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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局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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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不知这幕后主使的身份,且先唤他神秘人。
事情还得从五年前说起。
那日已是日落时分,杜佋坐着马车从东岭回西郊,因没能寻得雇主所要之人而郁郁寡欢。
本来生意就不景气,奴隶场眼看着就要关门大吉,本想靠这桩生意挽回局面……
想到这里,他恨不能一头撞死在车柱上。
忽而马受惊嘶鸣,前蹄腾起,杜佋坐在车里猝不及防向后倒去,脑袋磕出一个肿包。
他气急,拉开车帘就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找死?!”
马车夫没有答话,眼睛直溜溜的盯着车前。
杜佋掴了他一巴掌,而后下车,抬起眼看去直接愣住了——这不就是雇主要找的那个女人吗?!
但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我迷路了,阁下可否捎我一程?”
十分动人的声音,杜佋听得发醉,晕乎乎的答:“可以。”
等二人上了马车,杜佋却蓦地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待他醒来,发觉自己还在马车里。
“阁下睡的可好?”
杜佋被惊起一身汗毛,猛然扭头,看见身旁坐了一个男人。
“你是谁?!”
“我?”男人笑了,“阁下记性也太差了。我说自己迷路了,你答应捎我回来的。”
杜佋不可置信,他明明记得自己看见的是那个女人啊!
“哦,我明白了。”男人忽然开口,歪头道,“阁下或许是中了我的香,因而看错人了。真是对不住。”
“香?什么东西?”
“唉,我还没给它取名字呢。”男人好看的眉毛皱起,“叫什么好呢……”
杜佋吓得不敢动,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有了。”男人又高兴起来,注视着他,“就叫醉生香。”
醉生者,所欲幻真,于梦醉死。
它能让人看见自己内心之渴望,恍若真实,沉醉不醒。
不过若仅限于此,听起来倒还是美事一桩。
此香可怕之最,是摄人心魄。
中香者大梦一场后醒来,仿若平常。
但此时施术者只需点燃特定香篆,中香者便会变成其傀儡。
最初,中术者浑然不觉,仍以为言行出自本心,时间一长,便将成为真正的提线木偶。
即便如此,傀儡仍能如常与人往来,甚至完美模仿原主的言行举止,叫人难辨真假。
听到这里,今又白呼吸一滞——他原先只听师父说醉生香,却不知其阴邪至此。
“既如此,你怎敢对江宫主下这种毒?真不怕诛你九族吗!”说着,今又白指尖一翻,一盏茶猛地泼向杜佋。
杜佋慌忙闭眼,睫毛颤动。
今又白审视着他,问道:“那你告诉我,如何分辨傀儡与活人?”
杜佋不语,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别处。
今又白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说话啊?”
杜佋充耳不闻,依旧直勾勾的盯着。
今又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里正好有个窗洞,能看见外面燃起的火。
哪儿的火?
他疑惑着回头,便看见杜佋的脸竟布满裂纹!
今又白恍然大悟——这杜老板成了个傀儡。
福至心灵地,他从腰间摸出竹筒,取出火折子后对其轻轻一吹,火苗便窜了起来。
杜佋被火吸引,追随此移动视线。
今又白验证了猜想,随后灭了火,伸手摸上他衣服。他将其全身搜了一遍,只从杜佋兜里寻得一只小白瓶。
……
当今又白走出宴会场时,阿长便从树上落了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
“七哥叫我留下的。”
“这林子的路可不好走,要是……”
“放心好了,我跟着马车来的时候顺便画了地图,七哥知道怎么走。”阿长得意的说,“再说我的画技,那是相当的好。”
“如此看来,你的记忆力也很好?”
只见阿长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今又白见此,不禁失笑。
还真是孩子心性。
“走吧。”他一摸阿长的头,“我知道路。”
/
二人回到万华宫时,天色已暗。
今又白在江清燃寝宫门口看见了来回踱步的关七。
“如何了?”他上前问。
关七瞧见他,忙问:“可有受伤?”
“无碍。”
“冉叔还在里面施针,快有两个时辰了。”
今又白担忧道:“不会有事吧?”
“冉叔说暂无性命之忧,但宫主近日身体几番折腾,这次怕是有些难熬。”
今又白指节一紧,指甲在掌心刻出印子。
关七见他绷着下颌线一言不发的模样,便转换了话题:“之后发生了什么?”
