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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相逢(二) 5k加更| ...


  •   沈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何处去。

      兰知庭给了他落脚的地方,可他依旧觉得不真实。这驳杂斑斓的夜色不属于他所熟悉的大燕,偏偏老楼宇里处处能瞧出旧时光景。檐角依旧是飞翘的,沈寂轻盈地点过砖瓦,穿行在陌生的城市里。

      谈不上迷茫,却也漫无目的,他是百年之前的旧魂灵。

      “……却说那裴峥带着兵,一炮轰开了燕京……”

      魂灵停止了飘荡,悄无声息地定住了。

      说书人讲完了今夜的改朝史,零星收获了些许铜子儿的打赏。听书者都是些老人了,好些仍留着长发,眼睛湿润润地给他递上几个钱。

      说书人没别的本事,也就靠这营生活命,因而收好了赏钱,收拾破旧物件,就要回家去。

      他的家在清水河边,路途近,穿几条小巷就行。这路他是走惯了的,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偏偏今日刚一踏入,当真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瞧不见了。

      一条布带,悄无声息地蒙住了他的眼睛。

      比黑暗更叫他恐惧的是脖颈上传来的触感,冷硬而锋利,使他一瞬间就明白了那是怎样可怖的刀刃,好歹大着胆子主动开了口:“好汉,我的钱都给你!”

      对方没答话,默了片刻,说书人颤巍巍去摸铜子儿,却听一个冷冽年轻的声音。

      “不要钱。”

      说书人心里一咯噔,如坠冰窖般绝望道:“好汉饶命、饶命!”

      “也不要命。”沈寂顿一顿,“……把你方才所述,完完整整再讲一遍。”

      燕怀帝第十二年,联邦的炮火就率先攻入了燕京。

      燕怀帝之前,大燕还有九位皇帝,许是血缘传承太久远,他已经几乎没了先祖篡位的悍气,只剩下守国不逃的血性,这大燕的最后一任皇帝终是在牢里咽了气,连带他年幼的一双儿女。

      然而联邦不是来解放大燕的,是来掠夺大燕的,燕京城里的许多园林被火焚成了飞灰,太监宫女们收拾金银细软,好些臣子趁乱抵尽身家,踏上了沦亡海外的船。

      直接结束这场燕京掳掠惨剧的,名唤裴峥。他原是大燕的将军,却率先割了长发,亲手斩断了故国的最后一丝生息。

      尔后各地抗争四起,名唤“云枢”的新国终究建立,跌跌撞撞地挤入了属于蒸汽的、光怪陆离的时代。

      “……好汉,容我最后讲上一句,如今这锦城生活的确是大为不同了,可是事情总分两面。有新人爱,就有老人厌,我也不过是挣俩糊口钱,若是你不爱听,我便再也不说了。”

      说书人满心忐忑地等,足足过了几息,那刀锋终是没有割破他的脖颈,蒙眼的布摘下了,他大睁着眼,知道自己绝计不能回头看。

      “走吧。”

      说书人便连滚带爬地跑远了,沈寂没有追。夜深了,月光愈发亮,将他切割在光影相接处,他缓缓重新卷好短刀,望了望清寂的月亮。

      几日后兰知庭得兴来公馆时,发现屋内多了好些报纸,近乎铺满了客房。

      他倒也没细看,随意抓起一张,连内容都没瞥清,就随意恭维着沈寂:“三爷,您还真是闲不下来——也是,商会里头杂事多,政策又时时变动,总是要多看新报动向的。”

      沈寂“嗯”一声,眼都没抬,手里拿着份十一年前的旧报纸。上头印着的正是联邦军被裴峥轰赶出境的新闻,还附有照片一张。

      照片上的船只庞然巨物般,许是逃命使然,人群摩肩擦踵地往上挤,一个旧式穿着的女人不慎跌落海中,照片正捕捉到她惶然坠落、双手无力上抓的瞬间。

      兰知庭得了一个字的敷衍,倒也心满意足,兀自就看起手中的报纸看。看了片刻,倏忽一声怪叫:“檀老板要来锦城了?!”

      沈寂被他喊得耳朵疼,不由侧目瞥过去,就见兰知庭已经“腾”地窜起,兴奋大喊着:“檀老板要来锦城了!”

      沈寂问:“谁?”

