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青梅》嬴洲子

12、辩白

　　太子一党权势赫赫，薛家惧怕郭氏一族，慌不择路连夜举家逃往宋州。

　　到了宋州，一家老小不敢声张长安国事，更不敢胡乱打听长安李家，唯恐庆王府倒台波及薛氏满门。

　　待到庆王得了李朝天下，薛孺人因多宠多子，为皇子皇女生母，升皇妃，加封贵妃。

　　薛家人得了富贵“皇书”，这才带着竹枝，又从宋州之地，快马加鞭赶回长安。

　　回长安的路上，薛家人想着自家贵妃得宠，那他们薛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往后便是新朝新郭氏……

　　却不想，一家子回到长安，陛下登帝位已过百日，长安城翻天覆地，从北到南，从里到外改朝换代。

　　薛家上上下下慌张无主，早没了主意。

　　薛家大小事，我并不想探知。

　　是竹枝，是她抱着我的胳膊，在我耳边哭诉，咿咿呀呀哭声不绝。

　　竹枝吵嚷烦扰我心，我恐薛家半路将她丢弃，好在，她平安回了长安。

　　哭哭啼啼总比死了强，我耐着性子听她絮叨，心里悲喜交加，宋州薛家有什么趣味？

　　长安李家，洛阳颜家，才有真趣味。

　　新君登基后的长安百日。

　　帝王将相死，帝王将相生。

　　金枝玉叶死，金枝玉叶生。

　　天潢贵胄死，天潢贵胄生。

　　王孙公子死，王孙公子生。

　　王侯将相死，王侯将相生。

　　皇亲国戚死，皇亲国戚生。

　　公侯伯子死，公侯伯子生。

　　名门望族死，名门望族生。

　　朱门绣户死，朱门绣户生。

　　白衣卿相死，白衣卿相生。

　　双鹤之变后，仅仅三个月，太极宫花团锦簇，长安城血流成河……血流千里，白骨成堆，这才叫有意思有趣味。

　　长安城之外，天下十道，李氏皇族追杀郭家后嗣。

　　昔日，归附攀附趋附襄王太子，与郭氏同谋者。

　　不论皇姓五姓，不问万岁千年。

　　新君皆以郭氏乱党为由，全族同罪，诛杀殆尽。

　　杀天都，杀神都，杀古都，杀大都。

　　皇子杀得，皇女杀得，王子杀得，王女杀得，公子杀得，贵女杀得，驸马也杀，王妃也杀。

　　新君杀先帝之子，圣人杀先皇之孙，主上杀太祖仍孙。

　　杀的永福坊、崇仁坊两处富贵坊金银乡，“十室九空”。

　　杀的平康坊一处，半年间失了大半宾客，夜不掌灯，只能靠小民小客维持生计。

　　杀的马场马肥草长，能饲蛇能养虫，一春一夏，再不见王孙公子肥马轻裘，走马观花，踩春泥，踏夏花。

　　杀的龙首渠静处尽是龙子龙孙。

　　三个月，杀得李字不见木“头”，只剩“身”子。

　　权臣杀得，宦臣杀得，文官杀得，武将杀得，外戚杀得。

　　杀的权不窃权，杀的宦不称人，杀的文不识文，杀的武不举武，杀的戚不认亲。

　　百年望族，千年世家，从前大王王妃瞧不顺眼的，稍与郭氏沾些亲带些故，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之人，圣人要杀便杀，皇后想杀便杀。

