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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相逢(六) 他这一生似 ...


  •   雨停了。

      雨是后半夜停的,沈寂堪堪收好了行李——他其实本也没什么东西,他孑然一身地来到这里,走时只取了一柄短刀一把枪,两套用以换洗的衣装。

      兰知庭的芭蕉被暴雨打得低垂,葡萄架上成熟的果落尽了,也烂尽了。空气中散发着丰沛汁水混合着潮湿雨汽的、荼蘼的香,浓得叫人欲醉欲痴。

      沈寂没有片刻停留,他走出小公馆,离开了在这新国唯一落脚的地方,孤身往清水河边去。

      暴雨后的城市空空荡荡,黎明到来前,街上一个人都不会有。

      沈寂踏过青石板,溅起戚沥的雨,他这一生似乎总是浸在雨里。

      生命伊始便是下雨天,雨幕遮天蔽日,混着血水一盆盆往外泼。沈寂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寻常农家里,洪水卷走了田地,来年他家被地主驱逐出去,流落到更荒芜贫瘠的村落。

      沈寂在云遮雾绕的群山间,度过了自己的童年。

      他的童年鲜少见到太阳,山中缭绕着终年不散的烟云。邻居家有一只黑犬,天晴时便狂吠不止,沈寂顺着那叫声望向群山,他只知道山的尽头还是山,并不知道山之外还能有别的什么东西。

      改变他认知的依旧是一场雨。

      雨太大了,千年罕见的暴雨冲垮了群山,没命地往下灌,沈寂爬上屋顶,听屋檐被敲出密集如鼓的声响,他的爹娘都浸在水泡了过半的破土屋里,沈寂听见远处遥远的轰鸣。

      不是雷声,那声音远比闷雷更可怖,也远比闷雷更深沉,仿佛群山都在震荡,有什么东西想从地底钻出来。

      山洪爆发了。

      山洪冲垮了贫瘠的村落,冲毁了残破的土屋,冲走了沈寂目所能见的一切,他的父母在咆哮暴卷的泥浆中寻找他,然而一个浪头携着滚木打过去,沈寂就再听不见父母的声音了。

      他在泥水中徒劳地抓握,抓到什么温热的东西,他拼尽全力扯出来,是一只黑犬软乎乎的耳朵。

      滚石砸到沈寂脑袋上,小小的幼童消失在泥河里。

      再睁眼,沈寂已经成为木笼中的两脚羊。

      “两脚羊”是什么,彼时的沈寂并不知道,不知道意味着不恐惧。他被关在笼子里,推过了灾年凌乱的集市,怀着忐忑与好奇,第一次见到了群山之外的人间。

      似乎远没有想象中那样好,沈寂想,他们是一群看上去很痛苦的人,卧地呻-吟,匍匐求生。

      倒也不乏零星几位衣着格外光鲜的,然而这些家伙大摇大摆地骑在马上,身后用绳索牵了一连串的人,像牵着一群毛色杂乱的羊。

      沈寂也是羊,他被捆缚手脚,扔上了秤,卖他的人说他年纪尚小,正是最肉嫩骨软的年纪,可以炖至和骨烂,能吃很久,值得十八文一斤。

      然而买家却对着他满身的伤口挑三拣四,说这处是烂肉,得剜掉,又说他生得瘦弱,骨多于肉,最多十二文一斤。

      最终他以十五文一斤的价格成交,买家将他手上打好死结,牵着他往家走,沈寂跌跌撞撞地路过肉铺,遥遥闻见了血腥味,他瞥了一眼,看见了挂起来的半扇死人,终于明白了所谓的两脚羊是什么东西。

      天又下了雨,脚踩在泥泞里,眼看不清前路。

      天杀的老天。

      天杀的老天,沈寂想,总是下雨,总是将下雨伪作悲悯,然而这朽烂的王朝不会在雨后重生,只会在雨里分崩离析。

      雨杀死了无数穷苦人,淹没了哺育他们的田地,于是岁大饥,人相食,荒年起,四处揭竿向暴君。

      李盛正是其中之一。

      彼时已近初秋,田里没有翻金的麦浪,只有堆叠的人骨,李盛踏马而来,朝圆锅中挣扎的他伸出手。

      沈寂呛着水,眼前发晕,依旧拼命攥紧了那只手。

      他攥住了,就赚回了自己的命。

      此后李盛将他养在身边,并不像养一只畜生,而是在养一个真正的人。他教他射箭、骑马、用刀,还教他识字、握笔、写句。

      “堂堂大魏,奸佞专权。
      暴雨连天-葬根源,惹红巾万千。

      官法乱,刑罚重,黎民怨。
      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
      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

