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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殉节 唯乞偎阿姊 ...

  •   翌日,天色混沌未明,北司狱的重门尚浸在浓墨色的阴翳里。

      只见狱门一侧踞一员狱吏,青面炯目,浑然透出一股子腥煞之气。

      朔风裹挟些碎雪片子,呜咽掠去,直往人面上扑棱。一道倩影凝立于阶下,料峭寒风中素白裙裾翻扬。

      寒气如游蛇般延着罅隙钻入袄裙,砭人肌骨。宋华胜抿着青白的唇,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裙裾,随即深吸一口气,朝那员狱吏福身道:“小女乞求大人,略开恩典,容许小女进去探视片刻。”

      狱吏指节叩住腰刀,询道:“可有刑部朱批的文书?”

      宋华胜倏然遽愕,她哪来劳什子文书,莫说问六部取朱批,就单是打点其中一道门路,那银钱都哗哗如流水般散去了。

      女子咬唇不甘,戚戚道:“但求大人通融……”

      话音未落,便被那狱吏冷声截断道:“无文书者,入狱视与劫狱同罪。但凡踏入一步,便是重罪。”

      彼时风雪转骤,搓棉扯絮一般。宋华胜方用绢帕拭去面上沾带的细雪,听得狱吏之言,不由地心绪如絮,愁眉不展。

      女子露出一张净面,狱吏登时呼吸一窒,一时竟忘了如何动作,魂灵儿仿佛都被摄了去,唯有一双眼珠子,牢牢粘在她一身皮上。

      僵持半晌。

      “不过……”那厢倏地话头一转,语气陡然黏软下三分,压着声儿道:“倘若姑娘愿委身……”喉间滚出两声浊笑,那双浑浊眸子如同生了钩子似的,胶着在女子微颔的玉面,再挪动不得半分。

      宋华胜银牙切齿,暗生恼意。原以为这酷吏是个不通人情的,竟没想到还是个见色起意的禄蠹。一面思量着,又将眸色一转,扮出愈加怜怯之态。

      “小女探听到刑部尚书裴大人连日宿在此处,家父与他乃旧交,劳烦两位大人代为禀告。”

      只见女子眉蹙春山,自鸦鬓间取下一支累丝点翠衔珠凤钗,莲步款款上前。

      “怜大人辛苦,以充沽酒解乏之资罢。”

      她自殿中那备的妆奁中信手取了一支,价值不可估量。她心下掂量一二,莫说是眼前打点,再添几桩事,亦是尽够。

      言罢,不待推却,那珠钗便顺势纳入那官役袖内,宋华胜泣言道:“裴大人若想探查宋家姑苏贪墨一案之细情,小女略知一二,愿悉数交代。”

      这原刑部尚书之位,乃她宋氏旧僚所系,今裴家欲借势上位,合该对此陈案深加究诘,欲彻查一番,好在陛下那处讨个脸面荣光。

      呵,今日奉上之薄礼,望君欢喜。

      那钗头明珠胜若莲子,宝光流动,映得狱吏面上阴晴不定。

      他袖中暗掂那沉甸甸的分量,面上似露为难之色,垂首半晌,遂低声沉吟道:“裴大人今晨赴早朝未归,此事既牵涉刑部旧案,下官可替姑娘递个话儿……”

      忽见甬道尽处灯影恍惚,一人踏影而来,清越呼唤:“扶盈。”

      裴青云疾趋数步,就着朦胧灯火将她细细端详一番,焦心道:“这早晚风露正重,你怎独自到了这处来,莫不是有要紧事来寻我?”

      依宋华胜所知,裴家素来家训严苛,从无懈怠。每日是时,裴青云必整衣入宫,迎候裴父下朝,将前日功课恭谨呈上。

      见不着裴父不打紧,总归还有一人供她驱遣。

      “没……”那双眸子却泫然欲泣,泛起泠泠潮雾。女子凝噎,话又欲语还休,倒平添几分幽怨。

      裴青云转头怒叱:“没眼力的腌臜蠢货,还在这儿作甚?还不滚,仔细我剥了你的皮。”

      那狱吏早吓得惊魂骇魄,本欺女子似身份寒微,方敢存此媟亵之心。他忙连连诺声,逃也似的鼠窜而去。

      裴青云踟蹰半刻,方犹疑探问:“这些日……可还安好?”

