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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更名避讳忧与愁 ...


  •   这边太子前脚刚踏出殿门,殿内鎏金香炉中的龙涎香尚未散尽。

      皇帝指节轻叩龙案,暗门应声而开。阴影中走出一名身着普通侍卫服饰的男子,正是当初被四皇子买通刺杀庭佑的"绝命"。他跪伏在猩红地毯上,额前垂下的碎发遮住了眉眼。

      "绝命叩见陛下。"

      任谁都不会想到,这个在宫中登记册上写着"王三"的普通侍卫,竟是江湖闻风丧胆的顶级杀手。

      他平日混迹于三千禁军之中,武功刻意压制在七品境界,连腰牌都是最普通的铜制。那张扔进人堆就找不出的平庸面孔,此刻在宫灯映照下竟透出几分森然寒意。

      皇帝摩挲着翡翠扳指:"四皇子那边..."

      "属下已取得完全信任。"绝命抬头时,眼底闪过一丝血色。
      这个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称号——绝命,此刻化作最恭顺的刀刃,安静地伏在真龙天子脚下。

      殿外秋风扫过金阶,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谁又能想到,这片落叶般的平凡侍卫,实则是能掀起血雨腥风的致命暗器?

      皇帝指节重重叩在龙案上,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作响。他眼底寒芒如刃,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绝命。”

      这一声唤,让殿内温度骤降。

      跪伏在地的杀手纹丝未动,却听皇帝继续道:

      “你安排的人里,为何有人敢用剑指向太子?”

      “为何——剑上还淬了剧毒?!”

      最后半句陡然拔高,帝王之怒如雷霆炸裂,震得殿外侍卫纷纷低头。

      绝命依旧垂首,却清晰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剐过他的脊背。

      “若非那女子替标儿挡下这一剑……”*皇帝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却诡异地平静下来。
      “今日,便是朕白发人送黑发人之日。”

      他缓缓起身,龙袍袖口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若标儿有事——”

      “朕必诛你九族。”

      绝命眸光微动。

      ——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见皇帝如此震怒。

      无论任务成败,帝王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可今日,却因太子险些遇刺而雷霆大怒。

      原来……

      太子的安危,才是这位看似冷面无情的帝王,真正的逆鳞。

      绝命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好一位深藏不露的帝王。

      他故意冷落太子,让旁人以为东宫失宠,不过是为了……

      让太子,不成为众矢之的。

      只有这样——**

      **才能让那些觊觎储位之人,时时刻刻惦记着太子之位,仿佛自己也有机会染指。**

      **让心怀鬼胎者蠢蠢欲动,自乱阵脚,最终……自曝其短。**

      皇帝看似冷漠,实则步步为营。

      ——他冷落太子,不过是让那些野心勃勃之辈,将矛头从东宫转移。

      为太子,乃至太孙的未来……铺一条血路。

      只可惜……

      这位精于谋算的帝王,终究算错了一步。

      ——他的“好儿子”,此刻怕是在暗处,正算计着他这位…… 迟暮的龙。

      殿内沉寂一瞬。

      绝命缓缓抬头,嗓音低沉:

      “臣知罪。”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此事……另有隐情。”

      “微臣已查到些许线索,若皇上要治罪——”

      “请允臣查清之后,再领死罪。”

      皇帝凝视着他,目光沉沉。

      ——绝命向来言出必行,既然敢开口,必是掌握了什么。

      良久,帝王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

      “所幸太子无恙。”

      他指节轻敲龙案,声音微冷:

      “但那些人……倒是让朕‘惊喜’。”

      “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帝王眉间沟壑更深。

      ——皇帝的思虑,从来不在朝夕。

      绝命这支暗刃,是他亲手打磨的刀,将来……终要交到标儿手中。

      "若非顾念太子……"皇帝指节叩在案上,声音冷沉如铁。
      "你们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烛芯"噼啪"爆响,映得绝命那张平凡面孔忽明忽暗。

      ——谁能想到,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绝命",不过是禁军中一个不起眼的侍卫统领?

