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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猩红池 秃鹫把同伴 ...

  •   河曾经是条好河,不偏不倚地屹立在山麓间,像威严又慈厚的母亲一样哺育着生活在河流边的平头百姓们。

      河很公正,曾有贪婪反复的银环贵族妄图将她私有,却随着载满税金和丰宝的船只一起沉入了阴郁不可触的历史底部。
      河同样也有凶暴,她在汛期无情地撕裂每一个孩子,妨论河盗、渔民、贵族或贱籍,她一视同仁地将那些飘摇弱势的身躯吞入河底。

      如今的河却很平静。

      扎容守军退离银环城时,纵兵屠了沿岸的所有村庄,无论种族,不放过任一的活口。
      蛊惑人心的恶法术阵因祭品的缺失而溃坏,天空中血雾的颜色正在逐渐变淡,敌手们狂妄地揣度————要不了多久,扎容或许会和天上的血雾一样怏怏卷起尾巴逃走。

      那位残酷的兽人首领离开时,只扫了一眼两岸渔村灯火,昏沉的血雾中,灯火点点,或疏或密。
      “等帝国的铁骑到来时,他们会归顺吗?”

      跟随扎容一同微末起势的大执事琅法道:“渔民傍水而生,他们像扁舟一样懂得依附潮汛。”

      “哦。”
      扎容点点头,他悬停住缰绳,做好了决定。
      “那就不能把他们留给我的敌人。”
      扎容缓缓说。

      他不允许滂沱的潮水不受自己控制,却在可能的未来向敌人俯首称臣。

      另一位半道相随的中执事忍不住说:“可是他们其中也有我们的同族。”
      恶法失效,受其控制的臣民意识逐渐清明,他们不愿再继续漂泊,追逐那个血腥的累累果实。
      那是首领想要的,不是他们想要的。

      以琅法的目光来看,首领当然是毋庸置疑的好人,他更是一位值得追随的主人,当年部族四散迁徙时,首领宁愿放弃自己的妻女也不愿抛弃同族,毫无疑问,他及其仁爱。
      首领还有限定的仁慈,只是战争不允许他施展这种仁慈。

      由此,阻碍首领的中执事就变得让人不悦了。

      琅法不屑,“如此偏安一隅的弱者,怎么配当我们并肩而立的同胞?”

      中执事道:“他们实在厌倦了迁徙,就让他们在这里停下吧,将军,我们继续行军,不必再管他们了。”
      渔村微微弱弱的灯火之中,也有中执事熟悉的几盏。
      那是他的亲人邻友,他抛下亲邻随首领征战,是为了想更好地守卫亲人邻友。

      “他们不愿意随我的军队走,可以,那是他们的选择。”
      扎容徐徐抽出剑,“我也有我的抉择。”

      河很平静,尽管她的模样不复往昔,曾经的河被唤‘银月’,如今的她再也和洁白无暇沾不上任何关系,天上也许久没有出现过月亮的身影。
      但河依旧是美丽的,十足动人的。

      她波光粼粼,是一块盛满血和泡烂了的肉浆的红宝石,沼泽般滞滞涩涩地吞咽下仇敌和同族的身躯。
      这鲜研美丽的宝石乱葬岗有剧毒,河水当然不能再饮用了,加再多的净化魔法都无济于事。

      喉嗓干渴得像塞了十个南巴罗大沙漠。
      明明水源只一步之遥,却偏偏不能喝,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严酷的刑罚吗?

