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天阙》楚雁南飞

112、争执 “教育是一

　　红墙绿瓦、雕栏楼阁。

　　春末夏初的皇宫绿意盎然，顺着鹅卵石小路翩翩走过，沿途皆是开得肆意的花草、阳光透过精致的皇室建筑斜射进，好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

　　宫里寂静的出奇，直到走到玄武门前才隐隐听见众人说话的声音。梁汇撑着脑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扶手，百无聊赖的听着一道接一道打着‘为你好’名义的谏言。

　　“陛下身居九州、统御四海，怎能不顾自身安危、亲自置身江南，若是有什么差池，可叫我们怎么好啊……”

　　“陛下鸿福、人定胜天，自然能化险为夷！孙大人您瞧，陛下此次下江南毫发无损不说，还亲自把豫城官僚队伍里的蛀虫给揪出来了吗？”

　　梁汇听到这话时忍不住弯了弯眉，要是让这群老家伙知道她被人逼到城外，差点连命都没有的时候，他们不得疯啊。

　　这么想着，那我谨小慎微的臣子复又开口：“话虽不假，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豫城离京城那么远，那里胡族蛮夷众多，都是一群没接受过感化的野人，万一他们胆大包天敢对陛下动手，那我们在京城只能干着急啊！”

　　“哪有那么多‘万一’啊……豫城发展极好，想必治安也是一等一的水平，自然能尽职尽责地保证陛下安危！更何况，陛下是临行前几天才暴露的身份，定是做好了应对万全的准备！”

　　“鸿胪寺安排的人手众多，陛下自身武功高强，定能好好保护自个……”

　　“可万一有什么差池呢？到时候你我几条命够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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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上的发簪重的像山一样，梁汇很无奈的的叹了口气，拖着腮悠悠的打了一个哈欠。也是真有病的，自己一夜未眠快马加鞭的赶到京城，就是来听他们来吵架的？

　　她晃晃脑袋抖抖精神，驱散那些睡意，用眼神示意站在身旁的红松。太监红松轻咳几声，扬声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众臣子这才歇菜，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地站在自己的位上，没有再对陛下一言不发去豫城的事多嘴。

　　终于安静了——

　　梁汇深呼了一口气，指尖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扶手，眼皮耷拉下来，看样子有些睡眼朦胧。

　　余光瞟到沈宴廷也在下面昏昏欲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本来在朝中就不太爱发言，大多是在听，只是在需要挫挫对方锐气的时候才会冒出来，故意出言讥讽几句。

　　今日二人在城门开了之后才进城，梁汇让他回府歇息，反正今日朝会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没想到直接被他言辞激烈的拒绝了。

　　梁汇不解的拧着眉，听见他义愤填膺的说，御史台那帮人肯定会就我们去豫城一事“大开杀戒”，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接受他们的讨伐，说什么都得我们一起面对吧？！

　　沈宴廷说这话的表情认真得离谱，像是因为战争被迫分开的一对情侣，但他们说什么都不肯放下彼此的手。

　　梁汇目瞪口呆，心里却异常无语，因为沈宴廷太好懂了，他心里想得什么她摸得十分清楚——他就是想跟她一起挨骂，拉着她演绎不被祝福的一对相爱之人，然后一起亡命天涯，最后不幸被抓回来的故事。

　　朝中那些老臣就是他们的阻力，他们就是暗定情缘的小夫妻。

　　很老套的剧本，座下观众都不屑于看的那种。

　　梁汇心里有几分无语，不知道他是怎么给自己安排一个这样的角色，演起来还不亦乐乎，看起来有意思极了。

　　于是，一大早的朝会中，御史台骂他们得骂了半个时辰，梁汇坐在上面听，他坐在下面听，感同身受、颇有体会。

　　其实主要是骂沈宴廷的，毕竟御史台多多少少忌惮着梁汇的身份，不敢直接对陛下出言不逊，但对沈宴廷，他们可没那么嘴下留情。

　　他们说陛下是受他蛊惑才执意要去江南，说他是会巫蛊之术，直接把陛下的心给带跑了。

　　沈宴廷听着发笑，怎么，他是祸国妖妃吗，还会蛊惑别人？

　　梁汇听着也觉得很好笑，她想干什么还用得着别人的蛊惑？

　　总之，二人对那些‘谏言’什么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到底也没当回事，直到梁汇听烦了才摆手叫停。

