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吻孤岛》兰涂

31、老阿姨 “我９１的

　　“你清高！”林父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眼镜都滑下鼻梁一截。
　　他活了半辈子，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哭穷的、摆烂的、想抬价的、想攀附的……唯独没见过送钱上门还被往外推的。
　　在他眼里，这世上没有不被钱打动的人，只有价码不够。田濯也这番话，在他听来不是坚守，而是不识抬举、故作姿态。
　　他自认已经足够给面子。不是施舍，是正经投资；不是强迫，是看在女儿喜欢一场。他见过太多小机构老板，巴不得抱住他这种金主大腿，求着他注资、求着他铺路。眼前这个女人，守着一间破办公室，机构半死不活，居然敢拒绝他？还敢拿“育不是资本游戏”这种话来堵他？
　　简直可笑。
　　林父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被拂逆后的恼怒与轻视。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油盐不进、还自以为有风骨的人。
　　他懒得再跟她废话半句，让这个女人抱着她的破机构穷一辈子吧！抓起桌上的合同狠狠往地上一摔，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
　　“不知好歹！”甩下这四个字，他转身摔门而去，厚重的门撞得门框嗡嗡作响。
　　林嘉仪吓得都快哭了，走过来：“田老师，很抱歉，我原本是想……”
　　“嘉怡，不用说。我明白，我知道你是好心。我们嘉怡长大了，知道感恩和回报了。”她打断。
　　她怎么会不懂孩子的想法，林嘉仪不过是好心罢了。从前她支持她学琴，在她母亲开始付不出学费，且明知道将来也有很大可能付不出的时候，依然坚持给她上课，还经常开解孩子妈妈，后来林嘉仪的妈妈不再坚持送了，她自己也要结婚了，才不了了之的。
　　看着林嘉仪依旧局促，田濯也牵起她的手，问：“爸爸对你应该还好吧？”
　　她不敢问孩子妈妈的事。林父一进来就已经说了。她现在也知道为什么林嘉仪的妈妈后面没有再送孩子来了。大概事那时候身体就已经渐渐不行了吧，而那时候的林嘉仪一定也经过了一段很难熬的时光，她不想再去接孩子的伤疤。
　　看见林嘉仪点头，又看见林父愿意花钱买孩子的喜欢和将来，想来对她确实是不错的。于是换了一个话题：“嘉仪，你能回来，我很开心，我开心不仅仅是因为多了一笔学费，而是你真的很适合弹琴，而且也开心你停了三年，还会选择继续，因为，这证明，你的天赋也是你的喜爱。感谢你想到我，但是，有些事，不光光是钱的问题。记住，能坚持继续你的梦想，就是你对我最好的回报了。课上完了吗？”
　　林嘉仪摇摇头。
　　“那先去上课吧。不要想其它的。等回了家，老师还要拜托我们嘉怡大姑娘好好安抚一下你霸气的爹爹。”田濯也笑着说。
　　林嘉仪点点头，笑了：“田老师，那我去上课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气里残留着古龙水与怒意的混合气味。田濯也弯腰捡起散落的文件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出于畏惧，而是某种压抑多年的、尖锐的反抗感。
　　她再次扪心自问了一下，现在，能有一笔投资，对她的诱惑真的很大。只是她刚刚完全从一个自以为是的男人身边脱离出来，绝不想又和一个刚愎自用的男人共事。她把这个决定当作“新生”后，第一次任性地取悦自己。
　　她走向角落那架旧钢琴，这是机构刚开的时候她从家里搬出来的她小时候学琴时买的。是个老古董了，但更算是一种纪念吧。
　　它质量不错，陪伴着她度过了她的琴童时光，也陪伴她教了好一批启蒙的孩子，不怎么调律，都还一直好用。
　　后来她结婚，怀孕，生了阿执，不在一线教学，已经好久没用了。上面落着一层薄灰。
　　掀开琴盖，灰尘被打扰，在斜照的阳光里浮沉。
　　她坐到琴凳上，手指落在琴键上的瞬间，一段杂乱无章的旋律倾泻而出。
　　像是把破碎的婚姻、冰冷的离婚协议、还有喧嚣的黑热搜全都砸进了黑白键里。
　　“啪——”高音区有个键卡住了，发出垂死般的闷响。
　　田濯也的心也跟着一震。
　　“……需要帮忙吗？”
　　田濯也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个穿黑色破洞卫衣的年轻人，耳骨上一排银环随着偏头的动作轻晃。
　　他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正在录像的界面。
　　“你是谁？”她很警觉，更讨厌有人这样没边界感地闯入她的空间，甚至还举着手机拍摄。
　　“林骁。”他晃了晃手机，“林嘉怡的哥哥，老头气走了，气急败坏让我来接他的宝贝女儿。”
　　“哥哥？”田濯也微微一怔。但是很快反应过来。
　　人家的家事她本不想过多询问，哪知这个年轻人居然径直走了进来：“对，同父异母的哥哥。”
　　林晓边说着边坐到了沙发上，就在林父刚刚坐过的位置。
　　一句话让田濯也脑补出了林嘉仪的境遇。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小年轻。
　　真‘有其父必有其子’，不，这林家大少的坐姿可比他老爹放荡不羁多了，她这么想着。
　　“你的琴很久没弹了吧？”林骁开口问。
　　田濯也被问得有些慌张，她确实很久没弹琴了。刚刚弹的也不是什么练习过的曲子，就是随心胡乱摸得琴键。
　　所以，作为一个老师，要被评判，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更何况他可是刚刚气急败坏走掉地男人的儿子，她的信守而弹，不会被他告到他爸那里吧。
　　她可不想因为她，又让机构背上“不专业”的“恶名”。
　　“你的琴键，有坏的，有音不准的。”林骁继续说。
　　还好不是评价她的技巧的，田濯也松了口气：“嗯，很久没用了我后面会找调律师傅来。”
　　“不用。”林骁抬眼，语气自然得不像话，“下次轮到我来接林嘉仪得时候，我来给你修。”
　　田濯也还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只觉得跟不上现在的小年轻的节奏：“你小小年纪，还有这种技能？”
　　“会得多了。”林骁先是顿了一下，继而转意话题，“从林嘉仪嘴里听说田老师温柔沉稳，对人和蔼可亲的。”
　　田濯也笑笑：“她夸奖了。”
　　“我以为是个老太婆呢！”林骁说话丝毫没有顾忌，直白得有些冒犯，“没想到，还挺年轻。”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你哪年生的？”
　　林骁：“０1年。”
　　“我９１的，相差１0岁。对你来说是确实是老阿姨了。”她淡淡回了一句。
　　林骁忽然笑了，耳骨上的银环轻轻一闪。
　　他没接话，只目光落在那架破旧钢琴上，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