      易容术简单,却骗过了所有人。

      包括…… 那个自作聪明的老四。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他怎会不知四皇子买通杀手刺杀庭佑?

      只是……

      不让雏鹰经历风雨,如何能翱翔九天?

      不让储君历经磨难,他又怎敢……

      将这万里江山,托付出去?

      烛影在御案上投下深浅不一的暗痕,皇帝的目光穿透殿宇,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这偌大吴国,独霸一方终非长久之计。

      所以继承人,必须慎之又慎。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帝王疲惫却锐利的目光。暗自思考

      "晋国变法十年,国势日盛;姜国太子暗中结党,其志不小。"皇帝指尖划过舆图,在边境线上重重一叩,"更可恨的是,朕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竟与虎谋皮!"

      窗外秋风呜咽,似在应和这声叹息。

      "北境戎狄年年犯边,虽拓地千里,却耗空了国库。"他忽然心中冷笑。
      "朝中那帮蠢材,还在争什么清流浊流!"

      龙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每一本都在诉说着这个庞大帝国的隐忧。皇帝缓缓闭目,眉间沟壑更深——

      这江山,终究要交到后人手中。

      可放眼望去: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皇帝执笔的手悬在玉玺上方,迟迟未落。

      老二性子阴鸷,手段酷烈,若登大位必是暴君。"朱砂在宣纸上洇开,如血,"老四表面恭顺,实则豺狼之心,连亲侄都敢算计。"

      笔锋转向北方军报:"老四倒是会带兵,可惜..."狼毫突然折断——这个儿子竟敢私调边军,其心可诛!

      五皇子的诗稿被风吹开,满纸风花雪月。"文采斐然?"皇帝冷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首《咏鹤》分明在影射东宫。

      "老七计划去在江南修堤?"指尖划过赈灾账册,"三百万两银子,就筑起这点薄堤?"账目里那些"梅坞""柳庄"的暗号,真当他老眼昏花?

      最可叹是九皇子——"父皇明鉴!"昨日那孩子还在殿前哭诉,袖口却露出姜国使臣的玉佩纹样。

      "倒是老十..."展开边关密报,这个默默无闻的儿子竟在戎狄来犯时,带着亲卫死守孤城半月。皇帝的手突然颤抖起来。 可是他的血统……

      龙烛爆了个灯花,将那些或狼子野心或庸碌无为的面容,都吞进了黑暗里。

      "呵。"他忽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这盘棋,朕必须下到最后一步。"

      因为选错一子,便是满盘皆输。

      皇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纹扶手。

      庭佑确实兼具仁心与魄力,但还缺了最关键的东西——

      那种在乱局中抽丝剥茧的决断,那种在绝境里反败为胜的魄力。

      "帝王之道......"皇帝低声自语,"要的太多,又求的太少。"

      既要杀伐果断,又要心怀慈悲;既要明察秋毫,又要难得糊涂。

      阶下的绝命始终保持着恭谨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多年的暗卫生涯让他深谙一个道理——

      在帝王沉思时,沉默就是最好的忠诚。

      直到听见龙袍摩挲的声响,确认圣上已回神,他才敢微微抬头:

      "陛下,关于那件事......"

      绝命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启禀皇上,经微臣查实,此次行刺太子的刺客..."他喉结微动,"早已被人收买。"

      "只是..."

      "当臣欲押其面圣时,那人竟咬舌自尽。"话音微顿,"然其家眷,近日确得了笔来路不明的巨款。"

      鎏金烛台上,烛火猛地一颤。

      皇帝指节泛白,眼中杀意如刀,却在转瞬间化作深潭般的沉寂。那双眼底,竟浮起几分暮年帝王特有的悲凉。

      "朕,知道了。"

      三个字,重若千钧。

      待绝命的身影消失在朱漆殿门外,老皇帝独坐龙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蟠龙纹。那九条金龙依旧张牙舞爪,可握着他的手,却已布满皱纹。

      皇帝不想,也不敢去证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今日的安排?