      后来,跟随李盛的人越来越多,队伍愈发壮大,他们由南向北去,乌泱泱数万人,沈寂再不见群山,却看见了湖海山河,见到了广阔无垠的天地。

      再后来,李盛成了燕太祖。

      燕太祖去世那天也是雨天,天豁了口,雨水不要命地往下灌,雨珠打向沈寂的眉眼,可他不躲不避,连抹也不抹一把。

      他跟随燕太祖的棺椁,进了皇陵。

      从此他成了封存的刀,入鞘的剑,守在悠悠长明灯里,守着自己的孤剑,听外头腥风血雨,三年又三年。

      六年后暴雨夜,他亲自培养的徒弟已长成锦衣卫指挥使,可是沈寂不愿意为篡位的燕三世效力,他被数百人围剿,应是死在了皇陵里。

      可是如今,他分明又行走在青石板上。

      雨雾遮了前路,沈寂面无表情地走下去。燕太祖死后,他就习惯了孑然一身,如今不过从黑暗中来,回到孤寂里去。

      天黯黯雾沉沉,四下无风声。说书人夜半出来倒尿盆,又碰见了持刀人。

      见鬼的运气!

      说书人欲哭无泪,他端着尿盆,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幸好这回持刀的依旧干脆利落,问他:“和光会最近的据点在哪里?”

      说书人颤巍巍道出个地名。

      沈寂应了声就要走,那说书人却慌了,他慌忙泼了盆,鼓足勇气抱在沈寂腿上,不敢看他的脸。

      “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东西。”说书人颤巍巍地说,“大侠,他们不偷不抢,顶多也就是嘴上骂两句,就留他们一条生路吧。”

      话说完,沈寂没有回答,说书人也愣住了——

      他摸到了沈寂湿垂的长发。

      后来的事变得顺理成章,带路,引荐,说书人连滚带爬地逃回家,长发遗老小心翼翼打量眼前人。

      这不速之客身着旧时长袍,面上斜亘一道长癞疤,延伸至他覆面的鼻梁之下,只露出一双年轻又清亮的眼睛。

      遗老问:“你叫什么?”

      “沈寂。”

      “沈寂,”他道,“像你这样年纪而愿意加入和光会的已经不多见——你这头发实在好,留了许多年?”

      沈寂“嗯”一声,说:“二十四年。”

      算上他给燕太祖守陵的六年,如今他当是二十四岁了。

      “那就更不容易了。”遗老啧啧称奇,又问,“你家里人呢?”

      “死了。”沈寂默了片刻,“家里就剩我一个。”

      遗老愤慨起来:“死在变革里?!”

      他拍着腿大骂:“他妈的云枢,我就知道这群狗娘养的没有好东西!当年大燕在时,那是、那是多好的光景,可如今……”

      他说着,竟是拭起泪来。东方已见了一线白,遗老推开窗,将远处冒着浓烟的工厂指给沈寂看。

      “云枢国,亡大燕,人人都把长发剪。”遗老说,“将我们的庄稼田地连根拔,改作工厂产钢铁。可是钢铁能当饭吃吗?变革闹得最厉害那几年,朝廷的钱粮拨款被截断,锦城饿死了不少穷苦人。是,我家是堪堪熬过来了,可靠的也不过是典卖家产、上天垂怜。”

      话至此,遗老叹了口气。他又指着窗外一角,将沈寂的视线引过去。

      墙角墨色的阴影里团着个人,见他们看自己,便痴痴笑起来,忽的扑到窗前,问:“儿子,你们见到我的儿子了吗?”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这么高,今年二十岁哩!正是娶媳妇儿的好年纪,我跟他娘都寻好了人家,可是、可是……”

      那蓬头垢面的人话至此,倏忽大哭起来:“我的儿子不见了!你们有谁、有谁见过我的儿子吗?”

      他说着,猛一把抓住沈寂:“你见过我的儿子吗?好孩子,他跟你一般大……”

      遗老叹了口气,将他的手从沈寂肩膀上掰下,口中哄着:“你的儿子晚上就回来啦。”

      “真的?!”

      那人仍是不敢信,噘着嘴,再三追问:“晚上是什么时候?”