　　御史台那帮人读懂了陛下的暗示，闭上嘴缩了缩脖子，心里门清——即便把自己这张嘴说烂，也改变不了陛下的想法，所以只能借题发挥把问题全推到沈宴廷身上，好好过一把嘴瘾。

　　但也不能骂太过，生怕陛下听了不满当堂就护着那位‘祸国妖妃’。

　　当今这位女帝，看着摇摆不定、没什么主见，其实心里门清，任谁都不能影响她。

　　于是在看见陛下不耐烦的皱眉时，御史台那帮人面面相觑，都识相的闭嘴了。

　　等他们安静下来，梁汇调整坐姿稍稍打起精神，想要早点处理完积累的政事早点下朝。余光却忽然瞟见大殿之间还跪着一个人，眼神慢慢聚焦在那个佝偻的身影上，大脑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原来是施老啊。

　　施冠华一般不在朝中发言，也不站队任何一个阵营，他就老老实实的守着内阁，做好分内之事。

　　也是好久不见了，梁汇抬眸打量他，看着这位年纪大到半只脚踏进棺材板里面的首辅大人一如既往的精神抖擞，举止之间尽显文人风骨。

　　他手中举着竹笏，背脊却挺得笔直，颇有几分雅量。

　　梁汇眉眼一挑，觉得有几分奇怪——以施冠华的成就和资历的，早在先帝在位时就免了他的跪拜礼，特许他在朝中禀报政事时不需要下跪。这是对他的一种敬重，也能从侧面看出来他在朝中的地位有多高。

　　可是今天，他难得的屈膝跪在了大殿中央，梁汇忽然想到很久之前让她感慨颇深的一次对话，手指莫名紧了紧，那点睡意很快就烟消云散。

　　施冠华俯身叩地，一字一顿的说：“老臣斗胆觐见。”

　　梁汇跟着紧张起来，朗声道：“讲。”

　　施冠华舔了下唇角，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没有丝毫犹豫，直言道：“臣冒死替天下寒门学子请命——开国库设立教育资金，大规模推广私塾建设，让全天下有意愿的读书人皆有资格接受教育。”

　　此话一出，不说是其他人，就连梁汇本人都震惊了。

　　不是……都不做个铺垫吗？直接就说了？

　　如她所料，朝中迅速掀起轩然大波，她私自去豫城的事在他这里就是小巫见大巫，根本没有对比性。

　　首当其冲跳出来的就是户部那群人，因为他们守着国库开支，从中捞的的油水甚多，这那么大一笔教育资金，极有可能从他们身上割肉。

　　“阁老，我敬你一声施老完全是仗着你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但你今天说的这些，让我质疑我有没有听错？您是在开玩笑吗？国库是您一句想开就开的？”户部侍郎出言讥讽，丝毫没有留情面。

　　施冠华没有着急反驳，梁汇这会也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置身事外。

　　“国库关系天下安危，花出去的每一笔钱都是有着落的，若是如你所说用于全社会的教育工作，那多久之后才能见到成效？这笔钱是否花得值当？又要从哪里缩减出这一份资金？”

　　“更何况，我大梁王朝教育体系趋于完善，之前有资格入仕做官的皆是王公贵族，现在还有不少省吃俭用的平民或富商。社会发展至今，若是有人真想读书，一定会想出无数法子，根本用不着国库专门拨一笔资金用于教育。”

　　施冠华早已预料到自己会遭受千夫所指，丝毫没有乱了阵脚。面对这些似有似无站在全局角度讲话的朝官，并没有改变他心中的坚守，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答：“教育是一个长途跋涉的过程，不能只将眼光局限于脚下一隅。”

