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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荒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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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火大的许嘉懿出了咖啡馆更是火大。
东西买太多,刚刚又从里面买了好几份甜品,各种购物袋拎在手里,空不出来手牵人了。
他现在非常、特别、想发脾气。
又舍不得在萧然面前显露出他的没耐心。
一路低气压的走去了停车场。
直到稀稀落落的把东西全放到后座,关上车门,他才得空,能——
“你个臭婊子!是不是在外面找了野男人!整天也不回家给老子做饭!一问就说累!”
谁他妈坏我好事!!
许嘉懿怒气冲冲的扭头看去。
一个膘肥体壮,满脸横肉的大汉,正像拎鸡仔似的揪着女人的头发拉扯。
“生不出儿子来,还敢跟老子甩脸子!真是不教训你一顿就分不清大小王了!”
他毫无怜惜,也不顾及周围有人在看,就自诩正义的拳打脚踢,踹了女人小腹一脚。
女人神色痛苦的叫了一声,凄惨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像装了扩音喇叭,听着揪心。
“喂!怎么还打人啊!”
“就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打女人啊!”
“我打我自己老婆怎么了,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们插手!”他举起手又要打,女人下意识缩起身子闭上眼睛。
萧然望着这一幕,心瞬间揪起,眼睛也跟着一并闭起,耳朵嗡嗡作响,头晕眼花,下意识攥住许嘉懿的衣摆,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的嗓子像是被刀片喇了,又像是泡在苦酒里,很费力才吐出几个字,嘶哑着:“救救她……”
谁能来救救她……谁来……
许嘉懿掏出手机迅速报了警,并举着手机冲着那肥膘警告:“我报警了!”
萧然半边身子都是麻的,腿是软的,此刻悬着的心卸了,站不住了马上就要滑到地上去。许嘉懿眼看人状态不对,忙把人捞到怀里半抱着,一手拉开车门,又摘了大衣在底下垫着,小心的把人放好。
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又像是创伤性应激,许嘉懿屈膝而跪,小心翼翼询问:“还好吗?”
萧然不停的搓着手,“冷……”
“手冷?”他把两只胡乱搓红的手贴在脸上,又用自己的手包住,慢慢捂着,还一下一下的轻抚着。
“不冷了不冷了。”语气软到能掐出水来。
心里的酸涩一跃而上,眼眶越来越红,很快便蓄了泪。
在这寒冬,要落下咸涩的眼泪来,非得冻疼不可。
许嘉懿小心靠近,额头抵上她的,温声细语:“怕就哭一会儿。我给你暖着,不会冻着。”
睫毛打着颤,再忍不住的泪水瞬间决了堤,哗啦啦的滚落。
……
事后警察到了现场,将施暴者和女人分开,进行了例行询问。其他围观群众也做了简单的笔录,落实了确有施暴行为。
一名女警又对报警人许嘉懿进行了大概的问话,命人拷贝了一份他的行车记录仪。
证据确凿,受害者不愿和解的话,基本可以对施暴者定罪。
就是临走的时候,女警又对车上的女孩扫了好几眼。
许嘉懿本能的侧身挡了一下受惊的萧然:“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女警收起手中的笔录,收回视线,问了一句:“你女朋友是本地人吧?”
“……有什么问题吗?”
“方便我跟她说几句话吗?”