      但是这位花甲天子,还是不可避免的,成为儿孙夺位眼中,最脆弱,却也是最强大的障碍。

      老皇帝独坐龙椅

      恍惚间,镜中人竟成了三十多年前那个身着蟒袍的三皇子——

      他记得大哥喉间喷出的热血溅在丹墀上的模样;
      记得二哥被囚禁在宗人府时撕心裂肺的诅咒;
      更记得那个一母同胞的小弟,在冷宫月夜拽着他衣角哭问:"三哥,阿坚做错什么了?"

      窗外雨声渐急,仿佛夹杂着旧日的呜咽。

      如今龙椅下的斑斑血迹,终究化作子孙们明枪暗箭。最小的小十九,前日献上的蜜饯,他至今不敢尝第二块。

      "报应..."枯瘦的手指抚过镜中倒影,竟触到满手潮湿。

      不知是夜雨渗进了窗棂,还是四十年来第一次落泪。

      也许历史的轮回,就是这样,再强大的君主,身后总是有着,不是那样不尽如意的继承人。

      而现在,恰巧自己也遇上这个问题,不过庆幸的是,年轻的皇孙,让自己看到希望。

      沉思良久,皇帝终于,做出一个让人震惊的决定。

      只是这一夜的皇宫之中,有多少人在安然入眠了?

      皇后急召,张傲父子。
      皇帝几番谋划试探。
      太子惊恐后的希望,废黜自己的想法,
      庭佑久久沉思?
      宋语晴担忧无眠,柔絮未醒。

      第二日
      金銮殿上,朝霞染透九重宫阙,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寒意。

      皇帝端坐龙椅,冕旒下的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丹墀下的众生相——

      太子面色惨白,眼下两抹青黑。明黄朝服裹着的身躯微微发颤,仿佛昨夜那柄淬毒利剑的寒光仍悬在颈侧。

      两侧藩王队列里:

      二皇子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冷笑;
      四皇子正用玉笏遮掩着哈欠;
      九皇子指尖不停捻着手中八卦纹。
      倒是最年幼的十九郎,
      偷偷朝兄长投去担忧的一瞥。

      满朝朱紫,鸦雀无声。

      连平日最聒噪的御史都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青玉地砖上突然生出了锦绣文章。

      "众卿家。"

      帝王声音不轻不重,却惊得几个老臣官帽微颤。

      "昨日之事..."鎏金御座传来指节叩击龙纹的闷响,"朕,甚为意外。"

      最后二字咬得极重,像钝刀磨过颈骨。

      "这戒备森严的紫禁城,竟有人能持剑惊驾。"冕旒玉珠轻晃,遮住眼底杀机,"若非佑儿..."

      话锋忽顿,满殿只闻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今日,就该是举国缟素了。"

      金銮殿内,群臣跪伏,山呼万岁之声震得梁上尘埃簌簌。

      冕旒轻晃间,皇帝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若真活万岁..."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怕是要急煞那些——"
      "日夜盼着朕龙御归天的人。"

      满殿朱紫俱是一颤。

      老皇帝缓缓向后靠去,九龙金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此刻的他,不似执掌生杀的帝王,倒真像个寻常老者:

      "朕老了..."

      "只想看着儿孙绕膝..."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扶手上褪色的金漆,"这万里江山..."

      话锋突转。

      "朕决定——"

      霎时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跪在最前的丞相官帽微斜,露出几丝斑白鬓发;兵部尚书攥紧了怀中奏折;几位皇子更是连眼都不敢眨。

      皇帝的目光缓缓掠过殿中众人——

      那些日日山呼万岁的臣子,此刻眼中闪烁的是掩不住的算计;
      那些晨昏定省的"孝子",此刻绷紧的脊背下是按捺不住的躁动。

      唯有太子不同。

      他安静地立在丹墀之下,如一潭死水。
      明黄朝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那神情不似储君,倒像——

      一个等待处决的死囚,那是一种解脱。

      目光转向太子,皇帝知道,这个儿子,从不留恋至上权利,他的悲剧,是因为自己的专制,与过高的期望。

      他才有,这般的惊恐,与对自由的渴望。

      特别是想起,从前那个因自己,而死的赵淑媛,恍惚间,赵淑媛临终时那双含泪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陛下..."她染血的指尖曾死死攥住他的龙袍,"求您...放过我们的孩儿..."

