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天阙》楚雁南飞

115、蜉蝣 这是一个空

　　梁崇心里有几分遗憾，又想起沈宴廷和梁汇离京的这些日子，自己忙前忙后带着燕潭查工部大火一案连着好几天都没有休息好。

　　从刑部内部传出消息的时候，整个案子基本就水落石出，就差结案报告没写了。努力了好几天，梁崇长舒一口气，久违的露出一个笑脸。

　　太好了，终于赶在他们回来之前把一切处理好了。

　　本来一片向好的情况，梁崇本可乘胜追击大刀阔斧的收揽势力，可就在写折子的时候，在沈府外面监察的人又给他递来了有一道消息。

　　依稀记得，那一晚夜已经很深了。建宁王府静的出奇，一切都仿佛埋藏在深不见底的黑夜里，压的人喘不上气。

　　这么些年儒雅的风气都仿佛浸在了骨子里，梁崇猛一拍桌子，手中的茶水震飞了，玻璃残屑飞到众人面前，所有人脸色都很沉重。

　　连日没休息好，精神状态萎靡，底下的人也吓到大气都不敢出。

　　“刑部有沈宴廷的奸细。”

　　他沉默良久最后道出了这一句话。

　　梁崇一直知道沈府会专门训练乌鸫，它只用来传递重要的消息，本性凶残。

　　在他们写结案报告的那一晚上，这只通体乌黑的小鸟却从沈府飞了出去。这乌鸫被训练的性格残暴，他的人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把这东西弄下来。

　　梁崇闭上眼睛，索性也放弃了。毕竟等沈宴廷他们回来也早晚会知晓这件事，想拦也拦不住啊。

　　但自从知道身边有沈宴廷的奸细，梁崇也不敢大刀阔斧的行动，只能暗中行动收揽势力，表面还是在府里扮演孱弱的病人。

　　可能是得知了这道消息，沈宴廷比他想象的要回来的早。但是案子已经成为定局，刑部那边已经宣布结案了，他就算重新进行调查，也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北。

　　这样想着，梁崇心情舒服了一点，重新抬头的时候，恰巧看见面前的燕潭要说话。

　　“还有就是施冠华了。”燕潭脸色不怎么好看，但说到底他不是世家大族，这些事和他也没有关联，于是直言道：“他想开国库，拿部分银子用于扩大私塾建设工作。”

　　“哦？”梁崇笑了，随口感叹道：“这施冠华还真是一如当初啊。”

　　他十几岁被当成储君继承人培养的时候就听过施冠华的名号，当时他的太傅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做过两次帝师。

　　就连他对施冠华也是夸奖的态度，太傅说他梦想很博大也很渺小，他不想流芳千古，他只是想让全天下想读书的人都有能力读书。

　　当时，听过这话的很多人都笑了，连他都不例外。所有人都说他痴人说梦，自己逆转乾坤就幻想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却忘了他读书那些年承受了多少人的恩惠，不然怎么可能能走到现在这个地位。

　　这个时代有严格的等级制度，一个人怎么努力都无法跨越阶级的鸿沟。

　　而那个时候的施冠华早已闻名天下，他如果只是单纯的图名图利，早就可以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他想走的是一条很难走很难走的路。

　　回忆断了，梁崇神色也淡了几分，随口道：“户部不会同意的。”

　　“那肯定，”燕潭大着嗓门：“户部尚书震怒，直接在朝上和施阁老吵了起来。”

　　“女帝什么态度？”

　　“她？”燕潭仔细回忆，有些不确定的开口：“她不赞同也不反对吧？她好像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梁崇眼珠转了转，说：“要真如你所说置之不理，那我猜，女帝应该是持同意的态度。”

　　“同意？”燕潭震惊的反问。

　　梁崇淡淡道：“此事虽触及世家的利益，但女帝和世家并没有利益纠葛，她默许此事还能卖施冠华一个面子，百利而无一害啊。”

　　更何况，从长远的角度看，开放私塾既能提高百姓的知识厚度，又能提高官僚队伍的执政能力。长久以往，社会知识面貌得到了改善，国家也会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我还是不太明白。”燕潭拧着眉，问：“世家大族底蕴雄厚，若是他们气不过联合起来围攻女帝，那女帝不自身难保啊？”

　　“所以女帝没有站任意一边，只是冷静地审视全局啊。”

　　梁崇回忆着自他醒来得知的所有消息，梁汇又不是被世家大族扶持到帝位上的，而是依据先皇留下来的遗诏自己杀上去的。

　　她背后有镇国大将军陈氏，又经受过文官之首施冠华的指点，丞相置身事外对朝中事务一概不理，御史大夫则是打着批判的名义暗中指导。

　　女帝走到现在周围全是助力，对比之下，他周围全是废物点心，从她手中夺回皇位如蜉蝣撼树，不剥一层皮难以上位啊。

　　*****

　　第二天的朝会一如既往地吵闹，施冠华开国库用于私塾建设的提议正如重石入海，激起了千层浪。

　　朝中自动分成了两个阵营，一个是以施冠华为首的读书人持支持的态度，另一个是以户部尚书为首的世家大族持反对的态度。两方阵营吵得有来有回，吵得梁汇头疼。

　　朝会中没有了沈宴廷的身影，他早已预料到今日朝会两方阵营打架的情况，他嫌烦，所以干脆就不来了。

　　可梁汇不能不来啊，她不来这朝会就开不下去了。

　　于是，年轻的陛下只能承受着睡眠不足带来的黑眼圈，像被定固在座位上的提线木偶似的听着两方阵营有来有回的争吵。

　　一方说：“这是推到教育事业进步的壮举！”