许嘉懿扭头看了一眼还没回神的女孩,“抱歉,她刚刚可能被吓着了,现在情绪还不太稳定,不方便。”
“……就两句,不是问话。”女警用愧疚的目光看向萧然,“是以我个人的身份,跟她道个歉。”
……
许嘉懿站在一边,看着萧然和女警,眼睛一眨不眨的观察着萧然的状况,有半分不对劲他就立马带人离开。
萧然刚刚哭过,眼睛还有点红,身上裹着羊绒毯子,呆呆的看向地面,没有焦点。
一双踏实有力的手握上来时,萧然有些愣神。应是常年握警械、做笔录,所以指腹留下一层薄茧,但让人莫名的心安。
萧然慢慢卸下了恐惧,眼神聚焦,望着这双经过历练而沉稳的手。
女警的声音掷地有声却又温柔:“现在家暴报警,警察会处理了,这不是家事,是违法,我们会把他带走,让他接受应有的惩罚。”
萧然的瞳孔一瞬间收缩,抬头望向女警,瞳孔又放大。
她只花了1秒钟就认出了她。
她见过她。
在她很小的时候,哭喊着谁来救救我妈妈,谁来救救我的时候,她就跟在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身后,像刚才那样,做着笔录。
等他们走后,门一关,又是一场噩梦。
“以前……你母亲……还有你……实在是对不住。”女警的声音有些发抖。
怪那时法律尚有疏漏,更怪我那时太年轻,没有能力,没有话语权,让一个施暴者肆意妄为,无法定罪。
在这样一个被山困住,并不发达的地方,未婚早孕的很多,重男轻女的不少,生不出儿子打老婆打女儿的更甚。
她处理了很多起类似的案件,都以家事为由,无疾而终。她莽撞过、叫板过、痛斥过、辞职不干过,可要真不干,就再也没法为受害者申冤。
她始终忘不了那一双双祈求悲悯,要一个公平的眼睛。
可她每一次,都不敢直视。
萧然是她参加工作第一次出警,也是她处理的第一起案件。
时间久远,或许也不是。
但每一个受过伤,挨过打,还能勇敢的去报警的女孩,都是萧然。
她记得清楚。
她欠她一个抱歉,更欠她一个迟来的公正。
“现在,还有以后,你都不用怕了,我会把欺负你的人抓起来,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
过往的种种,或许许嘉懿该问本人,但莽撞会再伤人一次,所以他要先了解基本情况,规避掉一些刺痛点。
萧然的过往三两句便能解释下来。父亲重男轻女,对女儿动辄打骂,母亲生不出儿子,连着一块被打。
烂大街的俗套故事,是那种去老式酒吧里跟陌生人讲,都没人乐意举杯敬你的过往。
可正是这种无声、压抑又无法申诉的痛苦,日复一日的折磨着身体,磋磨着心气,让人感觉困在一处无法言说的孤寂里,喘不上来,恨不得死上一死才痛快。
……
至于萧然是怎么在她小学六年级那年跳了河还活下来的。
还要多亏一位下山的奶奶。
她那时还颇有仪式感,学着电视里的人,脱下鞋子,迈步蹚进水里,感受着滚烫的冰水,觉得这样就可以一了百了。
奶奶看到后,扔下背篓,慌忙跑过去,踩着水把她抱了回来,萧然腾到半空蹬着两只腿,流着眼泪说让我去死。
奶奶不撒手,死死的抱着她,拖回岸边,一直等到她扑腾累了,哭累了,才把她放回地上,用发黑发硬的糙手,一点点抹掉她脚上的淤泥。
她说:得活着,要活着才行。这世上那么多人渣都活的好好的,为什么非得你去死。
她是在对一个小孩说话,却又像是在对所有身上布满伤痕的小孩说话。
脚上的泥被擦掉了,她又抄起河里的一捧水,给萧然冲的干干净净。
她告诉萧然:要用它去跑,跑的越远越好。要好好吃饭,吃饱饭才能快点长大,长大后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这里是山,走出去就都是平原。
……
或许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和苦难,悲悯一时。
初一那年,萧然一年没挨过打。
妈妈怀孕了,村里小诊所的大夫说是个男孩,不能动胎气,所以为了这个“男孩”,人渣收敛了一年的拳头。
初二那年,萧然得到了一个妹妹,妈妈难产去世。
在临死前妈妈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人渣的那句:“生了一个赔钱货不够又生了一个赔钱货!”
——好可笑,妈妈留在世上唯一的遗物,居然也被打上赔钱货的标签。
老人说,人在死后最先褪去的是视觉,最后失去的是听觉,所以要在人闭眼之后说一句好听的,才能让人安心上路。
那妈妈最后听到是那句怨毒的恶语,还是妹妹的哭啼?
我说了一句,我爱你妈妈。
下辈子,不要再做母女。
你是否安心?