      “三爷,你有所不知。”兰知庭说,“这青檀,檀老板,乃是时下燕京梨园行里最卖座的角儿,一票难求——我半年前赴燕京,也是托了朋友的福,才有幸听了几场。”

      他说着,不禁咂咂嘴:“便念念不忘至今。”

      “既如此,”沈寂翻找着近来学的诸多新词,揪出其中一个,“你是他的戏迷了?”

      “何止戏迷!”兰知庭兴奋道,“我简直是他的fans!”

      “范斯”是什么,沈寂尚且不清楚,于是谨慎地问,“这样的人,为何要来锦城?”

      “害,三爷。”兰知庭指着报纸,叹了一声,“他在燕京唱戏,却偏偏得罪了裴峥,弄得没戏楼子敢排场,可不得迁走么!咱们远在西南,他裴峥守着东北,手再长也管不到锦城来。倒是便宜了咱锦城的戏迷,今晚便能在同春园里听一出——怎么样三爷,赏脸去一去?”

      他话说得急切,语速快,已然是迫不及待。沈寂虽也对这时代的新鲜戏感兴趣,却不慌不忙地问:“可是,我怎样去?”

      “自然是我出钱,咱俩包房……”

      兰知庭话卡在嗓子眼,总算回过味儿来了。

      不对,孟砚声近来处境这般凶险,怎么能轻易暴露于人多眼杂的戏院?若是今夜他真出了事,自己这么些日子的善缘没结下,反倒要同孟家结下大仇了!

      兰知庭思及此,不禁冒了冷汗。他想说那么便不去,可是对方分明是有兴趣的,还问他“该怎样去”。

      该怎样去呢?

      兰知庭心思百转,倏忽一拍手。

      有了!

      正值九月,傍晚时候,锦城里满是桂花香。

      在这浓郁的馨芬里,同春楼后院门敞了一线,泼完水的晚秋刚要回去,就被一只不知何处冒出的手绊住了门。

      她吓一跳,定睛一瞧,却是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人着西装正服,一人却男旦扮相——扮相虽不算得很好,可那双眼睛实在生得漂亮,夕阳下折着褐琉璃一般的光,能裁分秋水、划拨桂香似的,叫晚秋不由地看呆了。

      “……姑娘,姑娘?”

      觉出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晚秋这才回神。她定睛一瞧,那穿西装的白皙青年已经凑到了她跟前,笑嘻嘻地问:“行个方便?”

      晚秋愣了片刻。

      塞进她掌心的,能摸出是一小块碎银。

      晚秋的心骤然怦怦跳起来,可她仍是猛地将那银子往兰知庭手中一塞,恼道:“不行!”

      “怎么就不行?”兰知庭脸皮够厚,“年初燕京戏院里,咱俩还见过面呢!也算老相识了,姑娘,你高抬贵手行个方便,也当是给我朋友——”

      他说着,让出身后的沈寂。

      后者铅华匀面,丹唇点绛,鬓边珠翠轻颤,虽是男旦打扮,可眉宇间并无顾盼情态,反从俊秀五官里透出一点遮不住的英气来。他朝晚秋生涩地俯身,微微一颔首。

      “一条生路。”

      那碎银又被塞回晚秋手心了,比起刚刚,似乎还多了一粒。晚秋脸红心跳,扭过头想了半晌,终究是把银子攥紧了,一咬牙,偏身让出位置。

      “跟我来吧。”

      兰知庭千恩万谢地进了后院,绕过长亭曲廊往戏社后台去——得了这么个跟檀老板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他简直快要笑出声来了!将沈寂扮作男旦的这计简直一石二鸟,既解决了身份暴露问题,又便利了自己。

      只是没想到,孟三爷看着冷冽,倒还挺好说话,自己提这乔装打扮的主意,他竟真答应了!

      聪明且得意的兰知庭哼着小曲,穿过无数戏服头面,枪棍鼓琴,经由晚秋介绍,总算是见到了朝思暮想的青檀。

      青檀正描面——他未上妆时,是个面容清秀的青年。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他连笔都未搁,也并不回头,只轻飘飘一开口。

      “谁许你带生人入后台的?”

      晚秋登时抖了抖,连忙道:“班主,我、我……”

      “是我贸然来访,央求晚秋姑娘做个中间人,”兰知庭一拱手,“檀老板,好久不见。”

      青檀这才回了头,看着兰知庭,心里却没有这号人的印象,他视线再一转,瞧见了侧身而立的沈寂。

      好挺拔的身段。

      青檀这才来了兴趣,打发人的话到了嘴边,转个调问:“这位是?”