　　另一方说：“入不敷出的事，谁愿意干这买卖！”

　　两方各执其词，吵得振奋人心。

　　梁汇扶额，被吵的实在烦了，于是拍了拍手，昂声道：“此事稍后再议，其余人还有什么要上奏的吗？”

　　说罢，两方阵营齐齐收回身子，老老实实的含胸驼背窝回自己的队列，生怕触及陛下的眉头。

　　御史大夫裴颂就是这个时候走出来的。

　　他步子迈的不大，神情异常坚定，像是要说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裴颂缓缓的走到大殿中央，席地而跪，朗声道：“臣要弹劾户部尚书李大人收受贿赂一事。”

　　梁汇看他站出队伍时神色一动，也有几分紧张。

　　其实御史大夫很少自己站出来说事，大部分都是由他座下的学生或官员代劳。而等他亲自站出来说的绝对都是十分要紧或意义非凡的事，绝无例外。

　　户部尚书关联甚大，在六部之中都是首屈一指的地位。他主管着六部银子分配，吏礼兵刑所有人要钱都只能去求户部。

　　这个官位能捞着厚重的油水，而此事能由御史大夫亲自提出，收受的贿赂定然不是一个小数目。

　　裴颂面色很沉，举着手中的竹笏，沉声道：“臣弹劾户部尚书李大人收受贿赂，达到五千两白银，数额巨大、影响恶劣。”

　　梁汇眼睛一跳，余光看见他口中的李大人忙不迭的从自己位中站出来跪在大殿中央，呢喃道：“陛下……”

　　他既没有替自己求饶，也没有任何辩解，看样子事情属实，而他自己只是不知道御史大夫掌握了多少证据，担心多说多错，所以干脆先不说。

　　御史大夫裴颂斜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恭恭敬敬的从自己的袖袍中掏出一封折子，双手举过头顶：“此上是李大人收受贿赂的前因后果，涉案人包括他坐下的一众学生，证据确凿。”

　　梁汇神色微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御史大夫这个时候站出来是为了什么。此时正是世家和内阁争执最为激烈的时候，两方谁都不饶谁，颇有不胜不休的念头。

　　而世家推出来的代表就是户部尚书李大人，若他倒台，基本宣布世家在这次争执中失败。

　　平心而论，梁汇确实有帮着施冠华的念头，可力不从心。

　　此次变革关系巨大，谁都承受不了失败的后果，她也不想流传于后世的事迹被点上这一污点，所以不会明目张胆的站在施冠华那一边。

　　可裴颂站了出来，拿出了户部尚书贪污受贿的证据。虽然五千两白银对在座的各位来说都不算一个大数目，但受贿这个名头可就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看陛下怎么看了。

　　梁汇接过红松递过来的折子，垂下眼翻了一页，眉头又紧了起来。

　　她不信邪似的撑着脑袋又翻了一页，还是空白。

　　这是一个空白的折子？

　　她握着折子的侧边，快速过了一遍，发现一如当初的判断——这就是一个空白的折子！

　　这是什么意思？梁汇抬眼，打量着台下垂着头看着自己鞋尖的裴颂，对方神色未动，气定神闲。

　　她不会蠢到以为这是他拿错了，看来这就是裴颂故意想让她看到的。

　　什么意思？御史大夫空手套白狼，拿一封没有字的折子和没有证据的事情就想拉户部尚书下马？！

　　梁汇心里十分震惊，面上却风轻云淡丝毫不显。

　　这朝中真正能做到身正影子不怕影子斜的只有少数，户部尚书坐守着那么大的瑰宝，很难不生出歹心。

　　怀疑他偷税漏税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这种老狐狸行事作风十分谨慎，很难抓住其中的证据。就算抓住了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多罚罚俸禄就过去了，很少会按照律法罢官降职。

　　而御史大夫估计很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偏偏选择这会说出来蛇打七寸，看样子是要站队了。

　　自她上位至今，朝中总有几波对峙的势力。一方持什么意见另一方总是持相反的意见，无论什么话题都能吵得有来有回，一些明明能很快解决的问题都会因此一拖再拖，像线面一样再次繁殖。

　　这种对比之下，长期处在外围、从不参与争执的御史大夫和丞相显得十分突兀。他们在朝中很少说话，安安静静的站在自己的位上，明智保身。

　　不是没有人尝试拉拢他们，可他们永远不为所动，像是在坚持某种执念，也像是在维护某种平衡。

　　可偏偏这次，洁白如雪的御史大夫难得选择站队，还堂而皇之的告诉梁汇自己选择的阵营。

　　梁汇忍不住想：他是要给自己传达什么消息？是想让自己也选择内阁这一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