今又白回过神,从怀里掏出那只小白瓶,递给他:“我在杜佋身上寻到的,里面装的应该是药物。”
关七接过,打开塞子闻了闻,说:“好奇怪的味道。待会儿让冉叔看看。”
“杜佋自己也中了醉生香,还变成了傀儡。若他只是一枚棋子,那奴隶场背后之人究竟在京潜伏多久了……”
听到这,关七有些后背发凉。
“无论这局有多大,眼下最该担心的还是江青燃。”今又白望着紧闭的门,“距离出使苍玛国只剩几日了。”
他言语未尽,但关七心下了然,心中泛起苦涩。
“……宫主命硬,死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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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长廊中。
潇断鸿跟在妘裳身后走着,正失神地盯着她的背影,顿觉心口绞痛,喷出一口血来。
妘裳闻声回头,惊呼:“断鸿?!”
潇断鸿单膝跪地,在晕眩中撑眼看去,随后便向右倒去。
妘裳连忙上前扶住他,喊道:来人啊!快来人!”
……
“求公主责罚!”
房门前,跪了一地的人,都是来给潇断鸿看病的大夫。
“一群废物!”妘裳难得动了怒,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这么多人,竟一个也看不出病因。”
其中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大夫颤颤巍巍道:“禀公主,这位大人虽脉象混乱,却不见内外伤,也无毒迹……实在是让人费解。”
妘裳蹲下身,伸手攥住他的衣领,将其提了起来:“好一个费解。你身为医者,不想法子救人,倒怪起病症蹊跷来了?”
阿瓶瞧见主子神色,心下惊骇,上前劝慰道:“公主消消气,当下情急是救潇卿主,莫要在闲杂人等身上浪费了功夫。”
妘裳松了手,振臂一挥袖:“都滚出去。”
所有大夫全部慌里慌张的逃了。
“阿瓶。”妘裳忽而平静下来,“去备马车,我要进宫一趟。”
天色已晚,巍峨的皇城大门投下一片暗影,吞噬掉天边最后一点光亮。
灯火昏黄中,出现一辆马车。
侍卫上前拦截:“来者何人?”
妘裳亮出腰牌,却听一侍卫说:“恕小人冒犯。陛下三日前有令,皇城内禁车,还请公主移驾。”
“行,你们去将门打开。”
关华渺放了缰绳,从轼前下来,摆好乘石。
妘裳从马车上下来后,吩咐关华渺道:“你去将人背下来。”
情急之下,她将潇断鸿一同带出来了。
待关华渺将其从马车上背下来后,妘裳便走到车辕前,俯身下去。
一阵清脆利落的响动后,车辕轰然坠地。
她牵动缰绳,引着马匹向前几步,随后,一踏马镫,翻身坐上。
关华渺心领神会,转变姿势将潇断鸿抱起,放上马背。
虽说潇断鸿身材精干,但毕竟是一个成年男子,妘裳几乎是用了全部力气将其箍在自己怀里。
他的背脊贴着她的胸膛,头无力地垂在她的肩侧。
妘裳一抖缰绳,足跟一磕马腹,马匹便如离弦之箭冲入皇城。
侍卫们还来不及看清,人马便融入远处夜色之中,唯余啼声绕耳。
疾行片刻后,妘裳便放缓了速度。
放眼望去,前方是无尽长路。两侧是高耸的红墙,清冷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老长。
死寂,压抑,沉闷,窒息……
妘裳一下子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抱着母亲冰凉的身躯,整个皇城都回荡着她的哭嚎。
妘裳捏紧缰绳。
“我一定能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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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后,璇澄宫前。
妘裳跪伏在地,喊了不知多少遍:“求见陛下!”
屋里,妘盛斜倚在榻上,手里捻着珠串,置若罔闻。
门外忽而安静了。
就在妘盛以为她终于知难而退时,却听见了一声颤抖的,青涩的温软南乡音:
“阿难。”
他呼吸骤滞,些许浑浊的眼珠凝了一瞬。
没多久,妘裳听见了开门的响动。
绛红衣袍的下摆映入眼帘。
她抬起头来。
“进来吧。”妘盛道,“还有,让屋顶上的那位下来。”
关华渺闻言,立刻落地。
妘裳嘱咐他:“你照看好断鸿,等我。”
她进去后关上房门,径直走到皇帝身前跪下。
妘盛坐回榻上,问她:“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父皇,我想救他,”妘裳语气急促,“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只要您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妘盛沉默了一会儿,竟松了口:“把他带进来吧,朕看看。”
关华渺背着潇断鸿进屋,得妘盛授意将其放在坐榻上。
妘盛起身,一番探察之后,皱起眉。
“你先前如此注定朕能救他,原是你以为,他中的是同你母亲一样的毒。”
妘盛附身对上公主的视线,伸手撩开她额前碎发,似乎怜惜的说:“朕的好女儿,似乎被人骗了呢。潇断鸿才是这下毒之人,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不过是遭了反噬。”
妘裳瞠目,眼里的泪花顺着脸颊而落。
“……你还真是像你母亲,只是可惜,和她一般天真。”