      “等太阳落山,等夜雨下来。”遗老耐心地说,“你回家,就能见到儿子在等你。”

      那疯子得了应许,终于欢欢喜喜地跑开了,沈寂安静地看着这一幕,问:“他的儿子呢?”

      遗老扭过头,轻声道:“死了。”

      屋内霎时陷入沉寂。

      “死在工厂里。”遗老接着说,“他家原本是农户,每年交了佃份,还有余粮,一家三口-活得很安生。很后来大燕没了,日子总要过下去,他儿子便进了工厂,没几天就被机器绞成了肉泥。”

      沈寂没说话,手微微动了下,被袖中的短刀戳触了。

      “他娘得了这个消息,急火攻心,当夜就哭死在工厂大门前。后来赔偿金迟迟不下,他爹没了老婆,又没了儿子,便成了个疯子。”

      遗老话至此,语调倏忽转向高亢。

      “几千年的皇帝,说没就没了,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从前天塌下来,也有皇帝顶着,可是如今天塌下来,就得我们平头百姓自己扛了——小兄弟,你可知怀帝被押入监牢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他话语中已含哽咽。

      沈寂声音微哑,问:“是什么?”

      “我李家的人,你们尽可杀尽,可是、可是不要动我大燕万千无辜的子民。”

      燕怀帝就在这样的遗憾里咽了气,他或许是位无能的君主,却绝不是懦弱的帝王。他死在牢笼里,带着大燕王室最后的担当与骨气。

      沈寂心头一动,却想不出应答的话。

      “你说,这是怎样的气节、怎样的仁君!可偏偏他刚死,整个大燕就乱了套,亏得那裴峥还是燕朝将军,竟然率先剪发投了敌!”

      “这劳什子的新国,全是放屁!不过就是把一茬一茬的人推进工厂,叫他们为一个又一个死物奔忙,我们从前有自己的田地,如今却变成了矿厂。什么都没有了!我们的田没了,皇帝没了,如今连生计都没啦。你说!你说……”

      遗老话至此,哽咽到不能言语。

      “你说,这云枢国要叫人怎样活呢?”

      屋内没点灯,天边原是翻起了一线白,现在却又悄然隐没了。乌云卷上来,正如幼年山洪爆发前的那个清晨,那次短暂的雨停。

      雨还会下吗?

      沈寂不知道。

      遗老的话犹响在他耳边,诉说大燕从前数百年辉煌的光景,说燕太祖是如何结束魏朝残酷的统治,将汉人从牲畜变回了人,说燕武帝是如何开疆拓土,保得大燕百年兴盛,百姓安居乐业。

      “可是这一切都毁了!如今云枢有什么?从前侵略我们的联邦有什么,云枢便要引进什么,可那些东西产不了粮食,也养不活人!小兄弟,你一定出生在顶好的家庭,你的父母才将你教得这样好,他们也是死在保卫大燕的抗争里,对不对?”

      燕太祖晚年积劳成疾,血满奏折,死在了雨珠一般无尽的天下民生里。

      他死时,从前贩卖沈寂的荒村,已然成为富饶的乡镇了。

      可太祖皇帝拼劲全力打下的江山祖业,如今竟以这样的方式改换了人间。

      沈寂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天又泛了白,一线朝阳刺出来,刺穿雨雾,逼退了乌沉沉的云。天光落进了沈寂的眼,他眸中似有琥珀色琉璃,映射出幼时的荒年,幽暗的皇陵,与工厂的黑烟。

      遗老满腹欣喜:“是了,我就知道!好孩子,你今天来,是来加入和光会的,对不对?”

      风声涛涛,吹起了沈寂的耳边发,他没有转头看遗老,只是望着天尽头,看着渐趋明亮的天地。

      拒绝?

      还是同意?

      不知怎的,此刻他竟又想起孟砚声,回忆起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想同他的惊鸿一瞥,昨夜雨巷的子弹,滚雷之下的擦肩——可是,他对孟砚声的了解,也就止步于此了。

      孟砚声在这时代,又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好孩子,你说话啊!”

      沈寂缓缓转过头来,和遗老对视,迎着对方热切的目光,他终于开口。

      “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初相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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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日更ing,顺便掏掏预收! 古耽ABO《鹤唳霜天》 乾元豹塑攻x中庸鹤塑受 古代水仙《我坐南柯》 刺杀另一世界的我,但灵魂互换 幻想水仙《豢养人类》 未来的我豢养过去的我 专栏也有完本《飞鸿祚雪》 《逮捕情人》 和《天地逆旅》 ,欢迎戳戳 感谢相遇,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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