他,眼神依旧是那般空洞平静,仿佛刚才那致命的袭击与他无关。只是,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沈昭明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投入湖心的一颗极小石子,荡开了微不可察的涟漪。是惊讶?还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沈昭明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事后都觉得有些冲动的举动。他蹲下身,伸出自己带着体温的、因为修炼而略显温热的手,轻轻碰了碰孩子那冻得如同冰块般的小脸。
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已走到身旁的三长老,语气是超出年龄的坚定与决断,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长老,我要带他回去。”
不待沈渊言语,一旁的的连椿却道:“沈少主,此子断不可带回族中。将他交给尘世里几个同沈氏交好的富贵人家抚养便是。他来历不明,被弃于此等大凶之地,身负异象,却能残存至今。福祸难料,恐非祥瑞之兆。沈氏并非善堂,带回一个不明根底之人,恐生事端。况且,那邪祟配不上大凶之卦,我怕这卦应在这孩子身上。”
沈昭明却异常执拗。他看着怀里那双让他莫名无法移开视线的蓝眸,又想起刚才那缕怨气袭来的瞬间,冷然道:“我救了他,便用不着旁人操心。至于所谓大凶之卦,我自会护他,有何祸事,我自会为他解决。既然是我从天命里夺下这一线生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他的命,从今往后,就是我的了。”
他站起身,不再看两人的神色,而是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温暖无比的银狐裘。他小心翼翼地用狐裘将那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孩子从头到脚裹紧,只露出一张青紫的小脸和那双沉静的蓝眸,而后,用力而稳妥地将孩子抱了起来。
襁褓中的孩子在他温暖怀里的包裹下,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一只冰凉得吓人的小手,从破旧的襁褓边缘无力地伸出,无意识地、轻轻地抓住了沈昭明胸前的一缕墨发。
那孩子一直睁着的蓝眸,缓缓地、疲惫地闭合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像是漂泊无依的小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陷入了一种近乎昏迷的沉睡。
“沈昭明,”连椿似乎已经料到这位惊才绝艳的少主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要带这孩子回沈氏,倘若在路上奔波,我保不住他。家主之事,又该如何?”
“劳烦三长老陪同连椿去了,”沈昭明道,转向三长老“下次秘境再开,我给您一把玉钥。”
三长老点了点头,连椿面色忧愁的看着沈昭明,怨怨道:“沈师兄,那你给我什么好处?”
“咳,”沈昭明难得有几分心虚,“算我欠你一次,除了动着孩子之事。”
见连椿应下,沈昭明便抱着怀里这微弱却真实的重量,转过身,踏着厚厚的积雪,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死寂的怨弃之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