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天阙》楚雁南飞

109、罪臣 “罪臣苏文

　　陆大人愕然半晌，怅然若失的瘫在椅子上。

　　苏文舟拼命使眼色劝他冷静，梁汇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气势却嚣张至极。

　　不知咋的，陆大人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被骤然浇了一桶冷水，灭了所有嚣张的气焰、瞬间冷静下来。

　　沈宴廷饶有兴趣的围观，又瞥了一眼门前驻足的百姓，笑着开口：“陆大人，还想被围观多久？还不看案子吗？”

　　官府不作为的名声都是被他这种人带坏的。

　　陆大人浑身一哆嗦，被人提醒了一句终于想起了正事。

　　堂下苏文舟被五花大绑，肩膀渗出发黑的血液。陆大人眉头皱了一下，回忆方才暗卫陈述的罪行，琢磨了一会，道：“官府需要时间查查事情真伪，毕竟你们也没有关键证据证明你们所说不虚。”

　　沈宴廷早有准备，吩咐暗卫把诉状当堂呈给陆大人，一同送来的还有必不可少的关键线索。

　　陆大人眉眼一动，手指轻轻的拂过那些物证，还是强硬道：“即便这样，也无法证明那些事情全是苏大人一人所为。府衙办案讲究真材实据，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随意羁押人。”

　　他在心里小声的补充一句：更何况，苏文舟身份特殊。对方的身份比他高，他本就没有资格判处关于他的案件。先不说他还是苏文舟所作所为的受益者，就说论官职大小来看，涉及苏文舟的案子应该直接交由中央处置。

　　可交由中央判案苏文舟九死一生，到时候萝卜带泥一下子把他们都牵扯出来就遭了。

　　陆大人脑中稍稍思索就能看出这件事的关键，怪不得苏文舟来这里一点都不着急，原来打定主意自己会施以援手。

　　梁汇拧着眉，有些分不清他是在包庇苏文舟，还是单纯的认为证据不确凿。

　　后者确实能站住脚，毕竟缺少人证，而他们作为书写诉状的一方也不能直接作为人证站在堂上。

　　正在他们束手无策、感觉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时候，堂前忽然站出来个人。

　　高扬弯腰从人群后面挤到最前排，脚步跨过府衙的门槛，眼睛扫过陆大人和苏文舟一行人，最终停在了梁汇身上，很轻的朝她点了下头。

　　梁汇神色如常，并不意外高扬会出现在这里。

　　毕竟他们大张旗鼓地压着苏文舟游街示众，人群沸沸扬扬，消息就差直接传到京城了，高扬耳目通达，知道了也不足为奇。

　　苏文舟看见她的身影瞳孔猛的一缩，今天究竟是多么糟糕的运气，过去与他有过冲突的人接二连三的找他算账了。

　　高扬目不斜眼，直直的盯着陆大人，声音洪亮：“我可以作证诉状书上的均为真实内容，希望陆大人秉公执法……”

　　“慢着！”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高扬循声望去，看见苏文舟被人按着肩膀跪在地上，怒目圆睁的盯着自己。

　　一夜之间，他整个人像变了一番模样。头发多了几根白发，脸上又青又紫，嘴唇干裂发白，精神也是恍恍惚惚的，给他说一句话得过了好久才能反应过来。

　　他此刻咬着牙盯着高扬，声音很钝，但思路还算清晰：“我与高老板素来不和，她应该自觉回避审理，她的话也不能作为佐证！”

　　高扬眉眼一皱，眼神望向梁汇，像是在找她拿主意。

　　周围鸦雀无声，苏文舟冷笑一声想要继续加码的时候，又一堆人站了出来——

　　“高老板不可以，那我们行不行？！”

　　“我们和苏大人只有一面之缘，苏大人连我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我们口中的话是否能作为证人证言？”

　　趁着陆大人发愣的片刻，沈宴廷趁机插嘴，装模作样的给他们普法：“当然可以，这是合法合规的。”

　　底下又冒出几个言语激昂的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佐证，诉状书的上的内容属实！”

　　“我也可以证明！”

　　“我也可以！”

　　……

　　“苏大人为人不公，对待我们汉族商人和胡族商人根本不是一样的嘴脸！”

　　“他强抢民女、欺凌弱小，早就该出现一个人收了他！”

　　说完，他们将感激不尽的目光投向梁汇和沈宴廷，深深的鞠了一躬。

　　虽然即便他们今天站出来苏文舟也不一定会被扳倒，但不试试便一点可能都没有。所以飞蛾扑火、蜉蝣撼树，他们也想搏一搏。

　　梁汇心里颇为感慨，这些百姓能当众吐露不满，绝对是被苏文舟压迫太久了。怒气会越积越多不可能就此消失，只会在某个时间点爆炸。

　　沈宴廷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目光，遥遥的看向三节台阶之上的陆大人，平静的说：“人证物证俱在，陆大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苏文舟眼里冒火，十指死死的抓在地上，若不是被人扣着、若不是被百姓围观，他真会直接跳上去把那些嘴碎的人都撕了。

　　那些对他落井下石的人他确实叫不出名字，大多只留个眼缘。毕竟他一天要会见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记得所有人的姓名样貌？

　　他承受着胡商的追捧自然会给他们一些好处，这一点无可厚非。而那些汉商脑子里只有自己的生意，连他看中店里的东西都会一板一眼的问他要钱。

　　苏文舟吐了一口气，盯着领头的汉商又偏头看了看高扬，心里想着：等着，等这次翻身，他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陆大人闻言骑虎难下，他手指扣在砚台上，喃呢道：“这……证据还不够！”