      “是我朋友。”兰知庭叹了声,“家里生了大变故,实在身不由己。”

      青檀没听他在说什么,已是兀自站起来了,围绕沈寂走了一圈,奇道:“你竟是唱旦的?唱一句我听听。”

      沈寂当真来了一句《思凡》——是他同兰知庭现学的。一嗓子罢了,功夫已见分晓,他自嘲般道:“家道中落,半路出家,唱得实在不好,檀老板见笑。”

      青檀听出了他的生涩,却没点破,他捏一捏沈寂的肩膀,感受到戏服之下绵延紧致的肌理。

      “面有旦相,底子够好。”青檀认真道,“你若真想入行,我却觉得,更该唱武生。”

      沈寂微微颔首:“谢檀老板指点迷津。”

      兰知庭听着二人相谈,越听越觉得青檀此人实在是妙,他这个范斯好容易得了机会,连忙逮着青檀问东问西。

      青檀竟是难得的好脾气,边描眉,边就由着他问,那头沈寂得了空,见这后台里各有各的忙,便带着他的妆面,悄无声息地走动着。

      实在是大有不同了。

      大燕从前也有戏,被称为“折子戏”,却没有如今这样华丽的头面、繁复的戏服衣装,听兰知庭说,这京戏还分生末净旦丑,皆是些他从前不曾了解过的新奇东西。

      大燕至云枢,似乎与从前所有的改朝换代都不一样了。

      这样想着,便越觉奇异,又难免生出许多怅然来,沈寂穿梭过后台,不知不觉就到了幕后,他透过那厚重的遮帘,瞧见了台前的光景。

      这正是他愿意答应兰知庭奇思妙想的真正原因。

      前世做了好几年杀手,沈寂比谁都清楚,所谓戏院茶馆、酒楼花房,正是达官显贵与情报交易的好去处。

      青檀的名气既然这样大,那么来捧他的人自然也不会少,形形色色的人物平日里难以见全,趁着今夜,沈寂要仔细一一看过,弄清他们在新国里改换成了什么模样。

      台前的大红灯笼挂了满室,在掌声与喝彩中微微晃。叫好声里,原是青檀上了场,满座便沸水一般腾起来,将外头的夜雨声全然遮挡住了。

      青檀今日扮武生,唱的乃是一出《秦琼观阵》。

      只见他扮相干净,头着软黑罗帽,身穿黑色素剑衣,背饰金装双锏,揉了老生红脸,全然遮住了神韵清秀的面孔,一副文武兼备、心怀文韬的秦琼相。

      “此阵也平平,连环金锁名。
      八门藏勇将,四面有雄兵。”

      “好!!”

      青檀开口便引得满堂彩,众戏迷喝得那大红灯笼一同颤晃。华灯迷人眼,沈寂听了片刻,便捉帘远眺戏楼间——他此前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欢腾,这般的热闹,耳畔青檀戏词仍在响,沈寂目光不停。

      “东南榆雷炮,西北几排弓。”

      沈寂的目光掠过大堂,从无数面孔上拂扫而过,眼见人人剃了短发着了新衣,又见红艳艳的光打在厅内,四处皆是欢腾的。

      然而戏院楼顶忒高,并不止这台下一层。抬眼往上瞧,还有诸多包厢,这点倒是同从前大燕折子戏场类似。里头坐着的,自然就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沈寂看得更细,他悄无声息地从一张张面孔上盯过去,直至看见了——

      他自己。

      沈寂怔在原地。

      不,那应当就是兰知庭口中的真正的“孟三爷”了。只见对方身着新式改良版西装,架一副单边金丝眼镜,鼻梁高挺,双眸含笑,正同身侧人说着什么。

      然而就在沈寂望他的一瞬间,孟砚声似有所感似的,在青檀的唱词间挪过了脸。

      “他道我孤身难出这连环帐,
      哪知我胸中自有主张!”

      不过霎那间,两双目光正正交汇在一起——孟砚声从未见过这样有生机、又这样叫他莫名熟悉的一双眼睛,正如猫似虎地盯着他,含冰带刃般,扎进了孟砚声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相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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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日更ing,顺便掏掏预收! 古耽ABO《鹤唳霜天》 乾元豹塑攻x中庸鹤塑受 古代水仙《我坐南柯》 刺杀另一世界的我,但灵魂互换 幻想水仙《豢养人类》 未来的我豢养过去的我 专栏也有完本《飞鸿祚雪》 《逮捕情人》 和《天地逆旅》 ,欢迎戳戳 感谢相遇,祝阅读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