      而今,他竟不敢直视太子那眼睛。

      那眼底盛着的,是二十年如一日的温顺,

      和深不见底的哀伤。

      老皇帝苍老的手指在龙纹扶手上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望着太子低垂的眉眼,那温顺的弧度与赵淑媛如出一辙——

      突然改了主意。

      "朕决定——"

      苍老的声音如古钟轰鸣,震得满殿琉璃瓦簌簌作响。这具垂暮的躯体里,竟迸发出令人心惊的威仪:

      "即日起,太子监国!"

      九重宫阙间回声激荡,惊起檐角铜铃阵阵。老皇帝凝视着那个骤然抬头的儿子,在太子向来温润的眼底,终于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他知道自己在赌。

      赌二十年的严苛教养,终究没能完全磨灭龙裔的血性;赌这个最仁弱的儿子骨子里,还藏着赵淑媛当年策马入阵的烈性。

      "六部九卿。"帝王起身时十二旒玉藻激烈碰撞,"凡军国要务——"

      "皆由东宫决断!"

      最后一字落定时,老皇帝分明看见——

      太子攥着玉圭的指节,终于泛出了血色。

      金銮殿内,晨光穿透九重宫阙,在御阶前投下一道泾渭分明的光影。

      老皇帝凝视着太子单薄的身影,昨夜拟好的退位诏书在袖中微微发烫。此刻他却忽然明白——

      这个渴望自由的孩子,值得父亲最后的庇护。

      "众卿听旨。"

      苍老的声音惊飞殿外栖鸟,惊得满朝文武慌忙跪伏。老皇帝缓缓起身,十二旒冕珠晃动间,露出那双饱经沧桑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太子立储二十载,仁德布于四海,勤政夙夜匪懈。"

      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青玉地砖上。

      "今命钦天监择吉日,为太子、太孙更名避讳。"

      这句话像惊雷炸响朝堂——

      为储君更名避讳,自古皆是新帝登基前的仪制。

      老皇帝看着太子猛然抬起的脸庞,在那双总是温顺的眼睛里,终于捕捉到一丝错愕与震动。他知道,这是比直接传位更狠的棋——

      既为太子铺就坦途,

      又为他争得最后自在的时光

      金銮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凝滞。*

      "太子齐昌标——"

      老皇帝的声音如黄钟大吕,在殿宇梁柱间回荡:

      "今更名讳为'昶'。"

      "昶者,永日当空,光明无极。"

      玉藻冕旒随着帝王起身而剧烈晃动,在太子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愿我大吴——"

      "国祚如日之恒,江山似昶永长。"

      "皇太孙齐庭佑,今更名讳为'齐晟佑'。"

      笔锋陡转,在"晟"字上压下千钧之力:

      "晟者,日升中天,光明炽盛。"

      满殿朱紫尚未从震惊中回神,又听帝王道:

      "凡皇孙辈,皆避'庭'字讳。"

      "二房改'廷',
      三房用'霆',
      四房取'珽'——"
      玉扳指叩在龙案上铮然作响。
      "各支另赐玉字旁嘉名。"

      另外太孙齐晟佑救驾有功,朕心甚慰。"

      "特赐——"

      "着四爪金龙袍服,色用杏黄。"

      这一言既出,满朝震动。杏黄乃帝王专属正黄的次色,四爪金龙更是储君仪制。

      "加封‘忠孝仁勇郡王’,岁禄万石。"

      老皇帝顿了顿,又添一句:

      "准用东宫仪仗。"

      这已不是恩赏,而是昭告天下——

      此子,就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这已不是更名,而是为王朝未来百年,定下字辈纲常。

      阶下太子猛然抬头,却见皇帝凝视着自己,那目光仿佛穿透时光——

      更是在看未来那个,必将照耀大吴的太阳。*
      满朝哗然。

      礼部尚书手中的笏板"啪嗒"落地;几位老臣面面相觑;二皇子袖中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谁都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更名。