      那日打击实在过重,回去后,尖言冷语悬萦耳畔,他便闭门扃户,一门心思读书,两耳不闻窗外喧阗。

      宋华胜垂首觑着绣花鞋,鞋尖上并蒂莲纹在裙底若隐若现,若开若合。莲步微挪,绣鞋便怯生生向后退了半寸。

      她倏然抬眼,眸光与男人甫接,却又急急垂落,忙不迭避去。指尖捻着裙角,幽怨道:“蒙你所赐,怎还念着我好不好……”

      “……”裴青云闻言,原要细诘,喉间却似堵了棉絮。

      “我……该告辞了。”女子嗫嚅,粉颈低垂,唯见耳垂上明月珰轻晃。

      “日色尚早,怎急着走。”裴青云神色微黯,眸含恳切。

      “宋府眷属禁在此处,你不去看上一眼吗?”

      他心中万般不舍。自缔结婚约以来,他早将她视作嫡妻正配,从未有半分怠慢。平日勤勉攻读,惟愿早日题名登科,能够明媒正娶,以备三书六礼,风光迎娶。

      他心中盼着,哪怕多看一眼,亦是好的。

      此言正遂心意。

      宋华胜心生暗喜,不枉她苦心钻营,费尽一番心力。

      闻此她眸光一漾,复又黯淡,愁云笼面,“我如今戴罪之身,只恐连累了你。”

      “府上与我裴家世代交好,纵是如今殊途,于我而言,旧情仍存。陛下宽宏之心,定是不会计较这等细枝末节。”

      裴青云正色道:“随我来。”

      但见那狱门沉重,推启时轧轧作声。二人甫入内,阴风袭骨,只见甬道狭深,两旁油灯昏昧如豆,光影幢幢,昏黄不明。

      重履故地,却是蹊径别途,走向另一端。

      正行间,裴青云忽觉袖缘一沉,侧眸看去,原是女子悄然拈住他衣袖一角。他心下恻然,遂步履不由得转缓。

      女子踟蹰移步,袄裙拂过石砖,罗袜浸了泥泞也不察觉。每走过一处囚笼,便急急探看。

      忽见角落蜷着一团熟悉身影,宋华胜蹒跚近前,踉跄蹲身。待看清面容,她忙以袖掩口,哽咽喉头,才堪堪将唇边悲音生生噎去。

      昔日姊妹同气连枝,无一不粉光脂艳,为家门增辉。如今竟蓬首跣足,宛如清莲陷入污淖。

      “五妹妹。”

      囚中女子茫然抬首,一双曾如雪滢的眸子,无助地望来。

      “竟没想到是四姐姐。”她喉间似缠铁锈,仰面阖眸,泪珠儿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宋明漪撩起衣衫,颈项一道紫绛色的痕印狰狞毕现,宛若毒蛇盘桓。脊背上鞭痕纵横,间有烙印殷深。

      旧疮未愈,新伤覆叠。这般密密铺陈,竟无半寸完肤。

      “他们用鞭笞,用烙铁相逼,可我实在不知要认些甚么,我惶惧,唯曲意顺着他们说去,却字字言不由衷……”

      “五妹妹休要再说这等剜心之言,好生将养着才是,待我……”宋华胜忙偏首过去,春笋般的指甲掐入掌心软肉,霎时洇出数弯的胭脂月牙痕儿。

      “四姐姐,那教坊司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儿,寻常女子进去,还能干净地出来吗?夫子训诫,女子之德,当完璞守白,我怎肯清白尽玷,折辱于他人身?”

      “倒不如清清白白去死,还落个干净身子。”

      依大周律例,凡谋逆罪者,削籍夺爵,毁祠追谥,田宅尽没。主犯凌迟,十六岁以上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

      既入了教坊司,管你曾是否为官家小姐,皆落得章台柳贱。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

      裴青云闻她此言,手中铜钥啷当入锁,忙将那枷锁转开了。

      宋华胜抢身上前,紧握明漪腕,玉指冰凉:“新皇恩赦返邸,事或存转圜之机。”

      宋明漪凄然一笑,唇边凄楚,眸似枯井无波:“四姐姐岂知……这具身子亦不干净了。”

      宋华胜见状,不待她说完,早将人紧搂入怀,颅后磕上青砖,琅然作声。

      “明漪,莫说傻话,纵是拼尽性命,我也定要护你周全。”

      裴青云掩面侧立,铁靴碾得地上枯草窸窣,喉结微动半晌,竟调连不成言。

      明漪攥住姐姐衣襟,气若游丝:“四姐姐,恕明漪怯懦,他们实在腌臜,明漪唯乞偎阿姊怀间,讨个安心。”

      忽然望向铁窗外一钩残月,宋明漪叹道:“可惜……明漪没等来二哥哥……”

      语尽,素腕垂落,一片青瓷从袖中滑落,坠地绽如玉碎之声。

      宋华胜指尖微颤,缓将亵裤掀起半幅。但见腿间凝脂,肌肤赛雪,错落着残梅似的青紫痕,浓浊未涸。

      昨夜风雨承露,狼藉芳菲。

      她不忍猝想,唯有放声恸哭,声如裂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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