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血色黎明 天台的 ...
-
天台的铁门在风中发出吱呀声响,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呻吟。
我跌跌撞撞地冲上楼顶时,警笛声已经响彻整个校园。九月的风本该带着夏末的暖意,此刻却像刀子般刮着我的脸。远处,一抹蓝色校服的身影正站在护栏边缘,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小诺!"
我的声音破碎在风里。那个单薄的身影回过头,十五岁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平静。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然后她张开了双臂。
"不——!"
我扑向护栏时,只抓住了一把空气。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我看着我的女儿像折翼的鸟儿般坠落,校服裙摆在空中绽开成一朵蓝色的花。
重物落地的闷响。人群的尖叫。我的双腿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让一让!让一让!"保安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
我机械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往下冲。每一级台阶都像是通往地狱的阶梯,我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一楼大厅挤满了人。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到一抹刺眼的蓝色躺在血泊中。小诺的黑发散开在地面上,像是被随意泼洒的墨汁。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小诺...小诺..."我跪在她身边,颤抖着抚摸她的脸颊。温热的血液沾满了我的手掌,顺着我的手腕流进袖口。那些血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我的皮肤上蜿蜒出诡异的纹路。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但我已经知道太迟了。我抱起女儿尚有余温的身体,将脸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就像她小时候我哄她入睡时的模样。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眼泪滴在她苍白的脸上,"妈妈错了...妈妈应该早点发现..."
警员试图将我拉开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手腕上被女儿鲜血沾染的地方开始发烫,那温度迅速蔓延至全身。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刺耳的警笛声渐渐远去...
刺眼的阳光将我惊醒。
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熟悉的卧室,熟悉的闹钟声,窗外熟悉的鸟鸣。
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2020年9月15日,周二,早上6:30。
三年前?
我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皮肤紧致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不见了。床尾挂着那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那是我在三年前的一次商务会议后就再也不穿的款式。
"妈,早餐在桌上了。"
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这个声音...这个我日思夜想的声音...
我光着脚冲出卧室,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厨房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正在洗碗槽前冲洗餐具。听到我的动静,她转过头,露出一个拘谨的微笑。
"今天有煎蛋,您趁热吃。"
林小诺。我的女儿。活生生的,会呼吸的,站在我面前的女儿。
我的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扶着门框才没有跪倒在地。那些血迹,那个坠落的身影,那些刺耳的警笛声...难道只是一场噩梦?
小诺疑惑地看着我:"妈?您不舒服吗?"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小心翼翼地回抱了我一下,很快就挣脱开来。
"我...我去上学了。"她低头整理着书包,耳尖微微发红,"碗筷我洗好了,您记得吃早餐。"
直到关门声响起,我还站在原地,手臂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小诺的反应让我心如刀绞——她对我突如其来的拥抱感到陌生而不自在。
餐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腌黄瓜,还有两个金黄的煎蛋。我机械地坐下,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度刚好,米粒煮得软烂——小诺总是记得我有轻微的牙周炎。
泪水突然夺眶而出。这不是梦。味道太真实了,咸菜的滋味,煎蛋的焦香,还有粥里那一点点姜丝的辛辣——这正是小诺煮粥的习惯。
我冲进小诺的房间,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高一课本,床头挂着她初中时获得的绘画比赛奖状。日历上圈出了今天的日期:物理小测验。
这不是梦。我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悲剧开始的时候。
洗手间里,我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四十二岁的面容,却没有后来三年里因自责和悲痛而生出的白发与皱纹。手腕上,昨天被女儿鲜血浸染的地方,现在有一个淡蓝色的蝴蝶印记。
我颤抖着抚摸那个印记,一个念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这是第二次机会。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让我弥补所有的过错,阻止那场悲剧的发生。
梳妆台上,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公司总监的来电,毫无疑问是催促那个商业广场的设计方案。前世的我一定会立刻接起来,然后一头扎进工作中直到深夜。
这一次,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按下了拒接键。
我换上便装,抓起钥匙冲出门去。我知道小诺通常坐7:20的52路公交车去学校。如果跑得快,我还能赶上同一班车。
秋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人行道上。我奔跑着,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触感,感受着肺部灼热的呼吸,感受着心脏有力的跳动——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珍贵。
因为我还有机会。这一次,我一定要拯救我的女儿。
公交站台前,我看到小诺独自站在角落,低着头摆弄校服袖口。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说笑着,没有人靠近她。她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离在外,安静得几乎要消失在晨光中。
我躲在站牌后,看着她上了车。车门关闭的瞬间,我瞥见她靠窗坐下,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我的心脏剧烈抽痛起来。原来在悲剧发生前,小诺就已经这么痛苦了,而我却从未真正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