      诺普修头疼地揉了揉脑袋,披散着的暗红长发被她挠得乱七八糟。
      算了,按人类的规矩来说,无论什么东西都是烧一烧就能吃的。

      她正准备扬起龙焰给水囊来个‘烧一烧去百病’时,后方传来了动静。

      “那水不能喝,喝了可能会感染瘟疫,很危险的。”

      唉,就差半分钟喝上。
      真扫兴。
      诺普修闷闷不乐地甩了水囊。

      赶来汇合的同伴是一位身量颀长的青年,光润有生气的深色肌肤,长靴和朴素的铁匠衬衣,仅在要害处和胸带上覆了薄皮甲,麻布衬衣的领口在某场战斗中损坏了,撑出胸口饱满形状的肌肉,以及深深浅浅的伤疤。
      身材很丰满,但丰盈得恰到好处,宽肩窄腰,再多一分显得臃肿。

      明明浑身都是凌冽沉郁的肃杀气息,这种气势独属于那类常年沾血累日杀人的剑士,他却偏偏有一双柔和而宽容的眼睛,睫羽很纤长,是毛茸茸的淡白色,眼珠是锋利的琥珀金,属于叫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生气的眼神。

      他还很高,居然能和高挑到放哪个人堆里都惹眼的诺普修不差上下。

      “怎么样,你要去做的事做完了吗?”同伴温和地问。
      他留着短发,发色浅到像雪。

      “你是指顺路去见义勇为?杀了————但杀错了!只杀了那家伙的替身。”诺普修懊恼地拍膝盖,“狡兔三窟,我没想到,那些大人物居然那么怕死!”

      同伴点点头,没表现出遗憾,声音磁性又柔和,“没事,你尽力了就行。”

      红发金瞳的骑士不满地撇撇嘴,“领不到赏金了,我们旅费正捉襟见肘呢。喂喂,你的剑呢?!”

      同伴轻描淡写说:“抵押出去了。”

      她听了要跳脚,“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抵押呢!”

      “剑没了,再铸一把就行了。”同伴轻笑着道,很不以为意,“我的本职是铁匠啊,诺普修,你难道忘了吗?”

      “我当然没忘。”诺普修嘀咕着,“不过去光精灵圣山路途艰险,你哪去找好的剑料?”
      牢骚归牢骚,同伴当然还是当世最强的剑士,即便没了趁手的重剑,用捡来的木棍树杈随便挥舞,他也依旧是最强大的剑士。
      他的强悍命中注定,不可更改。

      “看缘分。”同伴留下神秘莫测的三个字。
      他向河水迈前一步,“我来的路上把沿路的尸体都收集起来,挖了个大坑一起焚烧掉了,以防瘟疫。”

      “……我远远看到沿路的火光了。”
      诺普修突然觉得自己不渴了,原本干涸的喉咙被一种饱胀的强烈的情绪吞没,这种情绪,这种浓烈的滔滔不绝的恨意像潮水一样涌向远处,涌向那群不知疲倦的冷酷刽子手。

      “可惜人实在太多了,我们没办法把沉入河水的人也全都捞出来。当时我在河边看到几个孩子。”同伴手比划到腰际的高度,笑容苦涩,“就那么高,是我妹妹的那个年纪。”

      哦,那么小的孩子就死了,同伴那么小的胞妹也同样死了。
      这个该死的地方一直上演相同的戏幕。
      恶心。恶心。真恶心。

      “我给那孩子找了一户愿意领养她的山民,把用剑换的奶羊也送给他们了,他们承诺会好好照料她的。我们现在继续上路,等得到了光精灵的神谕,届时才能有方法……抗衡这些……”
      他声音微微凝固,话语变得迟疑。

      他们抗衡的究竟是何等存在,这种抵抗会有尽头吗?

      “敌人。”诺普修说,“我们那从地里源源不断长出来的敌人,好了,接下来我们去哪个方向?东方?那是精灵的领地咯?”

      “是东南方。”

      “你认路,全听你的。”诺普修快步跟上他,“我们走吧,妥纳斯。”

      这条河的更下游,这儿的水更污浊,不能用来喝。

      纳祖用它来洗涤自己新得的佩剑,是格鲁亚那将军赏识她所赐的。
      她首个踏上月江的对岸,献上了扎容身边一个中执事的头颅,还助力帝国军建立了一个合适的传输点。