……
妹妹被扔了。
因为她是个女孩。
萧然鼓着劲跟那人渣撕扯了一通,那是她第一次这么用力的反抗他,又被一脚踹回地上。
皮肉擦着地板,火辣辣的疼,浑身都是擦伤,女孩不管不顾,爬起来往布满荆棘和杂草的大山里跑,寻觅着把她的妹妹捡了回来。
村子里传言,说她在大山里捡垃圾。
不是这样的……妹妹是妈妈留下的珍宝。
漆黑的夜晚,女孩把自己的妹妹悄悄的放到了福利院门口,没让任何人发现,她那渣爹也不知道。
但她的妹妹就此成了无名无姓无亲无故的孤儿,可没有了妈妈,她宁愿她是个孤儿。
不用挨打。
……
忙完这些,天已经很晚了,电脑维修店早就打过一次电话,但没接到。取了电脑后,许嘉懿想带人吃点晚饭。但显然萧然没胃口,他便打包了一份粥配了点小菜带去酒店,摆在桌子上哄着人吃。
“饿着肚子睡不着觉,吃一点好睡,嗯?”许嘉懿现在极度有耐心。
也没多难哄,萧然乖乖应了,拿着勺子一口口吃。
许嘉懿看着她吃粥,有商有量的说:“天太晚了,明天我送你回福利院,今晚在这儿住下好不好?”
萧然也点头。
“好乖。”
看着人吃下小半碗,放下勺子不再吃,许嘉懿起身去收拾桌子。
萧然看着他忙碌,手指绞个不停,像是在犹豫什么。
“酒店的床单被罩每天都有换,洗漱用品也都是新的,洗完去睡吧。你睡这儿,我去换一间……”
刚把晾好的温水放下,他的袖口就被勾住了。
“你……”萧然下巴微微抬起,一张小脸半仰着,犹豫着开口,“你能留一晚吗?”
眼睛湿漉漉的,眼尾垂着,那颗泪痣忽闪,楚楚动人泛着可怜。
许嘉懿的心一动,又甜又涩。
就是此刻说要把心挖出来喂她——他也甘愿。
……
一人长的沙发搬到床边拼好,调好室内温度,许嘉懿才小心躺下,跟萧然隔床相望。
床头的小夜灯开着,暖暖的,照的人愈发温柔。
他伸直手臂,萧然下意识缩了一下,片刻后,感受着耳边的发丝被拨到耳后,耳垂被带着温度的手捏了捏,听他温声细语,“睡吧,我在这儿。”
此刻的许嘉懿温柔至极,细致入微,连手都是暖的,不再凉薄,让人贪恋。
光影打在萧然的脸上,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跳在人的心上。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酵。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碎裂。
暖而宽的手就这么一直放着,在女孩颈侧的脉搏上细细摩挲,女孩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抓住上移,贴在脸上,轻轻蹭着。
在她荒诞又贫瘠的一生里,生出些悸动或许不难,但生出些爱来,却有些不敢。
她贪恋这一时,也就任性这一瞬。
窗外落了雪,今年的第一场,细碎白絮漫过屋檐,轻轻覆住往日斑驳。
冷风掠过窗沿,天地骤然安静,所有喧嚣都被这层薄雪温柔掩埋。
就在一切尘埃落定之时。
女孩的眼角猝不及防的掉了一颗豆大的泪珠,划过高挺的鼻梁落到了左眼眶。
她静默,可那近乎破碎的神情,分明是在说——抱抱我。
心脏如锥刺般疼痛。
雪白的被子被掀飞,男人屈膝跪行到床上,伸手将蜷缩在被褥里的人一把捞起,牢牢揽进温热宽厚的怀中,用自己的身躯紧紧裹住对方。
他妄图——把骨重塑,煅造一颗跳动的心脏,填补流血的窟窿。
“萧萧,”贴在颈侧感受着脉搏的跳动,唇瓣抖的厉害,“我就在这儿,你随时来利用。”
晦涩难懂,不明就里的爱,他没有过,便也不懂,但懂利用。
他年长她七岁,生的那样早,可没能在过去对她有任何帮助,好不容易相遇,给予的又全是伤害。
他怨不得上天不公,上天已经把人送到他面前了,是他没疼惜,没爱怜。
如果能够重回那次雨夜,他要把冰冷伤人的话收回,告诉她:
——以后跟我吧,我学着去爱你。
你不用等,我学的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