      这是帝王用最隆重的礼制,为东宫铺就的最后一道台阶。

      太子怔怔望着御阶上的父亲,那个总是威严的帝王此刻眼中,竟是他从未见过的——

      近乎悲壮的温柔。

      一语毕,朝堂皆惊,皇帝替太子更改名讳,这是本朝立国,头一遭。

      这也说明了,皇帝绝无废除太子之意,太子即位后的更名,才是名正言顺。

      却不想皇帝,已替太子做了这一步。

      看样子太子之位无虞。

      金銮殿内,山呼万岁之声如惊涛拍岸,震得蟠龙柱上的金漆都在微微颤动。

      那些曾为太子据理力争的老臣们,此刻激动得连胡须都在发抖——他们仿佛已经看见自己位列三公、青史留名的荣光。

      而阴影中的几位皇子,却死死盯着玉阶上的父子。

      四皇子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二皇子嘴角噙着冷笑;唯有年幼的十九皇子,懵懂地跟着众人跪拜,却不知这声"万岁"里,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太子——不,现在该称"齐昶标"了——怔立在丹墀中央。

      冕冠的九旒玉藻晃动着,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光影。那一瞬,他恍惚看见了自己与佑儿的未来:

      御书房彻夜不熄的灯火;
      奏折上渐渐晕开的血痕;
      还有那些,即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明枪暗箭......

      "儿臣......"

      他的喉咙发紧,竟忘了要跪下谢恩。

      ——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自由宣告。
      ——却成了永世不得解脱的枷锁。

      只是从此后,自己与佑儿,真的站立在风间浪口了,正真的踏进,这个政治漩涡当中,真正面临腐蚀肉骨的斗争中。

      齐昌标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真是荒唐。

      自己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深陷这权力的漩涡。
      东宫的锦衣玉食、太傅的谆谆教诲、那些夜不能寐的批阅奏折的夜晚......

      何曾有过片刻自由?

      他缓缓抬头,望向殿外明媚的天光。

      真正令他心如刀绞的,是那个总爱拽着他衣袖问"父王,今日能去骑马吗"的孩子——

      "佑儿啊佑儿......"他在心底苦笑,"为父装愚守拙这些年,终究还是......"

      没能替你挣得一片干净天地。

      皇帝的旨意如惊雷般传遍六宫:

      - 午门鸣钟九响
      - 翰林院连夜修订玉牒
      - 尚宝司重铸东宫印玺
      - 而那个被更名的人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站在了风暴中心。

      宋雨年静立廊下,目光穿过重重宫阙,落在庆丰殿的飞檐上。
      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连最熟悉他的小太监都屏住了呼吸。

      "殿下,这是天大的喜事。"贴身侍从捧着杏黄袍服,声音发颤,"您怎么反倒..."

      齐庭佑伸手抚过袍上四爪金龙,指尖在龙睛处微微一顿。

      "正是喜不自胜..."少年太孙仰起脸,任春风吹散眼角水光,"才忍不住落泪呢。"

      ——他当然不能说。

      不能说每次看见宫墙上方的飞鸟,喉间就会涌起腥甜;不能说昨夜梦见江南烟雨,醒来时枕巾已湿透半幅;更不敢说...

      这副女儿身,终将成为王朝最致命的秘密。

      "雨年你看。"
      庭佑突然指向天际,"今儿的云,像不像你以前在北疆游历草原时见过的..."

      话音戛然而止。

      琉璃瓦反射的日光刺痛双眼,他突然意识到——

      从今日起,
      连抬头看云,
      都成了奢侈。

      此刻庭佑,却在任何人,都要表现欣喜,因为自己,需要宋雨年的帮助。才能全身而退。

      自己还需要,很多很多的准备。但此刻自己,必须让人感觉到,自己的未来的无尽向往欢喜。

      才能让人,全心全意为自己卖命,毕竟谁都想,跟着以后的帝王。

      而不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世子,或者是一街布衣。

      人与人之间相互的利用,有利才能长久。

      齐庭佑望着宋雨年眉梢掩不住的喜色,忽然想起——这份欢喜里,怕是有三分为着东宫那位。

      宋语晴。

      自己的正室良娣,未来凤印执掌者,更是...宋雨年视若珍宝的胞妹。

      "雨年..."少年太孙轻咳一声。
      "随我去看看语晴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香囊,那里面还藏着语晴,塞给他的平安符。

      宋雨年却蹙眉:"殿下未愈,不如让语晴..."