      将军对她说,我们为同族,同在帝国军中,或许日后还要彼此照料,我赏识你,赐你此剑,珍重用之。

      剑在血一样浓的河水里被反复涤荡,灵活得像一截切割出来的小肠。
      浸泡着,浸泡着,冷铁色的剑身仿佛也侵染了那种久不散去的红。

      一纵军队跟随着她深入血雾,共同搜寻扎容逃窜的踪迹。
      军士们都穿着黑衣,像一只只秃鹫般围在河边。

      他们不是正统士兵,而是一群穷凶极恶的特赦罪犯,是沿路行军时在附近城邦死牢里捞出来的重刑犯。
      格鲁亚那将军对上级动用这些人的决策颇有微词,纳祖也厌恶他们,却又不得不小心谨慎地掌控他们。
      不给秃鹫腐肉,他们一腔精力无处放置,或将主人也咬得血淋淋。

      而帝国一向对有用的人政策宽容。
      死罪能免,活罪更好免除,只要你忠心侍奉陛下,人生自然顺风顺水。

      深入血雾,前进之路的环境愈发恶劣,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无法饮用的污染水源和无法食用的污染动植物。
      跟随她的这群重刑犯开始吃新鲜死去的同伴,他们对此接受良好,甚至会为了某个更柔软适口的部位而大打出手。

      血雾带来的恶劣影响不止于此,纳祖感觉到自己向来灵敏的嗅觉几乎已经失灵。
      但河边那血淋淋的场景,让视觉更变成嗅觉,恶狠狠地刺扎她的五感。

      前些天伤口感染的那位士兵终于熬不住了,同伴变成秃鹫蜂拥而上,甚至等不及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不想呆在这个场景中,至少……等他们吃完再回来。

      “大人是想出去吗?”
      开口说话的是一位喜欢抛玩匕首的男人,他咧嘴笑,露出满嘴黑红色钢针一样的尖牙。
      纳祖记得他犯的罪,还记得尤为清楚,食人食活胎。

      纳祖深吸一口气,她下意识想挥剑砍去那人的头颅,他的笑容实在叫人觉得反胃。
      “我要去旁边的林子里转转,找点什么……能下嘴的。”
      不能凭心意杀人,于是她左顾右盼,无所适从。

      “噢哦好的,大人。”
      纳祖察觉他眼里分明带着嘲笑,这附近根本没有什么能吃的了。

      心中烦躁和恶念甚嚣尘上。

      “闭嘴。”

      “什……什么……”
      微微错愕的语气。

      “我让你闭嘴。”
      她握紧剑。

      男人忌惮地深深埋下头颅,跪在地上。

      扎容恶法笼罩的这片陆地上,血雾聚集的程度深浅不一,愈浓烈的地方就越是寸草不生。
      他们所至之处尤为恶劣。

      尤其是最近,这片空间还发生了一些让人不寒而栗的变化。
      尽管帝国军部告知他们一切如常,不必恐慌,可深陷于此的士兵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些……不同。

      “近来的地形一直在变化,走丢了不少士兵和军工,你们在这等我回来。”

      男人一时不知是该开口还是该闭嘴,纳祖又瞪了他一眼。
      “遵命,大人。”

      树林空荡荡,察觉不到丝毫活气。树干和枝丫都被熏得森红,目之所及的世界都是红。
      这里没有任何猎物可捕。

      纳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她需要冷静,免得自己回头再砍了谁。

      久到树林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是褴褛的帐篷,一伙奇形怪状的异族,个个长得歪瓜裂枣。
      有篝火,有木架,木架上绑着被剥皮去头风干的肉,看形状有点像羊。

      篝火边的木笼里一群哭哭啼啼的人,都被剥得精光。

      纳祖眨眨眼,这似乎是一群异族奴隶贩子。

      为首的老妖精讲通用语也一股厚重的口音,“要环制物、草……要用肉。”
      它们有一些蔬菜,不知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保存,放在木筐里,鲜亮亮的,看着叫人很有食欲。

