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吻孤岛》兰涂

8、好看，无用 仿佛田也的

　　田也刚准备去医院，陈锋打来电话。
　　“小也，这么早就不在家了？不多休息会儿？”电话那头陈锋的声音带着睡意，轻轻柔柔的，带着关心。
　　田也鼻子一酸，瞬间委屈起来：“阿锋，今天校区有家长闹事，我……”
　　她想倾诉，想得到安慰，却被陈锋打断：“这都是小事，等你回来我们慢慢说。我跟你说件开心的事，王总给我们介绍了一个大客户，晚上一起吃饭。你去美容院护理一下。买件新衣服，我们一起去。”
　　“好！”
　　田也闭上嘴，再也没说一个字。
　　比起她经营的这个机构赚的一点点小钱，显然比不上他的大客户，比不上他动辄成百上千万的生意。
　　所以他口中的护理也不是什么支持她的美容事业或者爱美之心，而是之前因为田也化妆技术不好。让她去有专业化妆部门的美容院化妆，以求有个好形象，一切都因为他觉得这个符合赚钱的需求而已。
　　按照陈锋的要求，田也做好这些事，到美容院的床上躺着等待，她打开微博，@蔚柏的新动态跳了出来。
　　是练习室的照片，地板上蜿蜒的水渍如同一道道泪痕，湿透的黑色T恤孤零零地挂在把杆上，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配文只有一个字：“熬”。
　　这个字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内心深处的闸门。
　　她想起曾经为和陈锋一起的工程整理文案的夜晚，想起给教培机构改活动方案的孤独，想起婚礼上无人在意的狼狈，想起婚姻这座华丽牢笼里逐渐窒息的自己。那些被现实压碎的梦想，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在这一刻翻涌成潮。她确定，有些事，刚开始她就不想坚持，她明明从一开始，就不想这么活。
　　她好像能共情被好吃好喝对待的国王的金丝雀为什么想飞会死，只是看了还在坚持的少年，又觉得自己在无病呻吟。
　　熬！很对！忍住眼泪，生活还要继续。
　　和大型的宴会不同。晚上的局，放在一个私人酒庄里。
　　田也不喜欢，因为她不习惯，听不懂她们说的红酒的酿造，她已经知道，自己今天又只是个局外人。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挑高的穹顶下回荡，混合着橡木桶与单宁的醇厚气息，构成了田也此刻极不适应的背景音。
　　她穿着陈锋指定的香槟色礼服，肩带勒得锁骨生疼，化妆师精心勾勒的眼线在灯光下泛着冷银光泽，却遮不住她眼底未散的红血丝。
　　“这是我太太，田也。”陈锋举着酒杯，手臂亲昵地环住她的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炫耀，“做教育的，开了一家培训机构。”
　　周围响起客套的笑声，一位穿着丝绒西装的女士端着酒杯凑近：“陈太太的机构叫什么名字？我家孩子正想报画画班呢。”
　　田也刚想开口，陈锋却抢先接过话头：“哎呀，小本生意不值一提。不过女人嘛，事业不用太拼的。这不有我吗？就开着玩的，哪里教得了您家公子。多跟着见见世面，才重要！让您见笑了。对了，王总您上次说的那块地……”他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商业合作，仿佛田也的存在只是他西装上一枚精致的胸针，好看，无用，可摘可不摘。
　　而他对她的评价也像在品评一件商品，根本不用顾虑她的感受。
　　田也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血液。她借口离开陈锋远了些，看着他眉飞色舞的侧脸，突然想起一年前。
　　他们的公司上轨道，田也功成身退的那天，他曾在她耳边说：“咱们现在钱攒够了，开疆扩土的事交给我，你就专心做你的培训机构，开心就行，不要管得失。老公养你。”
　　那时他眼里满是星光，差不多的话，怎么如今说出来，却感觉千差万别。
　　“陈太太好像不太喜欢红酒？”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田也转头，看见一位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正看着她，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指尖夹着的酒杯里，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这家酒庄的最有名的西拉带着点胡椒味，初次喝可能觉得霸道。”
　　“我确实不太懂。也没喝出胡椒的味道。”田也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男人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望向窗外：“外面的葡萄藤倒是长得好，今年雨水足，说不定能酿出不错的年份酒。”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暮色中的藤蔓上，带着一种田也说不清的专注，“不过酿酒急不得，发酵的时候要是翻搅太勤，反而毁了果香。”
　　不过是些把妹伎俩，田也下意识戒备，正想找借口离开……
　　陈峰的声音先一步传来：“小也，过来帮我敬李总一杯。”
　　他朝她招手的姿态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也好！不用找理由躲开油腻男了。
　　“我爱人在叫我！失陪了。”田也礼貌回应。陌生男人耸肩微笑。
　　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突然觉得小腹有些隐隐作痛。
　　她忍住痛感，照着陈锋的话做，端起酒杯。
　　只是，这场敬酒和交际的戏好像没有尽头。
　　“阿锋，我不想喝酒了！我头晕想吐，肚子还疼！”田也的脸色有点点发白。
　　“乖，再忍忍，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是很快了，有始有终，等下我们早点回去。”陈锋安慰。
　　只是他说的“很快”、“早点”都没有来。
　　田也又一次趁没有什么人的时候在陈锋耳边说：“阿锋，我想回去了。”
　　这次，陈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低声警告：“别任性。你不能每次都这样。这单生意对我们很重要。”
　　什么叫任性，什么叫每次都这样。
　　田也刚要反驳，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她眼前发黑，手中的酒杯“当啷”落地。
　　腹部传来的绞痛像无数根细针在绞拧，她踉跄着扶住身旁的圆桌，指甲深深掐进桌布。
　　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滑下，田也低头，看见香槟色裙摆晕开暗红的血渍，像一朵诡异的花在绽放。
　　“小也？”陈锋的声音变得遥远。
　　宾客们的惊呼声、陈锋慌乱的呼唤，都在剧痛中渐渐模糊。
　　她最后一丝意识，是窗外的葡萄藤在夜风中扭曲成狰狞的网，将她困在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