      "好。"

      应答快得几乎失礼。

      他不敢见那对兄妹相视而笑的模样。

      更怕看见铜镜里——

      自己日益模糊的女儿轮廓,
      与语晴眼中,
      愈发明亮的爱慕。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宋语晴的指尖在触及庭佑手臂时微微一颤——这是遇刺事件后,她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到了这个人。

      "殿下小心..."

      她搀着庭佑缓缓躺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窗外暮云低垂,将宫檐勾勒成深浅不一的剪影。

      这个角度她太熟悉了。

      多少次,她就这样静静站在身后,看着庭佑凝视窗外出神。

      那单薄的肩膀仿佛要融进暮色里,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随时会消散。

      "晴儿..."

      庭佑忽然唤她,声音比往常更为柔软。
      宋语晴心头一跳,却见那人依旧望着窗外——

      "你说,宫墙外的柳絮..."

      话音戛然而止。

      二楼寝殿的窗格外高,视野里只有连绵的琉璃瓦,哪有什么柳絮。

      但她懂。

      就像懂哥哥刻意离去的脚步声,
      懂庭佑指尖冰凉的体温,
      更懂此刻——
      她的殿下内心的孤独

      这次为了,庭佑静养,庭佑选择了,自己,昔日殿宇二楼的一处寝室。

      也是方便,自己身份不被拆穿。而且似乎如意,也是很喜欢这处寝殿。

      更是让庭佑觉得自己也乐意。

      暮色如墨,渐渐染透宫墙。

      宋语晴离去的脚步声还未完全消散,如意便提着药箱悄然现身。
      昏黄的宫灯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在朱漆廊柱间若隐若现。

      "殿下,该换药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假寐的庭佑睫毛微颤。皇帝严查刺客的旨意,让所有赴宴之人皆被困于宫中——这本该令人窒息的囚笼,此刻却成了如意最完美的掩护。

      多么讽刺。

      她本该憎恶这座吞噬姨娘的宫殿,如今却因能光明正大守在庭佑身侧,而生出隐秘的欢喜。
      药箱中的金疮药散发着苦涩清香,如意低头整理纱布时,一缕碎发垂落,遮掩了眼中复杂的神色。

      窗外传来侍卫换岗的铿锵声,惊起檐下栖鸟。

      在这金丝牢笼里
      囚徒与守卫,
      有时不过是一念之差

      虽然内心,对这座巍巍皇城,有着深深的排斥和恐惧,但是此刻,如意却因为某一个人,忘记了内心的恐惧,忘记了当初,姨娘最后的哀求。

      宫灯摇曳,将如意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囊上的缠枝纹——那日宫宴重逢太子的场景,至今想起仍如鲠在喉。

      记忆里会将她高高举起的太子姨夫,如今眼中只剩令人心惊的阴鸷。
      那些曾托着她摘杏花的宽厚手掌,现在青筋暴起地攥着酒盏,仿佛要将什么捏碎。

      恨吗?

      当然恨。

      恨他当年没能护住姨娘,恨他让自己沦为飘萍。可当看见庭佑遇刺倒下的瞬间——

      所有的恨都化作了更可怕的东西。

      "殿下,该换药了。"

      如意猛地回神,才发现手中金疮药已被攥得温热。
      床榻上的庭佑正安静地望着她,那双与太子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眼睛,此刻盛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多可笑啊。

      她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入宫,原是为查姨娘死因。

      如今却为仇人之子。
      甘愿赴汤蹈火。

      指尖触及庭佑伤口时,如意忽然想起姨娘临终的话:

      "别学姨娘..."

      可有些劫数,

      终究是避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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