　　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可一句轻飘飘的解释难以平息众人的怒气，反而彻底把朝臣心中的怒火放大了。

　　施冠华出身贫农，因为受到伯乐的提点，所以才能走到现在的位子。大家敬他是读书人，一身傲骨满腹经纶，所以在许多时候会给他留一分薄面，敬他一句‘施老’。

　　但这个基础建立在他不触及他人利益上的，如果他做的事威胁到其他人利益了，那管你什么身份、什么好名声全都照喷不误。

　　于是，越来越多人站出来抨击他，他们多为世家大族，从祖上开始就富可敌国，身份地位一等一的尊贵。

　　“施老假想很美好，敢问这笔钱要从哪里来？难不成从军队建设中掏？”

　　国库最大的开支就是军队建设，但如今四海昌平、战火平息，户部在军队建设上花的银子得不到回报，早就不爽很久了。

　　但兵部尚书不是好惹的，吵起架来丝毫没有嘴软，打架更是让那些文人节节败退。

　　这句话一出，兵部尚书不出意外的参与争论：“军队建设关系我朝上下安危，比区区教育重要多了。”

　　施冠华皱了皱眉，反驳道：“教育是富饶的精神食粮，百姓的文化建设重要程度不比军队建设低。”

　　有人不屑的哼了一声：“您说的文化建设多久才能收获果实？”

　　施冠华嘴皮子一僵，不说话了。

　　这确实很难说，如果如他所说大规模推广教育，其中不乏有浑水摸鱼搅乱治安的一波人，这些人参与其中不亚于一粒老鼠屎毁一锅粥，拉低了众人的学习进度不说，还造成了不良的名声。

　　但效果肯定是显著的，说不定比他预料的还要好。

　　大梁地广物博、人才辈出，不少真正有才能的人来自民间，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无缘读书二字，自身能力无法得到提拔，所以一辈子碌碌无为的过去了。

　　他推广私塾的目的就是想帮助这一类人，想要像他老师一样当一个提点千里马的伯乐。

　　想着想着，他轻轻开口：“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想让花开，也要给花儿一些时间。”

　　朝廷议事都站在自己的阵营，嘴皮子利落的说着对自己阵营有益的话。而除了受过施冠华提点过的学生，每个人都站在他对立面，几乎在他话音刚落，这句话就被人无情的怼下去了。

　　“可是依照现在的科举制度择选人才，我们官僚体系也是人才辈出，有能力有思想的人比比皆是。”

　　人才辈出？比比皆是？

　　施冠华在心里冷笑一声，他只看见朝中不少中饱私囊的饭桶，仗着家族背景欺软怕硬的孬种。

　　但这话说出来更容易变成众人围剿的对象，他没那么傻。于是施冠华很有风度的冷哼一声，没说话。

　　越是这种朝臣畅所欲言的局面，御史台的那帮人却越是沉默。他们从不参与这些瞬时的讨论，因为不过脑子说话总容易说错，会给人落下把柄。

　　他们只会在冷静分析局势和利弊，然后择优给出一个最稳妥的见解。

　　梁汇被他们吵得头晕，抬了抬手，叫停了众人的争论。

　　她刚想开口，就看见户部尚书几步跑到大殿中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直喊：“陛下三思啊。”

　　梁汇心里欲言又止，又摆了摆手叫他和施冠华起来，说明此事择日再议。

　　她给两波人都留了机会，无论是施冠华座下的学生还是报团取暖的世家大族，他们都有再次觐见讨论此事的机会。

　　因为朝中颁发的每一个命令都关系到全大梁的百姓，没有人会轻举妄动，一件事情的确立会造成连锁反应，所以不仅需要经过重重程序，也要经过三番五次的开会讨论。

　　朝臣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序，默许了陛下的安排，心里已经在琢磨明日朝会要说的措辞了。

　　以梁汇的看法，她是想尝试施冠华的方案的。毕竟无论是中央还是地方的官僚体系抱团都极为严重，往上数几代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要多一些新鲜的血液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