      纳祖摇头,她身无长物,但她也并不饥饿,她的五脏六腑都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

      老妖精的眼睛变得阴翳而贪婪,纳祖亮出她的剑,老妖精不甘地收回眼神。

      来的兽人不好惹,她不交易,也不抢劫,徘徊着,像幽魂一样,老妖精忌惮她,不敢武力驱赶。

      这偏僻简陋的营地也有熟人,她以为他死了。
      在血雾中,失踪就等同于死了。

      看得出雄性半精灵也过得很狼狈,他发丝凌乱,走路也有些一瘸一拐。
      费劲托着两个重重的长条麻袋,他把它们交给老妖精奴隶贩,得了半筐蔬菜。

      那麻袋脏得看不出本色,粗粝的缝隙缓慢地渗出黏稠的深红色液体。

      阿卡加纳转头,一张形同枯槁的苍白脸面直勾勾迎对着他。

      “你没死。”

      “嗯……”他下意识抱紧菜筐。

      “你又在做这种事。”

      “……”他不想搭理纳祖,她看起来和疯了没什么区别。
      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疯子。

      “你下了毒是不是?他们就是你害死的!”
      她提高声音,嗓音又尖又锐,剐蹭得人耳膜生痛。

      他冷淡地扫了纳祖一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的话,现在提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你去哪里?”

      “我们不熟。”阿卡加纳平静地说。

      虚空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摸到。
      她磕磕绊绊问:“科恩……科恩呢?”

      “你不是知道吗?”

      “不……不……不不不……”
      她眼睛蓄满泪水。
      “我找过她的……她不在。”

      “那你就该接受现实。”阿卡加纳说。

      “你撒谎。”

      “……”

      “你一定在撒谎,你肯定是把她藏起来了,你不喜欢我和她接触,对不对?”

      “……”

      “你说话,你说话啊!”她暴怒起来,“你就是在撒谎!!!———”

      “随你怎么想,我要走了。”

      “不,不,不……你怎么能这么……这么冷漠,这么对待她。”
      她攥紧拳,感觉昏天黑地。

      “这不是你造成的吗?”阿卡加纳冷漠地睨着她,“你在用什么身份指责我?”

      “我们……我们是朋友……”唇齿间满是血腥味,“我之后……我之后要把她找回来,她不能孤零零地呆在那里……”

      “随你,不过我觉得没有意义。”

      她失魂落魄在原地站了很久。
      “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不对,不对不对!”她抱着头目眦欲裂。“不对不对不对!!!”

      手掌摊开,掌心满满当当锋利的剑痕,深可见骨,密仄得堪比掌心纹路,怪她握剑太用力。
      格鲁亚那将军赐予的剑,她太珍惜太爱这把剑,恨不得与之融为一体。

      科恩科恩……一想到友人,她就暗暗握紧了剑柄,科恩的身影消失在了燃起的大城中,她跟在后面冲进去,却还是慢了半步,连她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为什么她的感官要在这里失灵?

      科恩……科恩……她葬身在大火中的可怜的友人。
      为什么要拿命去救一群素昧平生的人?为什么换来的是这样愚民的命?她不愿意。
      把她的友人还回来。真情愿死的还是这一城池的人……
      还回来!还回来!还回来还回来还回来!!!

      剑柄越握越紧。

      她恨不得把剑身嚼碎了,吞下去。

      她抬眼,眼红得像面前塞满人尸的宽宽深深一片池河。
      猩红又鲜研的水面映出刚才所见之人的身影。

      凭什么……那些人死了,他却安然无恙?
      凭什么……友人殉身,他还能独活?

      就应该,拉下去,给她陪葬。

      剑身终于被嚼碎了,她咽下去,满嘴鲜血淋漓。
      纳祖终于满意了。

      秃鹫们快把同伴骨头都嚼干净的时候,他们的统领回到了营地。

      “西北方向有逃兵的踪迹,我已经上报了军部。”
      纳祖言简意赅,“你们跟上去,动作要小心。”

      她要把他碎尸万段烧下去陪友人。

      她点出小队里最骁勇好斗的那几个。
      “见机行事,杀了把头割下来,好好保存,带给我。”

      最关键的部分一定要一定要好好保留,科恩喜欢美好的东西,她会带给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猩红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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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日更ing 如合胃口,祝各位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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