　　沈宴廷抱臂笑了，人证物证都在这里，甚至连苏文舟本人都承认某些罪名了，就这样还在包庇呢？

　　他懒得与那人多费口舌，嘴中的话拐了个弯：“那苏文舟作为重大嫌疑人，应该下狱接受审判吧？”

　　下狱？

　　陆大人脑子一转，眼睛顿时亮了。

　　他忽然想到入狱之后或许更方便运作，因为狱中监管也是他们的人。到时候稍微通融一下，做成看管不力犯人逃脱的样子，岂不是更好？

　　沈宴廷好像看出他脑中所想，眉头皱了一下，忽然从腰上掏出令牌，举到陆大人面前，说：“审人这件事我熟，我来办吧。”

　　陆大人看见那令牌的时候拧了下眉，眼神惊了一瞬。但也只是惊讶了一会而已，不至于瞬间让他倒戈。

　　陆大人面上略带犹豫的咬了下唇，好言劝道：“您是京城官员，不应该插手豫城的案子。”

　　“豫城的监狱怕都要生锈了，你们官员上下沆瀣一气，我要把苏文舟交给你们，不到一夜你们就会把人给放了吧。”

　　被戳中内心陆大人抖了一下，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但周围那么多百姓盯着呢，他再怎么样也不能自乱阵脚。于是硬着头皮抬头看着沈宴廷，嘴硬道：“即便如此，您也没资格插手豫城的案子。”

　　行，这是摆在明面上的袒护了。

　　沈宴廷站直身体，瞟了一眼站在台上的陆大人，刚想发扬自己三寸不烂之舌的威力，就听见一道很轻的声音。

　　“你看我有资格吗？”

　　沈宴廷脑子一怔，预料到了梁汇要干什么，垂在身侧的手指蓦然捏紧，紧张得头发麻。他慢慢的转头，看见梁汇公然举起玉牌龙佩，目光如炬的望着陆大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玉佩太惹眼了，即便没有在太阳光下也折射出耀眼的金光。高扬愣愣的看着它，某种情绪涌到了喉间，不上不下，噎的人皱眉。

　　她是真没想到陛下在此时此地亮明身份，心脏好像被无形的大手抓住了，双膝一弯，直直的跪在地上。

　　“臣女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已经从最初的惊愕中挣脱出来，膝盖纷纷一弯，三跪九叩。堂上站着的陆大人也麻溜的滚下来，额头重重的扣在地上。

　　完了完了，他真的想一头撞死，回忆着方才对陛下不敬的话语和挑衅的目光，不光是自己的仕途，自己这条命也算走到尽头了。

　　梁汇垂眸盯着苏文舟，苏文舟眼睛呆愣，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忘却了周围的一切。

　　半晌，梁汇慢慢的收起玉佩，不轻不淡的说：“众卿平身。”

　　百姓这才稀稀拉拉的站起来，只是头依旧埋得很低，像鹌鹑一样。

　　女帝流言已久，他们内心实在好奇，过五关斩六将坐到九五之尊位置上的女人究竟是何等气魄、何样的面容，可祖坟冒青烟才有的唯一一次一睹芳容的机会，他们连头都不敢抬。

　　无他，帝王带来的恐惧像一道枷锁深深地束缚着他们的脖颈。饶是陛下方才也与他们站在同一屋檐下，可那块证明身份的玉佩一掏出来，整个地方的温度好像降到了冰点。

　　苏文舟一屁股瘫在地上，牙齿在口腔里打颤。

　　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可笑的小丑。他自以为是的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而陛下像看戏一般侧头面对他三番五次的挑衅和挣扎，面上笑了一番心里却门清，他怎么样都翻不出五指山。

　　苏文舟嘲讽的笑了一声，想到自己竟然大言不惭的说要取陛下的性命，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他骤然抬头，看见沈宴廷耸了耸肩一脸轻松的看着他，陛下站在他身旁眼神盯着远方。

　　苏文舟咽了口气，忽然明白昨日在苏府的时候，这个男人为什么堂而皇之的坐在次位。陛下在上，君臣大于伦理。天底下任谁来都不可能与陛下争身份的尊贵啊。

　　一个接一个疑点摆在他眼前，他却只在脑子里顿了一下就过去了。若是早些时候他再认真一些、再观察仔细一些，明白他们之间的种种不妥，有些事情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呢？

　　是他太过自大，是自己被捧久了丧失了本心。

　　苏文舟赫然一笑，感觉肩膀上的伤口都不怎么疼了。他颤颤巍巍的双手合十，行了一个官员礼：“罪臣苏文舟，叩见陛下。”

　　沈宴廷勾了勾唇，有些时候还是需要用身份压人，无论之前再怎么费口舌，也挡不了陛下这个身份给人的冲击大。

　　看，这不就二话不说直接认了吗？

　　梁汇没说话，余光瞟到一旁矗立着的百姓，挥挥手吩咐身边的暗卫让人安全离开。

　　今日可给他们上演一场大戏——左边吓得双腿一直在抖的陆大人，中间供认不讳的苏文舟，还有几个站出来充当证人的汉商，最关键的还是梁汇自爆身份。

　　无论哪一个拿出来都够他们消化好几天的了。

　　沈宴廷懒懒的靠在柱子上，忽然听见一道清朗的啼叫。循声望去，那通体乌黑的小鸟正从远方疾驰而来。

　　他了然一笑，屈着手臂给小鸟一个站立的地方，慢吞吞的从它的脚上掏出送信的小竹筒，仔细的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