　　杀得李朝宗室子孙死了七成，杀得朝堂文武百官空了大半。

　　郭贵妃礼佛，先皇帝尚道。

　　圣人不尊虚佛，皇后不崇假道。

　　于是，僧也杀，道也杀。

　　大杀淫富僧，大杀贼穷道。

　　杀的通化坊万金家书，杀的丰邑坊丰衣足食，杀的长安城异族、外族、蛮族、夷族人数追逐华族夏族人口……

　　南郊荒地得了大用处，混混沌沌贱埋北地贵骨。

　　长安禁卫杀了百日，皇城宫婢说了百年。

　　早诛长公主，午屠国夫人，夜访亲王驸马。

　　三更血染，五更白骨。

　　杀得长安城再不慕权贵，杀得长安人津津乐道。

　　从大杀到小，从贵杀到轻，从爵杀到勋，从君杀到臣，杀到平民不屑一顾，不屑于问，见怪不怪。

　　育我者，我不知她现今在何处，生我者，我不知他究竟是何人。

　　大王、王妃，如我再生父母。

　　陛下，皇后，杀得长安城少有活贵人再知我丑恶身世，我从心叹服李家阿爷阿母，恨不能跪地山呼万岁千岁！

　　成王败寇。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既入朝局之中，步入天家之门，那便生死不顾了，富贵无谓了。

　　富贵乡有迷香，金银坊藏鸩毒。

　　长安死得只剩一口气，我仍觉不够，倒不如再利落些，杀尽李家人，杀灭颜家人，杀尽长安二百万，杀得再无天子圣人，再无陛下殿下……

　　昔日我笑看长安死，后事长安静观我亡。

　　圣人予我毒酒一杯，命我赴死殉葬。

　　我也该愿赌服输，因果不昧。

　　圣人肆意屠杀李郭，看似蓄意报复，实为李朝千秋万代。

　　李朝国祚百年，圣人之位已传至第十代。

　　先祖十子百孙，一百孙生一万儿，一万儿生十万李。

　　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一坊里，一个亲王，十个郡王，千个郡公，万个县男。

　　一市里，一个郡主，十个公主，千个县主，万个郡、县、乡君。

　　宗室冗杂，贵族多如牛毛，天下人吃三分饱，各地贵族豪门胀破肚皮。

　　国库空虚，生民难养。

　　李朝新君，若不全力中兴，莫说祖宗基业千秋万代，眼看着，三代将亡……五世不存……

　　宗室男儿，抢男掠女欺民抢田，无恶不作恶贯满盈，宗室女子恶不及爷兄子侄，亦有抢男掠女欺民抢田，胡作非为无恶不为之人。

　　宗室女子大肆敛财争相斗富，宗室男子玩女弄男搜刮民脂。

　　不论男女，偏又都是李氏皇孙后代，若不犯谋逆大罪，底下死一两个平民百姓，便是圣人也难治李族之罪。

　　李族娶勋贵，李氏嫁世家，名门望族，豪门大族，虽非李姓，却享皇家之便，虽非皇族，却有李家之权。

　　卖官鬻爵，官官相护，邹缨齐紫，积重难返。

　　抢良田为私田，逼良田为私奴，桩桩件件，杀之不冤。

　　皇家不为，宦官得权，外戚专政，门阀为相，官场，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皇城不苦，苦的是皇城外的长安平民，李家不苦，苦的是李朝的黎民百姓。

　　天下，不堪李家负累。

　　长安昏如瘟疫毒瘴，宗室世家豪门大族，多得是无才无德无能无为之辈，贤才如雨夜繁星，拨云不见。

　　郭太子得势，宗室子弟皆知庆王受屈，世人不知，庆王忍辱假意屈服，明为杀郭，暗为杀李。

　　大王暗中促使郭氏欺压长安，为祸太极宫，引得众愤，再以正义公道为号，号令天下杀之除之。

　　宗室、世家，悖逆无用不忠君者，圣人皆以郭氏乱党之名，以弃国捐君背恩忘义大罪，诛之夷之。

　　太极宫是李家之皇宫，长安城是天下之天下。

　　庆王是李家逆子，却是天下明主。

　　郭氏子孙一朝得势，毫无为国远计，万世太平，全族上下只知重税敛财，欺男霸女。

　　郭家女人抢李家驸马，郭家男人夺李家王妃，郭贵妃隔三岔五杀皇妃，最该杀的皇子皇孙竟没杀半个。

　　伯父大骂郭氏子孙，南郊田舍汉，荒地乱吠犬，得势不读书，脑子百足虫，肚中千层恶，万世难登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